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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五六六 现在我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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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下地穿鞋,看着胡大海去点灯的背影。
烛光照亮胡大海的脸,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在这陋室当中,就像一头熊一般,整间屋子的空间都因此而逼仄。胡大海的两只手交叉叠在膝盖之间,他没有穿铠,只着一身深褐的武袍,比沈书任何一次见他都更平易近人。
胡大海也老了。
“将军。”沈书起身要行礼。
胡大海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你哥没来?”胡大海问。
“在外头领兵,些许小事,我就自己来了。”看到胡大海两鬓发白,沈书心中不觉泛起一股酸涩,想到数月前的文报上看到那则消息。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因违反禁酒令,与人酿酒牟利,被朱元璋亲自处死。当时许多人求情,希望朱元璋看在胡大海的面子上网开一面,朱元璋却说宁可胡大海反了我,军令也不可不行。
而事实是,大规模的酿酒买卖都藏了起来,私下里酿酒饮酒的行径屡禁不绝,朱元璋打到哪,哪里便管束得严格些。只要不翻到台面上来,各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大海当时在打绍兴,儿子没了,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到如今数月过去,胡大海没有造反,朱元璋也依旧重用他。今日沈书亲眼见到胡大海,看得出胡三舍之死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造海船是对的,陈友谅的军队又有动静,再过几个月,必有一场大战。”胡大海沉吟道,“水师越快越好,需要什么,都告诉王恺。我给他五千人,负责搜索和运输,你们两个相熟,人先借给你用。”
沈书没想到胡大海会为这点事亲自过来,心里颇有触动。胡大海稍作停留,着人给沈书换了一处屋子住,地方大了一倍不止,还有一屋子藏书可看。
第二天清晨,王恺便带着人来,沈书把整理好的单子拿出来众人商议。到了晌午,需用的钱数算出来,王恺看了一眼沈书的表情,便叫众人散了。
外面有人送来午饭。
换了地方住,吃得也比昨日好些。
沈书筷子在汤里捞了两只虾出来,张隋要过来服侍,沈书点点筷子,示意他吃他的不用管,张隋复又跪坐回去。
“钱一时到不了也没事。”王恺知道现在打仗,到处都是“明赊”,地盘打下来,抢了别人的钱再还。商人和大家豪族忌惮红巾的军队,叫他们拿什么也不敢不拿。
“能到,这点不算什么。”沈书却认为,抢人一时容易,真要服众,便不可总是强抢。
王恺哭笑不得:“我看贤弟的神色不对……”
沈书回过神,这才明白还有两样材料没有摊,王恺怎么就叫人散了。应当是王恺怕当着别人的面说起吴国公竟然手头吃紧,消息传出去,沈书的脸上挂不住。
沈书:“早上吃太少,头晕得很,心里想事情也慢。”
王恺听了这话,忙给沈书盛饭,让他多吃。饭后又把人叫回来,一天功夫便把所有事情议定,晚上张隋连夜动身送信给离信州最近的一家商户铺里头去取钱。来回要一整日夜,沈书便在住的院子里看书,问过王恺,说是只要沈书看得上眼,想带走也行。
里头有两本旧书,乃是两个落魄书生落榜之后游历山水打听的各地水脉山脉以及矿藏情况,虽说是逸闻,有的记录甚至还有神鬼怪谈,读来打发时间,却也让人很能得些趣儿。
到得到了信州的第三天,沈书到街面上转了一圈,比之严州,街上的人少些,三五间铺子里才有一家开门。除了卖菜的,就是做藤编、竹编的小物件开着门。路口上长龙般排着的人,手里都捏着个米袋。已经买了米的人从队伍尽头同沈书迎面走过来。
那中年男人穿着褴褛,买了一小袋米,失魂落魄地佝偻着背。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在他身边拉拽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不知不觉间,沈书走到了行衙外面,大门开着,门房不认识沈书,正在沈书犹豫进不进去时,有人叫他的名字。
“王兄。”沈书笑迎了上去,“要出去?”
“没有,刚好看见你在外面,快进来。”有王恺带路,门房个个口称“王大人”。
王恺引着沈书入内,给他倒茶。
“春耕开始了吗?”沈书想了想,还是多问了句。
“正愁这事,去年打来打去,粮种眼下没有,有的又不肯卖。”王恺现出为难神色,“你来之前,我收买的几个坊正让家里的人去打听过,有的人家留了粮种,只不愿意借出来。府库昨年没剩下几个钱,捉襟见肘,让贤弟笑话了。”
“要多少?”沈书探出头去问。
王恺摇头:“你的钱要留着办大事,水师办好了,待陈友谅被拿下,你是大功臣,怎么能用你的钱?”
沈书嘿嘿一笑:“不花钱也成,等丰收了,我收三成,你给我送严州府来。”
“严州这么富?”王恺仔细打量沈书的神色,一拍大腿,“那敢情好,三成你也太黑了,一成。”
“两成,不能少了,种多少?给个数,我回严州就叫人送过来。”
王恺大大松了口气。
沈书又道:“别忘了给我写张欠条,是信州欠严州的,收第一季就送过来。”
“你小子。”王恺笑了起来,倏忽长叹,“年底再还,年底再还算你两成。别说粮食,到时候哥哥单独送你一箱好货。”
沈书竖起耳朵,笑揶揄道:“什么好货是我没见过的?”
王恺:“你小子好大口气。”他的眼向着门边一抬,门外空空如也,庭院里一丝风都没有,王恺吩咐过,也无人过来听他们谈话。王恺侧过头来,挨近沈书些许,压着嗓音说,“陈友谅在动了,原本主公虽也打算乘胜追击,但刘福通在北方挡不住事,孛罗帖木儿又在台州赢了王士诚,方国珍虚与委蛇,两头占利。鹬蚌相争,要是朝廷的军队趁机南下,于我们不利。谁知我们不去搦陈友谅的锋芒,他自己作死,整顿兵马,还想着反击……”
王恺的声音越来越远,沈书心里想,难怪胡大海会说过几个月有一场大战,这就要跟陈友谅分出胜负来了?
自此,沈书便有点心不在焉,等到张隋回来,连夜让车队卸下装白银的箱子,让王恺拿铁尺来点。交接完后,回到住处,张隋把欠条给沈书拿了回来,那上头多了别人家主的签名和私印,张隋带去的,是沈书以自己的名义写好的欠条。
桌上的蜡烛被风吹得一晃。
沈书打了个哈欠。
张隋略带担忧地看沈书:“少主,水师的债,都是写您的名字……”
“将来还清之后,这些欠条烧了就是,不必走严州的官账。”如果没有石岭关下的二十万两银子,沈书还没这么大底气,就算一个子儿朱文忠也弄不来,也还有那二十万垫底。到底不是自己一厘一毫攒下来的钱,花着也不觉得心疼。沈书一念间想到当年他娘种点苎麻纳点鞋,一锭钞恨不得充作三年的家用。如今动不动就是沈书来当财神爷,手上过的银子,却都不是自己的。
对着烛火,沈书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天不亮,主仆两个披着星辰骑马上路,王恺也骑了一匹马,得儿驾的几声赶着马追上来。
想当年认识王恺的时候,他连马都怕,现在王恺不仅骑马,还一马当先,跑到前面去了。
迎着清晨湿润的风,沈书猛地一鞭子甩在马臀上。
马儿吃痛,撒蹄狂奔,追上了王恺的马,沈书大声叫道:“王兄慢送,今年我到底还要再来一趟,后会有期!”
于是王恺勒马。
沈书回头看了一眼,将马鞭向空中一举,转过头,背对王恺扬了一下手,策马而出。
天亮后,张隋牵着两匹马,主仆二人,雇了一艘小船,却往昆山去了。沈书在船上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下午到周庄,径奔沈家去。
恰逢沈富出门,沈旺跟着母亲回乡祭祖,离他家的宅子三十里路外,便是老宅。也是赶巧,沈茂还没动身,陪着吃完饭,撤去杯盘碗盏,两人到榻上去坐着说话。
“确定有这事?”沈茂听了蹙起眉,“我们还不曾听到说。”
“盐茶课必然要立,原先我想不会这么快,连信州也在屯田,每下一地,就在屯田。”沈书想了想,避开陈友谅不谈,而是说,“你们家的米有多少?茶叶、盐,可都有?”
沈茂久久不言。
要是没有官府发的盐引,那便是贩卖私盐,茶也是一样,而巨富之家,绝无可能不沾米、盐、茶,这不是与百姓做买卖,而是与官府做买卖。朝廷的收入,可说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便是从这里来。
沈书连连点头,喝了口茶,朝沈茂说:“有笔有纸吗?”
沈茂着人拿来,一面在旁边问沈书要做什么。沈书不答,接着,沈茂便看见他铺开纸,给人写信。收信的人沈茂不认识,沈书没有避着他,沈茂便放心大胆地看了看沈书所写的内容。
收信的应该是在朱元璋身边的幕僚,名字叫宋思颜。沈书先将办水师的进度写了进去,各地分派出去的人手,采买情况,船坞建起来的进度,预计二月下旬便可陆续开始造船。诸般情况汇报完毕,沈书委婉地提及由各家商人垫在里头的银钱,每多借半年,增减利钱几分。之后便是提出,设铸钱所和盐茶课。
信写完了之后,沈书撂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朝沈茂说:“我必不会是第一个提这事的人,等着,就这几个月。让你爹准备好,咱们就是第一波吃上这口肥肉的人。”
“现在我越看,大人越是像我沈家的人。”
沈茂这一句话让沈书有点愣了,这些日子里都是买来卖去的事,比跟赵伯宗那帮子人互相攀扯,坐在行衙里躲暗箭爽快得多。
沈茂又道:“我爹去平江了,咱们家在那边的铺子,要关几间。”
直到此刻,沈书紧绷的那根弦才松下来。沈家有个沈茂肯同他推心置腹,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当天晚上沈茂便让人把账目拿过来,与沈书谈得忘了时辰,两个人猛然从纸堆里抬头,天已破晓。
沈书起身,险些滚到地上去,幸好沈茂拉了他一把。
沈书跌坐在榻畔,揉着脚,两眼直愣愣地发了会神,侧过头打量沈茂,问他:“你家里头,可买得有蒙古人的驱口?”
沈茂摸不着头脑:“有四个蒙古奴,怎?”
沈书跟他细问了一番,人是什么时候从哪买的,得知有两个是沈富早年间往大都卖茶,送茶到蒙古大官的家中得的赏,还有两个则是三年前贩米到京,大都城里,无论蒙古人、回回人、汉人、南人,吃不上饭的遍地都是,那两个是一对兄弟,被人拿锁链锁在一起,被人拿来取乐。
沈茂牵马路过时,两人当中的哥哥在朝弟弟头上顶的一只白面蒸的猪射箭,要是射中了面猪,两人还能再得一只面猪填肚子。要是射偏了,弟弟受伤或是死了,哥哥也要因为伤人或是杀人被当街杖杀。
“恰好我从漠北带回来两匹好马,还添了两斛堆在大都没有卖完的珍珠,和一尊珊瑚树,换下来这两个人。”晨光洒在沈茂的脸上,熬了一整夜,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沈茂陷在回忆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放下冷透了的茶,摇头,面上浮出苦笑,“回来挨了我爹好一顿打,半个月都没能下得来床。”
这结局沈书始料未及,一时忍俊不禁。沈茂的年纪不大,看着却相当稳重,看来都是沈富揍出来的。但人跟人毕竟不同,陈迪他老子在他人到中年时还动不动就拿拐杖抽他,也未见陈迪循规蹈矩。
沈书神色黯然,用力捏了捏眉心,打了个哈欠。不等沈书说话,沈茂便吩咐人上早饭,两个人吃了各自去睡。
睡前沈书招了张隋来,想让张隋先一步出发把信送出去,张隋却不肯让沈书一个人。沈书踹他也不走,只好作罢,走前同沈茂叮嘱了些事,让他将朱元璋很快便要设盐茶课的风声一点一点放出去。
江面上的水声催人欲眠。
接连几日沈书睡得昼夜颠倒,便有些睡不着,抱膝坐在船头,看着长篙在水声里一下一下击碎月亮。
是一个月圆之夜,皎洁清辉泻了满江。船是渡口系着的,艄公早就跑了,幸而船够大,除了沈书和张隋,还载了他俩的马。
“少主,待会到了岔口,江面上有查问,我先把船划进苇荡里。”张隋停顿了片刻,他的侧脸锋利如刀,“得杀几个人才过得去。”
沈书嗯了声。
张隋一边划船,一边不时转过头看一眼沈书,劝了沈书两次,让他到后面去睡觉,沈书不去,张隋也便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