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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忠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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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莉太太，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我昨天在学校工作到很晚，十点钟才回到家，一回来我就去书房备课了，后来不小心睡着了，今天早晨醒来回卧室的时候，就发现他，”迪莉太太泣不成声，“查尔斯他已经……”
“请你们一定要找出杀害我丈夫的凶手！”迪莉说完，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大哭起来。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的。”盎妮见到这个女人如此伤心，不由得升起怜悯之心。
“盎妮，来这边。”三楼的巴洛尔探出半个身子叫她。
“来了。”盎妮大声回答，随后留下一句宽慰的话匆匆上楼，也不知这个女人是否听到了，“迪莉太太，您节哀。”
“怎么了，巴洛尔？”
“我在查尔斯医生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巴洛尔递过来，盎妮看见信封上面写着“致亲爱的迪莉”。
“噢，那我把这封信先拿去给迪莉太太看过。”
“不急，你等会儿再给她。”巴洛尔的眉头皱起，“我想着我们再一起找找线索。”
盎妮点点头，她已经看到过第一现场，即使她是警官学院毕业的，也难免被当时的血腥震撼到。查尔斯医生躺在浴缸里，身上还穿着睡袍，血从他的下半身蔓延到浴缸，积起薄薄的一层，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青紫色的面部扭曲得可怕，两只瞳孔涣散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一颗子弹从他的前额贯穿，脑浆混合着血液糊在他的脸上。那把取走查尔斯医生性命的手枪就落在他垂在浴缸外面的右手边。迪莉太太承认这把手枪是查尔斯医生的。
按理来说，楼下书房里的迪莉太太应当是能够听见查尔斯医生的惨叫或者枪声什么的，可她却表示什么也没听到。盎妮和巴洛尔在卧室仔细找了一遍，确认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了，便离开，打算到书房去看一看。
查尔斯医生的死无非是两种原因，自杀，或者是谋杀，如果是前者，那么巴洛尔发现的那封信中大概率就是他留下的遗书，说不定写了他自杀的原因。但如果是后者，那么凶手是谁，又是如何作案的呢？盎妮和巴洛尔初步估计，凶手行凶的话应当是在晚上九点前进入查尔斯医生家里。昨晚九点钟左右开始下雨，若是在九点之后到达，必定会留下沾有湿泥的脚印。凶手或许是一直潜伏在家中某个角落，但是更为可能的是，这个凶手和查尔斯医生熟识，否则查尔斯医生不会穿着睡袍见陌生人。并且那人在十点之前便离开了，因为据迪莉太太所说，她到家时，刚好听见客厅座钟敲响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会儿正好是十点。一想到自己进家门时，凶手前脚刚溜出去，甚至可能正躲在黑暗中眼见着自己进了家门，迪莉太太就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二楼有两间书房，夫妻俩一人一间，查尔斯医生的书房在左边，迪莉太太的书房在右边。查尔斯医生的书房里大多都是医学类的书籍，还有一些心理学相关的，他作为一个在小镇上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书房正是能彰显他几十年来医术广泛得到肯定的原因的地方。
巴洛尔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保险箱，但是却没有上锁，满满一柜子堆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件。巴洛尔伸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巴洛尔又翻了翻底下的信件，无一例外均是“父亲大人亲启”，毫无疑问这是查尔斯医生的女儿寄给他的信。查尔斯先生有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十七岁时考上了全国最顶尖的大学攻读法律专业，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律师，和事务所另一位同样优秀的律师结了婚，据说他英俊又多金，正和昂娜尔小姐是天作之合。小镇上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个姑娘是多么前途无量。“连昂娜尔的上司都说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律师哩，说不定她以后还能受到国王陛下的接见呢。”迪莉太太逢人便说。
“国王就要来皮诗小镇啦，这下子大家都能见到国王了哟。”有人揶揄着回应迪莉太太，但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人不痛不痒的反击，在她看来，有这样一个令家族荣誉的女儿自然而然会受到来自各方的嫉妒，可是不是所有人将来都能像自己的女儿那样要以大律师的身份面见国王的，毕竟，这个可怜的小镇只出了昂娜尔这么一位律师。
巴洛尔粗略地检查了一遍这些信就关上了柜子，他对别人的家信无甚兴趣。查尔斯医生的书房是找不出什么东西了，他们去了迪莉太太的书房。她的书房显然比查尔斯医生的书房更有生活气息一点，书桌和窗台上都放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盎妮走到书桌前，上面摊开着一本历史教材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满了笔记，娟秀的字迹令人赏心悦目。在迪莉太太的抽屉里，同样放着一沓女儿寄来的厚厚的信件，但是迪莉太太没有用保险柜装起来，而是把它们放在最中间的抽屉里，从信纸边缘的磨损程度看来，她应当是时常翻阅这些来信。或许她在每一个呆在书房工作的深夜，都曾拉开抽屉拿起这些信，慈爱地抚摸它们，以至于许多信封的边缘都已经毛糙了。从迪莉太太的书房出来，他们又在其他房间探查了一番，但是并没有什么收获。
“迪莉太太，这封信是从查尔斯医生的枕头下面发现的，您之前看过吗？”
“没有，他没有给我看过这封信。”迪莉太太接过信，打开。
“亲爱的迪莉，你可知道，我们结婚已经三十多年了，但是每次我看到你对我微笑，我依然能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那个连日暴雨后的晴天，空气中仍然残留着雨水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味，你跟着你的母亲来我家做客，而我从外面回来，满身都是手术后的疲惫。我的不耐烦的目光投射过来的时候，你的母亲拉着你的手从椅子上起身。我该怎样形容那一刻我的眼睛是如何凝固，呼吸是如何停滞呢。整间客厅的光线都偏爱着你，为你描出动人的轮廓，令你仿佛穿上了阿弗洛狄忒的披纱。你的垂眸颔首，像是由洛德莱顿写就。那个时候，残忍的时光还没有在你我的脸上刻下一道道痕迹，我们在午后的花园里散步，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你矜持地端坐在我旁边，悄悄捏着裙角不让它挨到我。我是多么怀念那段时光啊。我们的确真挚地相爱过，不是吗。我曾经向你许诺永远爱你，永远忠诚于你，若有违背即堕地狱。我一直记得这份誓言。现在，正是履行它的时候了。”
竟然是查尔斯医生的遗书，从内容看来，他是因为“违背誓言”而选择了自杀。可是他究竟是怎样背叛了迪莉太太呢，又为什么要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明明是一颗子弹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迪莉太太，恕我冒昧，查尔斯医生信中结尾表示他对您不忠，您知道这回事吗？”巴洛尔先说了话。迪莉太太还没缓过神，只麻木地摇头。“不，我不知道。”她说着，渐渐哽咽，又哭了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这回事儿。”“查尔斯……查尔斯！”她呼唤着丈夫的名字，“为什么……查尔斯……”迪莉太太的哭声越来越嘶哑，开始止不住地干呕。盎妮连忙轻拍她弓下去的背，递给她一块手帕。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迪莉太太，他们才抽出身去询问了女佣。查尔斯医生和迪莉太太两个人生活，只雇了一位女佣。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查尔斯医生回来后不久就回家去了。”女佣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她小麦色的皮肤和微胖的身材诉说着这个年轻姑娘的健康之美。
“你家里还有谁在，能为你说的话作证吗？”
“我家就我和我丈夫两个人，他可以为我作证。”
巴洛尔点点头，记下来，又问道：“查尔斯医生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查尔斯医生最近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很早就出门去医院，下午回家了会在书房待着。每周六去邮局取昂娜尔小姐的信，周一去邮局寄回信。别的没有了，查尔斯医生很少外出，除非朋友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什么的。”
“那么，他昨天也去给昂娜尔小姐寄信了吗？”
“是的。”
盎妮和巴洛尔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再去医院和邮局一遍。意料之中地，查尔斯医生在医院的同事都表示查尔斯医生没有什么异常，工作认真负责，日常是个有一点幽默感的绅士，和他们相处都很和谐，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邮局的邮递员说查尔斯医生的确每周六周一都会来这里收信和寄回信，不过昨天查尔斯医生送来的信已经在今天早上寄出去了。
“那么，昨天查尔斯医生过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邮递员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异常倒说不上，但是查尔斯医生昨天来的时候的确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说降温着凉了有点头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盎妮和巴洛尔又去了几个查尔斯医生的朋友家中询问了一番，却也没有什么发现，他们本来还想着调查一下查尔斯医生是否有外遇这件事，可也什么都没查到。查尔斯医生在家中自杀这件事很快传开了，迪莉太太此时倒是很镇定地发了讣告，表示将在周日为查尔斯医生举行葬礼。盎妮问巴洛尔迪莉太太怎么这么仓促地举行葬礼，甚至都等不及她女儿回来么，巴洛尔回答说镇长茶芮太太已去过迪莉太太的家中，而昂娜尔小姐从梅尔洛斯回皮诗小镇少说也得十天，哪怕迪莉太太等得住，可查尔斯医生已经等不住了。
查尔斯医生在小镇上素有口碑，葬礼当天许多人顶着纷纷扬扬的小雨到场祭奠。葬礼散场后，盎妮特意留下来送迪莉太太回家。告诉她，不出意外的话查尔斯医生的事将以自杀结案，但是如果迪莉太太有什么其他线索，尽可以到警局去找她。迪莉太太黑发黑裙，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忧郁当中，她用手绢揾了揾眼角，优雅地向盎妮道了谢。
盎妮揣着沉甸甸的一颗心走出查尔斯医生家时，迎面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高挑女性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急切而忧伤的神色。二人在铺着鹅卵石的道上擦肩而过，盎妮礼貌地侧了侧身，对方头也顾不上回地掠过了她。盎妮思忖着这是查尔斯家的哪位亲戚没能及时赶上葬礼，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女声惊呼：“昂娜尔小姐！迪莉太太，昂娜尔小姐回来了！”
那个陌生女人竟然就是查尔斯医生和迪莉太太的女儿，昂娜尔小姐。盎妮恍然大悟，却不敢推测昂娜尔小姐此时的心情。小镇上的人大多盎妮都不认识，这位昂娜尔小姐更是第一次见。盎妮是个孤儿，后来被康帕先生抚养长大，受他的影响考上警官学院，并且跟着他于一年前来到了皮诗小镇。皮诗小镇是康帕的家乡，有了些生活阅历的人往往都会追求落叶归根，盎妮二话不说地跟着他回来，结识了她现在的搭档——巴洛尔，一个高大英俊而勇毅果敢的年轻人。他们这一年内磨合得很快，毕竟每天做得最多的工作除了处理各种卷宗材料以外，就是在外勤巡逻的时候解决小镇上各种鸡毛蒜皮鸡飞狗跳的争纷。查尔斯医生自杀一事，算是盎妮这一年来的首个死亡案件。
周一上午，盎妮坐在堆满的资料的办公桌前昏昏欲睡，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又瞬间清醒，她祈祷可不要是贾斯汀警长。
“昂娜尔小姐？”盎妮吃了一惊。昂娜尔依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显得格外清脆。“您有什么事吗？”
“您就是盎妮警官吗？”
“是的。”
“您之前负责调查我父亲的事，是吗？”
“没错。”
“您认为我父亲是自杀的？”
“是的，他给你的母亲迪莉太太留了一封遗书，并且……”
“不，他不可能自杀。”
盎妮眉心皱紧，自杀还是谋杀，都不是在嘴上定的案。“昂娜尔小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吗？”昂娜尔看着盎妮，她的眼中除了失去父亲的痛楚，还有一种天然的傲慢的谴责。“显然你们并没有调查出我父亲的情人吧？”盎妮被她的话惊得愣住了。
“我父亲在去世之前和母亲大吵一架，因为我母亲发现了这件事，并且发现他每个月都会给他的情人一大笔钱，我父亲向我母亲保证他会和那个女人断绝关系。盎妮小姐，一个依附于男人生存的女人，在被男人抛弃后，她会做些什么呢？”
昂娜尔的双手撑在办公桌前，和盎妮直直地对视。
“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