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一九三、蒙蔽的心（上） ...
-
熊焱并没有花费三天时间，便将口供呈到了我的案头。
他具体用了什么手段，我不想知道。刺客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我也不想过问。不过我想确认是否存在虚构诬陷、胡乱供述以求保命的情况，因而还是去地牢走了一趟。
实际见到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刺客，冲击却比我预想之中小得多。我的心灵意外地麻木，面对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气息的惨烈现场，真的就像是在看三坨猪肉。
哦，对，其中一个其实已经死了，是死猪肉了。
我站在首犯面前，睥睨对方破破烂烂只剩一口气的残躯，问他：“受人之恩，为何不死扛到底？这份供述落在纸上，数百人命立刻灰飞烟灭。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那人艰难地扯动血肉模糊的嘴角，露出缺了牙的牙床，声音像从风箱里发出一样，嘶哑艰难地说道：“若你……还是……人……”
我冷笑一声：“我会留着你的命，让你们共赴黄泉，一起为你们的‘大汉’尽忠！”
那人用残存的一只眼睛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显然情绪激动了起来。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我知道，其实最先扛不住的并不是这个首犯，而是另外一个从犯。从犯所知虽不如首犯详细，到底知道主家是谁。从犯一松口，首犯再不认也于事无补。
熊焱跟随我走出地牢，外面清新的空气灌入口鼻之中，我的感觉如同从窒息之中恢复。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像是被腌得入了味，挥之不去。
熊焱低声问我：“此案接下来该如何侦办，还请大人明示。”
我冷冷道：“全抓了。”
熊焱略作迟疑：“那……若是反抗呢？”
“格杀勿论。但要留下主谋的性命。”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窝藏收留李严旧部的，是当地大户陈氏。这户人家算是永安本地名流，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远在杜敏家这种经商人家之上。拿下永安之后，我为笼络当地名流士绅所举办的各种活动，从来都少不了他们家。
这样一户人家，藏有二心并非不能理解。乱世之中，世家大族最重要的并非忠贞之名，而是保全家族。押错宝、站错队，为家族招致祸端，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陈氏的错处，在于他们没有看清现实、判断失误。想来他们家族在李严手里应该受了不少恩惠，才让他们冒险选择了骑墙。
送上门了，那就别怪我杀鸡儆猴。
熊焱的动作很快。他花了两天时间做准备，在第三天夜间实施突袭。到第四日黎明，陈氏家族上下一百四十多口人已经塞满了各处牢房。
我交给熊焱的下一项工作是审讯陈氏家主陈俶与他的两个儿子。但与审问刺客不同，我不许熊焱用刑。
到底是当地名流，我不想在处刑的时候弄得血肉模糊的，面子上太难看了。
永安城因为陈氏一族全体下狱而沸腾。整整一天，我接收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信息。杜敏父子首当其冲，上午就跑来试探我的口风。
自从我在巴郡醒来之后，杜敏便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我心里确实是感谢他的，但同时，在我能够自理之后，便也开始有意与他保持距离。
杜敏对我的爱慕之情，我已经明确了解，也明确地拒绝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避嫌，放任他将越来越多的情感投注到我身上，以后定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杜敏那孩子并不笨，有分寸、有教养，接收到我的信号之后也收敛了不少。
他带着他的父亲，两人一起跪坐在我面前，同样的小心翼翼，询问陈氏因何下狱，委婉地表示“众皆不安”。
我笑笑，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才道：“陈俶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定然是清楚的。我夏侯称为人或许不够严厉，但也不是什么滥好人。这种两面三刀的骑墙行径，我绝不会姑息！”
杜济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低声问：“小人斗胆请问，陈氏究竟犯了何罪？”
见我不悦，他立刻补充：“小人并非心怀求情之意，是想引以为鉴，避免重蹈覆辙。”
我哼了一声，微微一笑：“窝藏李严旧部，指使他们盗取诸葛首级，里通蜀汉、怀有二心。这些罪状加起来，不够么？”
杜济擦额头的频率显然超出了正常水平，脑门上的汗就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冷眼旁观片刻，忍不住一声冷笑：“杜公如此慌乱，倒显得像是有什么心事了。”
两父子皆是一惊，双双叩首行礼，着急忙慌地为自己辩白，声称对我忠心不二，绝对没有什么异心。
我摆摆手赶他们走：“叫人不要再来求情。越是求情，我的杀心越是收不住。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军国大事，绝不是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以置喙干涉的！”
两人噤若寒蝉，唯唯诺诺地走了，再不敢多说什么。
其实我很清楚，我只是在宣泄心中那团无处宣泄的怒火与恨意，恰巧陈氏倒霉，撞在了我的枪口上。
又过了两天，曹植来找我时，我已得到足够的口供和证据，足以判定陈氏一族的通敌之罪。在他们家中搜出了私藏的兵器，而我在接管永安之后，已经明确提出要求各大家族不许养私兵、不许私藏武器，所有武器必须充公以供军队使用。
其实我也想听听曹植的意见，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个案子。陈家上下一百四十多口，不乏未成年的孩子、耄耋之年的老人、以及诸多女眷。如果满门抄斩都杀了，未免过于残忍。
而我又担心，如果处罚不够重，可能起不到震慑作用，会让其他有二心的人觉得“不过如此”，不利于永安以及巴郡的稳定。
曹植带了好茶来到我的住处，我们就着月光品茗闲谈，他问我为何知道城中有人里通蜀汉，我笑笑，如实相告：“其实我也不确定能不能钓到鱼。诸葛亮的首级总要在永安展示，若是平安无事也是很好。可惜啊，他们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据说李严在此镇守时，与陈氏私交极好，陈氏的一个女儿还嫁给了李严的儿子。有这层关系，他们却能隐忍这么长时间，倒不如接受现实，索性隐忍到底了。”曹植也怅然道，“用全族来冒险，属实不智。”
我盯着盏中清茶，淡淡苦笑：“或许世间终有知其不可而为之之事，商贾之家也不例外。”
我们放任沉默肆意蔓延，过了好一阵，曹植才问我：“叔权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实不相瞒，也有人求到了我面前，希望能够放过妇孺老幼，向永安百姓显示大魏朝的宅心仁厚。”
我沉默片刻：“其实我也觉得，满门抄斩是否有些过分酷烈。归根到底，他们也只是派人去盗取诸葛亮的首级，倒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谋反之事……”
我又看向曹植：“齐王殿下以为如何？殿下身份、阅历均在我之上，我的迷津，还请殿下指点。”
曹植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叔权过谦了。其实在我看来，叔权心里并非不明白应当怎么做，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横亘在你心头，蒙蔽了你的心，令你无法坦然面对。”
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道：“夏侯称，不要让憎恨影响你的判断。你不该是被仇恨束缚之人。远在洛阳的陛下，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沉溺于悲痛与悔恨之中。”
我的心狠狠地战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扭曲、疼痛、窒息的感觉弥漫在心头，我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想必是极为瘆人的，因为我看到曹植脸色很差，想开口劝我，又似乎说不出口。
我凑到他面前，极为扭曲地笑了起来：“不要被仇恨蒙蔽？那你说我要怎么办，齐王殿下？我没有办法不悔恨啊。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的冒进，我弟弟也许不会死啊。他还是可以继续在蜀汉活下去。接受了敌人的官职又如何？被人误解又如何？他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我不要什么诸葛亮的首级！我也不要什么巴郡、永安！我只要我弟弟活着！”
我越说越激动，泪水不知从何时起滂沱而下。我抓着曹植的双臂，跪伏在他身前，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水中浮木。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生逢乱世，武将的宿命不过如此。可是我没办法不去设想那样的可能性。怎么样都比现在这样要好。只要夏侯和活着，我和司马昭就会心怀希望，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与他再重逢……”
曹植微微蹙眉，疑惑地问：“司马昭？”
我垂泪缓缓摇头：“少时情谊最是难能可贵，也最是刻骨铭心。殿下与我都是过来人，怎会不懂呢……”
曹植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喟叹一声：“叔权，我说这些，你或许不爱听。但我确实觉得，人人出生在世，或许生来就有其天命所在。无论是荣华富贵位高权重，还是穷困潦倒命如草芥，或许都有其不可违背的必然。我们必须接受自己的天命，有时，也必须接受他人的宿命。”
我暗暗捏紧了拳，哑声道：“我接受不了。凭什么就该是这种宿命？那照这么说，天命不可改，到头来一切终究是一场空，我还在这瞎忙活什么？”
我抬头看向曹植，咬牙切齿地说：“你说是不是，星先生？”
曹植的眼中浮现出惊讶之色。我没有回头，眼角余光瞥见地上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不知从何时起静静矗立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一九三、蒙蔽的心（上）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