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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五五二 “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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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纪逐鸢大汗淋漓地起身。
沈书翻个身来抱住他的腰,嗓音带着睡意:“别去,我不洗了。”
“那怎么成?听话。”纪逐鸢低头温柔地亲吻沈书的嘴唇,拂开他额头和脸颊被汗水沾湿的黑发,“洗干净了才睡得舒服。”
“你在我就很舒服。”沈书眼睛也没睁,只是靠在纪逐鸢的怀里不撒手。
纪逐鸢连蒙带哄半晌,沈书答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累得没什么力气,竟不自觉睡过去了。纪逐鸢轻手轻脚把沈书的手臂从身上移开,拉开门,刷然一阵秋夜里的寒风灌进屋内,门被关上了,未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纪逐鸢低头反复打量坐在门槛上的人小孩,水已经打来,他端着木盆,小孩还在门上坐着。
无奈之下,纪逐鸢放下了水盆,蹲身,伸手时沈竹之似乎有所察觉,被他看了一眼,纪逐鸢的手顿时变得无处安放起来,收回,在袍子上搓了搓手指,纪逐鸢板起脸。
“怎么不去睡觉?”纪逐鸢冷漠道。
沈竹之:“我睡不着。”他侧仰起头看了一眼门,委屈至极地噘了一下嘴,但不敢同纪逐鸢乞求什么,低头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
少顷,纪逐鸢叫醒沈书,沈书困得在木桶里都坐不住,东倒西歪地由着他哥摆弄,洗完起身,面对面同他站着的纪逐鸢展开干布将沈书裹起来,擦干,拿来干净的里衣衬裤,一面往沈书身上套,一面烦躁不已地说:“那小孩在外面。”
沈书困得不行,压根没听清纪逐鸢的话,挂在纪逐鸢的身上,嘀咕道:“哪来的小孩?”
“你,义,子。”纪逐鸢咬牙切齿地说,“在外面蹲着装狗。”
沈书:“……”
横竖人是自己收的,总不能放着天生地养。到底沈书的心软,沈竹之被放进门后,怯懦地一眼接一眼小心地看纪逐鸢的脸色。
然则沈书什么人精人鬼儿没见过,很快便看出来沈竹之一点不怕纪逐鸢,不过在自己面前装可怜。沈书没有戳穿沈竹之,天亮后叫人将沈竹之的房间挪到隔壁。
“我不能同娘一起睡吗?”沈竹之拼命试图挤出两滴眼泪,然而这太难了,百般努力也不过是瞪圆了那双黑溜溜的圆眼珠。
这沈竹之比沈书想的还要小,眼下才五岁,沈书虚岁廿一,算起来称是他十六岁上头得的小孩也不突兀。除了那日随行的王巍清等人知道沈竹之是沈书受人所托,沈书也只当自己就是有个孩儿,大大方方地把人带在身边。
乱世之中,做到各人自扫门前雪尚且不易,更无功夫去计较谁家里又添了一双筷子,就是多一张嘴吃饭,吃的也是沈家的饭。
“叫什么?”沈书没有动怒。
“爹。”沈竹之脸一鼓,“我在家都是同娘睡的,爹常年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
“男子汉,连自己睡觉都不敢,还想做万户?”沈书嗤之以鼻,用筷子将油撕成三块,大的给沈竹之。
“爹也这么大,不也害怕一个人睡觉,还同你哥一块睡吗?也就是我没有哥……”沈竹之沮丧地抱怨。
沈书:“……”
油饼是早饭极少见的吃食,沈竹之咬了第一口,便顾不上说话,三两口吃完分到的油饼,又巴巴把沈书望着。
沈书不理会他,自顾自慢条斯理地用饭。察觉到沈竹之不再用装可怜的眼神看自己了,沈书放下饼,端起碗喝粥。
起初沈竹之坐不住,桌子底下那双脚不断摇来晃去,一会趴在桌上,一会儿往门外瞎瞟。若是在家这样,他娘早就抄起藤条给他一顿,让他到院子里去站规矩。站规矩他倒是也不怕,天上飞的鸟,庭前落的花,沟渠里雨后咕呱不休的青蛙,没有一样是不好玩的。
眼前,他的新爹同他娘全不是一个路数。
似乎他做什么沈书都不会动气,有一天沈竹之想要翻墙出去玩,那棵树上都是青苔,让他丢脸地摔了个狗啃。等待沈书回来的两个时辰,沈竹之想方设法把自己脸上手上的污泥都洗了,衣服也脱下来费劲地洗了弄脏的地方,晚上沈书回来时,只看了他一眼,便让他把袖子和裤腿都卷起来。
当膝盖和手肘的淤青露出来,沈竹之便知道,狡辩也是无用。
沈书从不罚他站规矩,也不动手打人。沈竹之对父亲的印象已经十分遥远,路上那几日,沈竹之常常会想象,有人来追他。无论是谁,娘也好,或者是他出门在外经年累月不着家的“爹”。沈书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他做什么事总不紧不慢,既不催沈竹之叫他“爹”,也无所谓他娘给的那笔银子。
沈竹之年纪虽小,但在母亲通宵达旦的长吁短叹中,早已经明白千难万难,生计最难。沈书却转手就把母亲给他的钱袋还给了自己,那几日沈竹之说不上来心中有多少忐忑,每天假装不在意地跟在沈书身边,生怕沈书会趁他不注意就把他撇下。
到了袁州,安顿下来后,沈书忙得成天不见人影。家里没人看着,只有两个打点家事的仆从,见了沈竹之便唤他:“少爷。”既不阻止他出门,也不管束他在家玩。
沈竹之翻墙摔了的第二天,沈书带他到看了院子的正门与侧门,马厩里还养着四匹马。这姓沈的家里的一切都像是对他毫无遮掩地敞开着,昨天晚上沈竹之做了个噩梦,现在已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惊醒之后,沈竹之第一反应便是去找沈书。
孰料他这个爹同他爹的兄长住一个屋,沈竹之在门外等了又等,偶尔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想上去敲门,又着实有些害怕纪逐鸢。他说不上来,他爹那个兄长,看上去就凶巴巴的,看他穿戴,沈竹之便会想起在家乡的街道上看见的一茬一茬来了又走的兵。大人们称那些头裹红巾的士兵是“贼”,专同朝廷作对。沈竹之既没见过蒙古老爷,也没真的同红巾贼说上过话,他只是一个偶尔溜出门瞧热闹的小孩。
就这么着,沈书让沈竹之在自己卧房隔壁住下,那房间里的木架上除了一只硕大的蓝花梅瓶,便只搁着几本破书。数日后的夜里,仆人收走碗筷,纪逐鸢还没回来,沈书要到书房处理公文。
沈竹之像个小尾巴跟在沈书的后面。
走到书房门口,沈书停下脚步,转过头时看到沈竹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终于还是将小胸脯一挺。
“还有事?”
“爹什么时候教我写我的名字?”生怕沈书拒绝似的,沈竹之又道,“您说过要改天教我。”
沈书双眉微微一扬,侧身推开书房的门,自己先入内点灯。从这一天起,沈竹之开始学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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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石岭关二十里外的关爷庙坐落在山里,山腰上有一处温泉常年不冻,当地前任达鲁花赤让手下索性以那温泉为自家后院一景儿,扩建出一处宅院,每年中秋前后,携妻挈子进山避世,三个月不理公事。一直待到初雪落时,才返回治地。
桂花洒金一般飘在池中,美人修长的脖颈沐浴在融融的月光里。埋首在她颈中的男人背对着墙,杂乱的湿发披在怒张的肌肉上,那仿佛是一头午后餍足小憩的雄狮,同男人宽阔强壮的躯体比起来,胡女宛如依附松萝上绵软无力的菟丝。
瓦上轻响。
阮苓鲜红的手指倏然抠破了孛罗帖木儿肩头的皮肉。
孛罗帖木儿回头看了一眼,越过墙头的松树在这阵突如其来的风里不断向下簌簌抖落松果。
“放松。”他湿润厚实的嘴唇贴上阮苓充血的耳朵,低沉浑厚的嗓音对她不断絮叨着醉人的情话。
依在柜上打盹的伙计听见敲门声,打着哈欠前去放人进来,端着烛台,为客人照路。
“热水已没有了。”伙计侧身推开房门。
“随便切点什么肉,煮两碗面。”
伙计收了钱,响亮地答了一声“好嘞”,跑下楼去。
两人当中的一人脱了外袍,素白里衣包裹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
“你太不当心了。”说话的人脸色蜡黄,面部的斑点显出苍老憔悴。
“这不没被发现吗?”另一人与他对坐,平平无奇的脸上挂了吊儿郎当的笑,弯腰捞起他的脚,脱了鞋袜,脚踝上细细的金链子便露了出来。他用手掌握住脚掌,掌心发力,替他推拿,又屈起手指一个个按摩他足底的穴位。
室内好一会无人说话,两只脚都按完后,他起身洗完手回来坐下,双腿略分,将素衣胜雪的人一双膝盖圈在腿间,牵起了对方的手。
“这个人不能留。”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宝石一般,带来让人无法忽视的不协调感。
“杀不了她。”
“那是在她没受伤的时候。”
“她的情郎现在总领鞑靼、汉人军马,功劳俱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未知深浅,不可轻易动手。”略作沉吟后,那人收起吊儿郎当的笑,“这几日我找机会试他一试,野鸳鸯,要杀就杀一双。”
脚步声从门外接近,两人默契地停下交谈。
当晚饱食一顿后,二人抱着睡下了,翌日起来,各自脸上贴的假皮都剥落成斑驳的残片往下掉。
康里布达洗完脸,便在桌边写信,将石岭关下的情形汇报给沈书。
高荣珪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看,一只手顺着康里布达的肩头,食中二指在他的喉结处摩挲。
这本是相当危险的动作,素来警觉的康里布达沉浸在思绪当中,许久,没有把打算暗杀阮苓和孛罗帖木儿的计划写进去。搁笔之后,康里布达忍无可忍地将高荣珪扯下来,亲上了他的唇。
清晨的阳光令万物复苏,垂首含苞彻夜的牵牛悄然抬头,迎着朝阳,将晨露纷纷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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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书在严州收到康里布达的信,时间已经来到是年九月,消息纷至杳来,孛罗帖木儿受到妥懽帖睦尔的重用,在石岭关与察罕帖木儿分庭抗礼,局势已十分明确。朝廷方面,孛罗帖木儿以战功崛起,而根据妥懽帖睦尔派阮苓随自己等人前往察罕脑儿,沈书判断,深陷大都的蒙古皇帝已经孤家寡人,京畿的守军一波一波更迭,政令频繁更改,凡作战有功的义军统领,不断得到谕旨封官获赏。
连达识帖睦迩也被加封,并提调行宣政院事,又得朝廷“便宜行事”四字,对于江浙,朝廷终于感到鞭长莫及。摆明了只要张士诚和方国珍相互配合,把粮食一船一船源源不断输送进大都,窝里怎么斗朝廷都可以置若罔闻。
于是张士诚在杭州愈发变本加厉,利用达识帖睦迩的左右,将其彻底架空。
这消息经由季孟带来,此时已经是九月初七,季孟借着回乡为父母扫墓,悄悄潜到了严州。
夜晚的雨淋得季孟不住发抖,孤灯摇曳在江面上,沈书借着季孟的手,一脚踏上了船。
“没坐你们家的大船过来?”沈书点亮了船上另一根蜡烛。
烛光照得季孟的脸分明了一些,他穿着一身葛布衫,解下蓑衣,半个身子探出船外,船家从外面接走蓑衣。
沈书听见季孟吩咐船家烫一壶热酒。
“城里可禁酒啊。”沈书提醒道。
“这不还没进城。”季孟笑笑,“进城就不喝了。”
“你家里可知道你来严州了?”桌上的饭菜都是刚做的,热气腾腾,显然季孟得到答话之后,让船家遵照和沈书约定好的时间做饭。沈书看了一眼菜肴,俱是大碗装着,除了江南船上常吃的鱼饭,两人面前各有一小盅奶白色的汤,闻上去像鸡汤,夹杂着一丝隐约的咸甜,光闻就让人口舌生津。
“尝尝?”季孟看沈书对汤感兴趣,示意他先吃着,暖暖身子再说话。
沈书喝了一口汤,尝出里面放了瑶柱,应该还有些鲜货,就不知是什么。严州没这样吃法,看来这只小船,也不是季孟从江上招来的,该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船,船夫想必也是他的家里人。如此,有什么话都可以在船上放心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