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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乡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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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楚湘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路,到过多少城,净化过多少被魔种侵蚀之人。那些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富商巨贾,也有贩夫走卒。他们或悔恨,或解脱,或感激,或怨恨,最终都化作他记忆中一个个模糊的剪影。
三年了。
自离开剑阁那日起,已经整整三年。
这一日,楚湘站在一座山丘上,眺望远方。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黄。他的衣衫早已破旧,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七劫剑插在身旁,剑身微微震颤,仿佛在提醒他什么。楚湘低头看向剑柄,那枚银色莲花印记依旧清晰,那是莫愁留给他的最后痕迹。
“三年了……”他喃喃道。
三年间,他净化了三百七十九名被魔种侵蚀之人,斩杀了八十三名彻底魔化的怪物。他的足迹遍布东土大陆,从极北的冰原到南方的瘴林,从西漠的戈壁到东海的孤岛。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净魔之光,清除残留的魔气。
但魔种仿佛无穷无尽。每当他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便会有新的被侵蚀者出现。那些人或因贪念,或因仇恨,或因绝望,被魔气趁虚而入,沦为魔神的傀儡。
魔神临死前的话,如同一道诅咒,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只要这世间还有怨念、仇恨、贪婪,魔神便不会死。”
楚湘叹了口气,收起七劫剑,准备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剑光从天际划过,落在他面前。
剑光敛去,显出一个白发老者的身影——正是剑无极。
三年不见,这位剑阁掌门似乎又苍老了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锐利如电。他看着楚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三年了,你做得很好。”剑无极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楚湘抱拳行礼:“前辈过奖。只是……魔种似乎永远清不完。”
剑无极点头:“本座正是为此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楚湘。楚湘接过,神识探入其中,面色骤变。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年的名字——
边寨。
那个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那个有父母陪伴、有林殇嬉戏的地方。那个被魔尊夜袭、改变他一生的地方。
“边寨……怎么了?”他声音发颤。
剑无极沉声道:“边寨出现大量魔气波动。据本座派去查探的弟子回报,那里至少隐藏着上百名被魔种侵蚀之人。”
上百名!
楚湘心头剧震。边寨不过是个小村落,总共也就两三百户人家。若真有上百人被侵蚀,那……
“谁干的?”他咬牙问道。
剑无极摇头:“暂时不知。但那些被侵蚀者,似乎并非偶然染上魔气,而是被人为种下的魔种。”
人为种下!
楚湘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魔神还有余孽?或者,有新的势力在利用魔种?
“本座本想亲自前往,但剑阁事务缠身,脱不开身。”剑无极看着他,“你愿意去吗?”
楚湘毫不犹豫:“愿意。”
那里是他的故乡,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那里埋葬着他的父母。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去看看。
剑无极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令牌,递给楚湘:“这是剑阁的掌门令,持此令,可调动剑阁所有弟子。若遇强敌,可传讯求援。”
楚湘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剑无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拍了拍楚湘的肩膀,轻声道:“小心。”
金光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楚湘站在原地,眺望远方。那里,边寨的方向,正有一团阴云缓缓凝聚。
他深吸一口气,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
边寨,他回来了。
三日之后,楚湘落在边寨外的山岗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记忆中的边寨,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村落。土墙环绕,屋舍俨然,炊烟袅袅。但此刻,整个村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色雾气中,那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树下原本是村民们纳凉聊天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枝头,发出刺耳的聒噪。
楚湘握紧七劫剑,缓步走向村口。
踏入村口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那魔气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处。边寨中,至少有一半的房屋内都有魔气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净魔之光从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防护。
第一个院落,是他曾经的邻居家。推开虚掩的柴门,院中一片狼藉。水缸打翻在地,晾晒的衣物散落一地,几只鸡的尸体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
屋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楚湘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中年妇女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她的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双眼紧闭,口中喃喃自语。
“阿婶?”楚湘轻声唤道。
那妇女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已经变成血红色!她张开嘴,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朝楚湘扑来!
楚湘没有拔剑,只是伸手按住她的额头。净魔之光涌入她体内,黑气滋滋作响,一点点消散。妇女的身体剧烈颤抖,最终软软地倒在地上。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看到楚湘,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夺眶而出。
“小……小湘?是你吗小湘?”
楚湘点头:“阿婶,是我。”
妇女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这里危险……大家都……都变成怪物了……”
楚湘轻拍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我来救你们。”
他扶起妇女,将她安置在院中相对干净的地方,又取出一枚丹药让她服下。那丹药是剑阁特制的清心丹,可帮助稳固心神。
“阿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妇女颤抖着说:“三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个人……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他说可以帮大家实现愿望……只要……只要接受他的‘祝福’……”
楚湘心头一凛。
“大家一开始都不信……但后来……王二家的儿子病得快死了……他接受了祝福……那孩子第二天就好了……”妇女继续道,“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去找他……李老三想要发财……张寡妇想要丈夫复活……刘屠夫想要力气更大……他们都接受了祝福……”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些人就开始变了……”妇女眼中满是恐惧,“他们变得不像人了……力气大得吓人……眼睛变成红色……有时候还会……还会吃人……”
楚湘握紧拳头。这分明是魔种寄生的手段!那黑袍人,必定是魔神余孽!
“那黑袍人呢?”他问道。
妇女摇头:“不知道……一个月前就不见了……但他走之前说……说还会回来的……会带着‘魔神大人’一起回来……”
楚湘心头一沉。魔神大人?魔神已死,难道……
他想起魔神临死前的话:“还会有新的我出现。”难道,真的有人继承了魔神的意志,企图让它复活?
“阿婶,村里还有多少正常人?”他问道。
妇女想了想:“大概……大概还有一半吧……但那些怪物……那些怪物晚上会出来……大家都不敢出门……”
楚湘点头:“我知道了。阿婶,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救其他人。”
他站起身,走出院落。
夜幕已经降临,灰雾更加浓重。楚湘走在熟悉的村道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中的土地上。这里是他和小伙伴们追逐嬉戏的地方,那里是他第一次见到魔尊的地方,前方不远处,就是他的家。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母用生命守护他的地方。三年前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那个空荡荡的院落,怕想起父母的笑容,怕自己会崩溃。
但此刻,他必须去。
楚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个院落。
院墙已经坍塌大半,土屋的屋顶也塌了一角。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那棵父亲亲手种下的枣树已经枯死,光秃秃地立在院中,如同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楚湘站在院中,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父亲教他练剑时的喝骂声,还能听到母亲弹琴时的温柔曲调,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在院中追逐着蝴蝶。
他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爹,娘,我回来了。”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一阵诡异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从村后传来,隐约夹杂着嘶吼和惨叫。楚湘心头一凛,七劫剑出鞘,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村后是一片坟地,边寨村民历代埋葬之所。此刻,坟地上空黑气翻涌,无数身影在坟头间游荡。那些身影有的扭曲变形,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甚至趴在地上,如同野兽。
楚湘一眼看去,至少有三四十个被魔种完全吞噬的怪物!
它们似乎感应到活人的气息,齐刷刷转过头来。数十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吼——!”
为首的怪物发出一声嘶吼,所有怪物同时扑向楚湘!
楚湘挥剑迎上,七劫剑化作一道七彩剑光,横扫而出!三头怪物躲闪不及,瞬间被斩成两截!
但更多的怪物涌上来,它们悍不畏死,疯狂地攻击着楚湘!楚湘剑光连闪,每一剑都有一头怪物倒下,但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涌出一批!
楚湘心中暗暗叫苦。这些怪物的实力虽然不强,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只知道疯狂攻击。这样下去,就算他能杀光它们,也会耗尽灵力。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从远处射来,击中一头怪物的后心!那怪物惨叫一声,浑身燃起银色火焰,瞬间化作灰烬!
楚湘一怔,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站在坟地边缘,银白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的手中,握着一架古朴的七弦琴,琴弦还在微微震颤。
莫情!
楚湘心头大喜,随即又涌起一股担忧——她的伤好了吗?怎么能来这里?
莫情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别担心,我已经全好了。”
她十指翻飞,琴音化作银色音波,席卷整个坟地!那些怪物被音波击中,纷纷惨叫倒地,身上燃起银色火焰!
楚湘趁机挥剑,将剩下的怪物尽数斩杀!
一炷香后,坟地恢复平静。三四十头怪物,全部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楚湘收剑,快步走到莫情面前。他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的伤刚好,不该来这种地方。”
莫情瞪了他一眼:“三年不见,第一句话就是怪我?”
楚湘一怔,随即笑了。他张开双臂,将莫情拥入怀中。
“想你了。”他轻声道。
莫情浑身一僵,随即紧紧回抱住他。三年分别,所有的思念都融入了这个拥抱中。
许久,两人才松开。莫情擦了擦眼角,轻声道:“剑无极前辈告诉我你来了边寨,我就赶来了。我怕……怕你有危险。”
楚湘握住她的手:“傻瓜,我没事。”
莫情摇摇头,看向那些化作灰烬的怪物,面色凝重:“这些怪物……比我预想的更多。边寨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楚湘点头:“阿婶说,还有一个黑袍人,在暗中散播魔种。他逃了,但说还会回来。”
莫情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黑袍人,会不会是……”
“魔神余孽。”楚湘接过话头,“或者,是想要继承魔神意志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个被动的魔种,而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势力!
“接下来怎么办?”莫情问道。
楚湘望向村中那些依旧有魔气波动的房屋,沉声道:“先把村里的人救出来。然后,等那黑袍人回来。”
莫情点头,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向村中。
接下来的三天,楚湘和莫情日夜不休,净化那些被魔种侵蚀的村民。有的人还有救,净魔之光可以驱除他们体内的魔气;有的人已经彻底魔化,只能亲手斩杀。
每当斩杀一个曾经的邻居、熟人,楚湘都会沉默良久。那些面孔,他从小看到大,有的给他送过吃的,有的逗过他玩,有的曾与父亲喝酒聊天。如今,却要死在他剑下。
莫情始终陪在他身边,无言地支持着他。
三天后,边寨的魔气终于被清除干净。幸存的村民被安置在几间相对完好的房屋里,由莫情用琴音安抚他们受创的心神。
这一夜,楚湘独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眺望远方。
月光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莫情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道。
楚湘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爹娘若看到今日的边寨,会作何感想。”
莫情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楚湘继续道:“他们用生命保护我,希望我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可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还是让边寨遭此劫难。”
莫情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魔神的阴谋,是那黑袍人的罪孽。你回来救他们,正是对得起你父母的期望。”
楚湘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谢谢你。”他轻声道。
莫情笑了笑:“谢什么?”
楚湘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沙哑刺耳,如同夜枭啼鸣,在夜空中回荡。楚湘和莫情同时转头,只见远处的山岗上,一道黑色身影正负手而立。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若隐若现,唯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第九容器……”那人的声音传来,“本座等你很久了。”
楚湘握紧七劫剑,冷声道:“你是谁?”
那人缓缓走下土岗,一步一步向村口走来。随着他的靠近,浓烈的魔气从他体内涌出,几乎凝成实质!
“本座?”他笑了,“本座是魔神大人的使者,是来迎接你的。”
他在距离楚湘三丈处停下,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老而狰狞的脸——正是守剑人!
不,不是守剑人。那张脸虽然与守剑人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却与魔神如出一辙!
楚湘瞳孔骤缩:“你是……魔神的分魂?”
那人摇头,又点头:“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本座是魔神大人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缕意志,也是它复活的唯一希望。”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只要本座还在,魔神大人就不会真正死去!”
楚湘握紧剑柄,冷声道:“那我就再杀你一次。”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血红的眼睛盯着楚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杀我?你以为……本座是来与你决战的?”
他抬手一挥,无数黑色雾气从体内涌出,瞬间将整个村口笼罩!
楚湘挥剑斩向雾气,却发现那些雾气根本没有实体,剑光从中穿过,无法伤及分毫!
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本座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三个月后,月圆之夜,葬神山脉之巅,魔神大人将借体重生。而你,第九容器,必须来。”
“若不来呢?”
“若不来……”那人的笑声愈发诡异,“这些村民,你的朋友,整个边寨,甚至整个东土大陆,都将为魔神大人的复活陪葬。”
黑雾渐渐散去,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楚湘站在原地,握紧七劫剑,面色铁青。
三个月后,葬神山脉之巅。
那是轮回谷所在的地方,也是魔神最接近复活的地方。
莫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她轻声道。
楚湘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他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