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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五五三 是他媳妇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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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人知道。”季孟答道。
“嫂子不知道?”沈书从碗口抬起眼睛看季孟。
“正要同你商量这事。”季孟接了温酒器,放在旁边船板上。
一声篙橹,小船悄无声息地向河中心滑去。
“你嫂子有身孕了,想缓一缓再去应天,我想来想去,此事机密,任谁来报信都不放心,索性自己过来了。”季孟道,“要不是你让人捎了信来,我也想不到你竟来了严州。一路打听过来,看得出来,百姓都很拥戴朱家,朱文忠的军纪严明,又让士兵帮助大家开垦荒地恢复生产,想来……是有更大的军事行动。”
“你也看出来了?”沈书接过酒杯,低头呷一口酒,船舱外唯有水声寂寥。曾经在隆平,无论什么事儿总是先备酒席乐师,仿佛没有丝竹管弦就谈不成大事。
“诚王当年走的也是这么条路。”季孟沉吟道,“论说张朱二人只有一样不同。”
沈书表示愿闻其详。
季孟随意地放下了杯子,说:“诚王更看重文人,吴国公则偏重武将。”
“吴国公也是礼贤下士的。”沈书不咸不淡地接了句。
季孟嘿嘿一笑:“你我二人,就无须场面上的遮羞了。我可听说吴国公早就立下一条规矩,武将犯错,处置他身边的文官幕僚,莫非竟无此事?”
沈书低头吃菜,没有搭话。
“他手底下的大将每到一地,必为他搜罗当地贤士,不愿出山效力的也不勉强。看似重视文人,其实不然。其一,在给文官的待遇上,吴国公不能与诚王相比;其二,在文官武将的俸禄上,文官虽有职田,职田属于官府,只能收成,不能买卖,而武将开垦的荒地直接就归了武将;其三,便是我说的,武将犯错,责其幕僚。除了一个从吴国公举事便跟着他的李善长,文官谁不是被打发去修书讲经营田,这说明什么?朱元璋不信任文人。”另外季孟认为,李善长还不能算是文人,只因李善长原也不过是读过些书,无功名官职在身。算起来,他是文武双全,随朱元璋出生入死,二人也是交了命,才有如今的优待。
“兄今日来,该不是劝我回隆平?”
沈书话音未落,季孟眼神闪烁,沈书便明白了。
“周大人洞若观火,让我将这封信给你。”季孟叹了口气,“你私下里动的手脚,他顺着林丕,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沈书把信放在一边,问道:“周仁不应该生气才对。”
“林丕带回来数百工匠,个个都是熟手。照周仁的想法,大都的死活,与江浙有何相干?”季孟冷笑道,“贫极江南,富夸塞北。江南百姓吃过的苦头,叫大都人尝尝,这才是天道。”
沈书沉默着没说话。
季孟不是傻子,当即知道他的意思,叹道:“子蹇若在,也是要骂我的。”
“季兄言重了。所以今年季兄举家都要留在隆平了?”沈书看到季孟点了一下头。
接着季孟又道:“你知道,无论谁做皇帝,对生意人而言,最要紧的是买卖。”
言下之意,哪怕季孟并未率全家来归顺朱元璋,但只要是生意上的互通往来,沈书仍可以直接找他。
“贤弟不会怪我……”季孟担忧道。
沈书笑了起来:“你今日不来归,未必永远不来归。但我还想知道,是什么让季兄改变了心意?”
“我不说,贤弟莫非就猜不到?”季孟一口饮尽杯中之物,吃起菜来。
后半夜沈书才披着一身冷雨,走到卧房门外,将蓑衣解了。跟随的小厮在旁掌灯,接过蓑衣,取出灯笼里的蜡烛,插在墙上的烛台中。
沈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上的人立刻翻身过来。
“没睡着?”沈书哼了一声,继而舒服得叹了口气,亲密地依偎进纪逐鸢宽阔温暖的胸怀中。
“我睡得浅。”纪逐鸢答道,低头寻到沈书的唇,绵长温柔的一个吻,两人嘴唇湿润地分开,纪逐鸢久久看着沈书,将他冰冷的手脚纳在怀里。
沈书觉得没那么冷了,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手,环住纪逐鸢的脖子,一只脚缠在纪逐鸢的膝弯中,主动亲了一会纪逐鸢,正当纪逐鸢将要翻身压上来时,沈书推开他,小声说:“季孟一家暂时不来严州了。”
“季孟?”纪逐鸢眉头皱了一下,“哦,季孟。”
“但是他家的商队、船队还可以用。”
“不要钱?”
“想什么呢!”沈书哭笑不得。季孟的老丈人愿意将船和伙计拿出来听凭沈书的遣用,只不过要用到时,除了包吃住,还要算一些船只车马的杂费。而沈书看中的,是季孟的丈人这支船队走惯了海路,远离近海后,不易遇到劫匪。但对于不熟练的水手,出海更大的风险来自于海上。
“你要从海上运什么?”问话出口纪逐鸢便停顿了一下,“粮食?”
“对,走海路可以用大船,更少的船,更少的人,就可以运更多粮食。”
“那还要有大船。”
沈书轻轻拍了拍纪逐鸢的脸,笑眯眯地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纪逐鸢:“我这么聪明,少爷想好给我什么奖励了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二天吃完饭还有点瘸的沈书算深刻体会到了。沈书让人套了车,吃完早饭便带上季孟,赶去朱文忠的家里。
这是他在严州的别府,回严州后,这还是沈书第一次登门拜访。朱文忠的家里没叫士兵看守,都是寻常家里使唤下人的穿着打扮。到了后院,也见有丫鬟仆婢。
举目望去,九月间的花草仍有郁郁葱葱的景象,移来的两株丹桂已经含苞,今年一定会有一场盛大的绽放。金桂已被秋意催发馥郁的香气,随微风簌簌抖落许多碎金样的花朵。
朱文忠正在吃早饭,难得解甲在家,穿一身武袍,腰带松松垮垮地挽着。他喝完了粥,由身边温婉的女子拿了帕子替他擦手,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朝沈书说:“来,见一见你嫂子。”
朱文忠口中的“嫂子”,对沈书而言却是个熟人。
“韩娘子。”沈书道。
朱文忠神色不悦。
韩婉苓悄悄在桌下握了一下他的手,起身行礼告罪。
阿魏生气地瞪了沈书一眼,急匆匆追着韩婉苓转到内室去了。
沈书:“找你有正经事,余下的再说。我在信里提过的,这位就是慷慨解囊援救大都饥民的义士季孟。”
季孟一番谦逊。
按照和季孟商量好的,沈书让季孟先将船队的情况同朱文忠讲明,才由沈书来阐明季孟的岳家开出哪些条件,两年内可供输送调用的水手数量,需结的钱,以及海运如今的困难和竞争对手。
“只要有熟练的水手,走海路运粮,更快,也更安全。”沈书道。
“这批人什么时候可以来严州?”朱文忠问道。
“父亲要留下一些,忙时最多只能抽走四成人。”季孟想了想,说,“这个月底就可以来,具体能来多少,还要问过父亲大人。”
“需要我做什么?”朱文忠转向沈书,问他的意思。
沈书便让朱文忠写一封亲笔信给季孟,带回去给他的丈人,并定下九月末要的船手。季孟留在外面喝茶,沈书在书房和朱文忠商量,除了这件事要由季孟亲自来负责,沈书还提出,以此事为契机,向朱元璋提出扩充水军,修建新的船坞,造重型沙船。
“这才是你想要的吧?”朱文忠道。
沈书欣然点头:“到时候北上,不仅粮草,还有兵马,都可以通过大船北运,造船势在必行。朝廷要张士诚运漕粮,却得仰仗方国珍的船,咱们先造自己的船,灭了陈友谅,内河水师就会得到扩充。方国珍是个油滑的狐狸,阳奉阴违,善于周旋。与其等他归顺,不如一边抓民生民产,一边扩充船队。”
朱文忠沉默片刻,脸上现出思索的神色,少顷,他长吁一口气,视线落在沈书的脸上,“这一步跨得有点大。”不待沈书说话,他复又伏案,落笔同时说,“早晚得跨,宜早不宜迟。”
季孟下午便被打发回隆平,朱文忠让沈书留下来吃晚饭,接近黄昏时却又被部将叫了出去。
“你们老爷还没回来?”沈书在安排好的小室坐了足足一个时辰,屁股都坐麻了,虽说今天本就是在休沐,他也想早点回去陪纪逐鸢吃饭睡觉,虚耗在朱文忠这里算怎么回事?
两个小厮进来点灯,一个眼熟的丫鬟入内,手上端个漆盘,重重把盘子放在沈书面前的桌子上,叉腰嚣张道:“让沈大人久等了,咱们老爷就这么大架子,沈大人有本事的就自己回去,省得在这混吃混喝。”
话这么说,阿魏还是没好气地端出盘里的桂花酒酿糯米丸子、豌豆黄、梅花糕、竹叶清凉冻,从一只巴掌大的白瓷小壶里漏出蜜汁,浇在晶莹剔透的竹叶冻上。
“那我就不吃了吧。”沈书对糕点兴趣不大,一看做得这么精巧,他从前也没少在朱家吃饭,也深知朱文忠的为人,他向来没那么多讲究。何况唯独这些点心是阿魏亲自送来,应该是韩娘子亲手做的,不过盘子里有两把调羹,似乎吃的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你!”阿魏气得俏脸一红,张嘴就想骂人。
“夫人。”门外有人说。
阿魏咬住嘴唇,脸上怒气未消,转头却看见自家娘子眼神示意她退到一旁去。
沈书也站起身,随着武功进益,他的耳力也变得更好。门外的脚步都离开了,阿魏退出去,躬身要替他们关上门。
沈书一只手掌卡在即将关闭的门缝中,稍一使力,阿魏便焦急地叫了一声:“娘子!”
“你在外面看着点。”韩婉苓如是说。
阿魏只得退开。
房门虚掩了一半,沈书等韩婉苓坐下后,自己才坐下。
“大人听见府上如何称呼奴家了?”韩婉苓瞥一眼没有动过的糕点,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柄勺子,将竹叶冻分为两半,自顾自以手掌接在下面喂了一口给她自己。
“听见了。”沈书略垂着眼睛,不看韩婉苓的脸。
“听得清楚吗?”韩婉苓问。
“很清楚。”沈书道。
室内一阵沉默。
沈书正奇怪韩婉苓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朱文忠对她的在意已经是不顾一切的?
“请先生帮我,也帮一帮文忠少爷。”韩婉苓起身下跪,磕头后不肯起身。
门外阿魏听见动静,就要进来。
“阿魏!”韩婉苓喝住了婢女,抬头望着沈书。
她的眼睛很亮,眼底灼灼燃烧的希望让沈书一时忘了拒绝。
夏虫在入秋时节总会死透,到来年惊蛰之后,万物复苏,无论是祸害庄稼的虫子,还是让人惊叹的漂亮蝴蝶,都会迸发新的生机。
灯油里的蛾子扑扇了几下翅膀,整个身子被粘稠的油糊住,渐渐不再动了。烛火越来越暗,沈书揉了一下眼睛,放下书卷,困顿地打了个哈欠。
信上只写了一个开头,沈书迟迟没有下笔继续。
外面有下人来报,说纪逐鸢回来了。
沈书接连又打了两个哈欠,问清时辰时忍不住大吃一惊,竟已快到子时,而这封信除了抬头,没写出一个屁来。
向来做文章是沈书的强项,现在沈书却是一头乱麻,摇头叹气不休。
“又怎么了?”纪逐鸢走进书房,拿起沈书桌上的信纸,犹豫地念道,“曹、京?你好兄弟又要让你去把他的心上人接来?这等事就不能亲力亲为吗?是他媳妇又不是你媳妇。”
“她就在严州。”
“那你还写什么信?让李垚那小子替他……”纪逐鸢突然停顿,蹙起眉,“他该不是把人又藏在自己家里了?”
沈书长吁出一口气,无奈地看着纪逐鸢点了一下头。
“哥,你去哪?!”沈书一把抓住纪逐鸢。
纪逐鸢拇指碰到腰上的剑,皱着眉说:“我不杀人。”
“那你就这么去见朱文忠?”沈书斜瞄纪逐鸢的剑。
“我就去他院子里跪着,我死谏。”
沈书险些笑喷出来,他知道纪逐鸢绝不会为朱文忠这点儿女私事抹脖子,但把韩娘子抢走藏起来却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时纪逐鸢也无奈了,摘下腰间的剑扔在桌上,盯着沈书看。
“吃饭,先吃饭,你饿了吧?”沈书正要往外走,腰上一沉,没来得及反应,被纪逐鸢抱在了腿上。
“怎么这么烦。”纪逐鸢埋头在沈书的脖子里说。
“什么?”沈书没有听清。
纪逐鸢抬起头,一脸毛躁,“他要是喜欢个男的,就没这么多事了。”
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