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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五六七 纪逐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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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把人的脸冻得僵硬,沈书揉了揉脸,指腹擦拭眉上凝的细小水珠。起身时沈书的腿发麻,险些一软栽到江里去,结果一屁股跌在舢板上,船身猛地一晃。
张隋骇得不轻,跪着爬进船舱,牵开潮湿的芦花被,掌灯过来照亮沈书面前的地面。
“少主,歇一会。”
这次沈书没有拒绝,冷风已令他有点头疼。躺下去时,他发烫的脸颊擦过冰冷得似要结冰的粗糙布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模模糊糊地想:不知道纪逐鸢他们打到哪儿了,今夜是否作战,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纪逐鸢了。在这冷得像是冰窖一般的寒夜里,思念宛如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每一个网孔都勒在他的心上,挤得软肉生疼。
正在沈书半梦半醒之间,船身重重顿了一下。沈书头顶在船板上磕了一下,倏然醒转。
这一次醒来,沈书彻底清醒了,他摸到靴子里藏得短刀,抓起倒放在船中的弓,将箭篓背好。
随着舱门打开,骤然一股狂风夹着绵密的雨水扑了沈书一脸,沈书不得不抬起手遮去这一阵强风,鼻腔因寒意瑟缩起来,好一会,沈书缓过神。
茫茫夜色中,船头的灯笼侧翻在舢板上,已经被水彻底浇灭。芦苇被风拔起,刷刷作响。
沈书的鞋子踩在泥泞中,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突然,他脚步一顿,侧过脸,耳朵迎着风来的方向。
空气里极细的一声响,沉闷的人声来不及从丹田送出喉咙,接着便是重物坠在水里。
月亮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隐没踪迹,四周一片漆黑,沈书转身,朝这异响传来的方向艰难前行了两步。没过人头顶的芦苇擦着他的脸,从芦苇杆中要准确地分辨方向太难了。沈书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隐约可见,从眼前蔓延至前方的是一排被砍倒的芦苇留下的矮茬。
“有人闯关!放信号!”一声大叫,尖锐的哨音呼啸而过,空中炸开一道光线。
紧接着不远处的寨塔上亮起火把。
嗖然一声,寨塔飘下的箭遭到一记强劲的撞击,被另一支箭撞落。
沈书立刻抽出第二支箭,瞄定,松弦,同时侧身一让,芦苇杆抽在他的身上,寨塔飞下的箭没入水中,水声被人声淹没。
被惊醒的关卡亮起了十数支火把,每一支火把下的人头都变成了无比明显的目标。
沈书屏着呼吸,闪身让过芦苇,站定之后,单手扶了一下芦苇,抽出下一支箭。
张隋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双臂一展,一蓬血自张隋侧后方喷出。只见他的脚下后撤,跟上一个旋步,长剑横掠,蹲步后双脚带起一串水珠,朝前扑来的一个人影恰被这一脚踹起,又被一排弩|箭钉死在地上。
沈书两次举起弓,瞄定寨塔,放下,再瞄,再放。
太远了。
沈书动了动手指,弓弦勒在冻僵的手指上,令他食中二指的关节又肿又麻。
张隋从沈书的视野里消失了,沈书顿时皱紧了眉,他弯腰从水中捡起尸体攥在手里的长刀,涉水缓慢地朝前移动。
江面上的火把已经尽数熄灭,此时风停了。
沈书跨出半步,脚悬在半空,放缓身形,鞋底擦着水面,极其缓慢地踩下去这一步。
就在这时,侧后方的水声里,沈书倒提起长刀,看也不看,单手就着刀柄将刀向后一送。
他听见一声痛叫,那惨叫连绵不断,越来越微弱。沈书眉心不住跳动,没有回头,弯下腰,贴着脚背附近的尸体,摸到尸体手上的兵器。
但下一次偷袭迟迟未至,沈书浑身紧绷,眼耳口鼻齐上阵,不敢有一丝松懈。
寨塔上却有两个人影摔了下来,先后砸在水里,寨塔下的水不深,惨叫伴着重物着地的声音,直让人心头发毛。
踩着水的脚步匆忙移动,似乎还有几个人,但水声散开了。
沈书静静站在泥泞当中,周遭十分安静,直至一个水声从寨塔的方向传来,沈书看清了张隋的轮廓。
“张隋。”沈书低低喊了一声。
张隋加快脚步,近前来,打量沈书一眼,便说:“得罪了,少主。”
不等沈书反应,张隋直接把沈书横抱起来,蹚着水往回走。
沈书也是奇了怪,张隋就像是在这漆黑的夜里也长了一双能分辨方向的眼睛,不片刻,藏在芦苇丛里的船现出影子。
“我能走。”沈书窘迫道。
张隋丝毫没有放他下来的意思,坚持把沈书抱上了船。船身一晃,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丝异样驱使沈书回头朝船尾望去。
船篷上两道黑影骤然跃起,朝着沈书扑来。
沈书眼前一黑,被张隋狠狠往怀里一按,侧滚两圈,接着一股大力踹在沈书的肩上,他滚进了船舱。
舱外兵刃相接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沈书取弓过背,他倏然眼瞳一缩,双手抓住弓,双手手掌传来一下震动。
漆木弓瞬间被斩成两半,沈书一脚勾住船舱角落的木桩,一百八十度平旋着贴地绕过收势不及朝前扑地的黑影。
沈书听见一声沙哑的喉音。
他飞快交换了手中的两截断木,将弓弦绞紧。
扑地那人将将抬起身子,便被沈书踩回地上,而脖颈上的弓弦越来越紧,他不得已抬手试图扯下弓弦。
沈书双足踩着那人的背,直至脚下的身躯一震,沉沉向下一坠,整个人抵在了舱门上。沈书屏住的呼吸又回来了,他急促喘息,坐在地上片刻,双手止不住发抖。
舱门上猛地一声拍门。
沈书咬牙用力从湿透的靴子里拔出短刀握在湿润的掌中。
船舱内太黑了,只能模糊看到扑地的人影,蜡烛和灯笼早已不知滚到了哪去。
沈书绕过尸体。
门板上又一声猛拍,张隋的声音响起:“少主,是我,偷袭的人已都被我杀了。”
沈书顿时感到一阵脱力,上前去搬地上的人,就在这瞬间,从沈书紧贴着尸体腋下的脚踝传来轻微的震动。
沈书侧身想让,脚却被紧紧抱住,小腿一阵剧痛。沈书手里的短刀毫不留情地割开了那人的颈子,热血浸透了他的腿。沈书浑身发抖地打开舱门,继而侧翻过身,背靠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少主!”张隋搬开压在沈书腿上的人,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牛皮和油纸封了几层的小包。
船舱里终于有了亮光。
沈书的裤腿被卷起高过膝盖,他的腿被冻得苍白带青,小腿上有一圈明显的牙印。
船上偷袭的人,跟设卡检查的农民军,显然不是一波。沈书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心中升腾起恐惧,他蹙起眉,说话的声音也不觉颤抖,“看看他的嘴里,有没有毒。”
听见张隋的回答前,沈书陷入了昏迷,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艘船漫无目的地飘在汪洋上,桅杆上悬着一串灯笼,火龙一般将四下里照得煌煌一片。船上的白衣少年缓缓坐起身,他看见火在水里烧,火蛇舔舐着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就像是开在水底的花。
小沈书往前走了两步,脚底的凉意令他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当脚掌传来踩水的触感,水便如同煮沸一般灼烧他的足底。
身后的大船那样高,抬头看去,竟有四层,黑洞洞的窗户隐藏在夜色中。恶臭的气味从向着船头张着嘴的舱门里散发出来。
脚下的液体也变得粘稠。
小沈书低头看时,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的液体,铁锈的腥气给眼前的一切都笼上一层阴霾。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直至退无可退地撞在船舷上。
火焰从水中暴起,烧着了他的头发,滋的一声响。小沈书连忙用手捂灭了头发上的火焰,那一绺头发散成灰被吹散。
到处都越来越热,小沈书的背上却冷汗涔涔,他额角落下来的汗珠刺进眼睛里,只得反复用手去揉,试图缓解又痒又痛的感觉。
待小沈书再度睁开眼睛。
二楼的窗户里一身艳绿色朴素裙裳的温柔女子轻轻吟唱滨海哄小孩入睡的歌谣,她手中的梭子如飞,发光的一匹布从窗上飘下来,丝绸般坠到甲板上,从霍然洞开的黑色舱门正中垂落。
小沈书迫切地向前走了两步,抓住从大船二楼垂下来的“布”,他用手拽了拽,那布很结实,于是他手足并用地抓着布向上爬。当沈书抓到二楼的窗台,怀着激动的憧憬翻进那扇窗。
他手里发光的布上光点散作密密麻麻的甲壳,数不清的小虫顺着他的手指、鞋子、与布接触的那一面身体,直往他的衣服里钻。
小沈书大叫一声,翻滚在地上,侧身坐着的女子轻轻摇动小床,她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小沈书狼狈地翻身向前挪动到女子的脚下,眼泪止不住在他的脸上流动,他的喉咙里沙哑地挤出了两次气音,终于发出了一个单字音节。
太久没有叫过“娘”,这字眼变得无比陌生。
女子的剪影停顿住。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般的呼喊:“沈书——”
小沈书茫然地从女子膝头抬起脸,窗外的海面上,海底腾起的火龙呼啸着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火星。
而在岩浆一般涌动的海水中,一个成年了的、高大的男人站在晃动不已的小船上,他匆忙摘下头盔,卸下铁铠,当他扬手把这几样物件向小船外一抛,海里的火舌贪婪地卷走了他的盔甲。他只穿着一身黑色的武袍,站在通红的火光里。
来者陌生又熟悉,他的名字就在沈书的嘴边呼之欲出,但他又朦胧地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船上的恶臭从脚底升了上来,小沈书只觉得他像是置身在一个蒸笼里。火焰将水都煮沸,热气将那恶臭一阵一阵地送进他的鼻子里。
那一年的村庄里,每一天都有人在发丧,每一家的堂屋里都停着来不及掩埋的死人。
有人牵着他的手,陪着他,将一抔黄土盖上了母亲灰败的脸。
小沈书浑身一抖,面前的白骨霍然朝前俯身,他的手腕被一把骨头紧紧攥着,转过来的“女子”面目全非。
窗外的那个声音焦急地叫道:“沈书,醒醒!”
沈书浑身冒着冷汗地醒了过来,房间里浓烈的药味刺激着他,眼前担忧望着沈书的是纪逐鸢。
他和沈书在梦里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满脸是汗,只穿了一身黑色的武袍。与做梦不同的是,纪逐鸢身上的武袍皱得像一连数日没有换过衣服。
“哥。”沈书脸上展开一个笑容,他勉强想坐起来,右脚的剧烈疼痛却令他忍不住啊了一声,跌回榻上。
“别动。”纪逐鸢按着沈书的肩,走到门口,倒出一碗药。
沈书皱眉看了一眼纪逐鸢端来的药。
“凉了再喝,你觉得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不舒服?”纪逐鸢的眼睛里尽是血丝,脸上长满了胡茬,头发乱糟糟,脖子上还有几道明显的红痕。
“我睡了多久?”从身上的感觉,沈书判断他应该是睡了好几天,这会肚子饿得要命,刚才坐起来那一下,就眼冒金星,险些小命玩完。看到纪逐鸢,沈书不觉想起了梦里看见的场景,猜测他在梦里听见的声音,应该是现实中纪逐鸢在叫他。
那片火海……
“这几日我都在发烧吗?”沈书又想起身,被纪逐鸢按回被子里。
“要什么?我来。你就不能安分些!”纪逐鸢责备道。
“我渴得很。”沈书无辜地说。
纪逐鸢无奈地起身去给他倒水,让沈书喝过了两杯水,就不让他再喝了。纪逐鸢亲自用手摸了沈书的额头,又摸他的胸口、腋下,这些都在给沈书擦身的时候一并做了。之后纪逐鸢看着沈书把药喝完,给他擦了擦嘴,眉头仍丝毫没有松开。
纪逐鸢:“烧是退了,清毒的药还得喝。你跑到平江去做什么?”
“你让张隋给你说。”沈书心虚道。
“他在养伤。”纪逐鸢道。
沈书奇了怪:“他也受伤了?”
纪逐鸢:“我把他揍了一顿。”
沈书:“……”
“你自己说,或者我再揍他一顿。”纪逐鸢看着沈书,等待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