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反目 ...

  •   夜已经深了,赵清披衣起身,推着轮椅走到桌前,点亮了烛台。蜡烛暖黄的光晕照在赵清苍白的脸上,给她殊无血色的面孔平添了几分红润。她从架子上取下了木质的棋盘,就着烛光,摆上了半盘未完的残局。

      “爹爹?您怎么了?是睡不着吗?怎么不叫人?”棋子尚未摆完,赵泽渊便轻轻敲了敲门扉,推门而入,走到桌前试了试桌上的茶壶,觉得尚且温热便给赵清倒了一盏香茶。

      “泽渊,你来了。”赵清抬手接过茶盏,看着赵泽渊披着的厚重大氅下胡乱掩上的棉袍,却什么也没有问。她不好奇为什么自己这边刚点上灯赵泽渊便能立刻赶来,毕竟自从一连送走了四批最顶尖的大夫后,赵泽渊便撒娇要像小时惧怕噩梦时所做的那样夜夜宿在自己的院里。

      “坐,陪我下完这盘棋。”

      “爹爹——”

      “泽渊,我病了。”

      “正是爹爹您病了,才要好好休息!您——”

      “泽渊!我是个医生。”赵清打断了赵泽渊的话,轻声道,“我是个医生啊赵泽渊。我是这天底下医术最为顶尖的医生啊。”

      “爹爹……”赵泽渊咬着嘴唇,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坐。”赵清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她抽出袖中的锦帕递过去,“泽渊,你大概不知道,能够活到四十岁,于我而言已经是很完满了。”

      “……”

      “来,下棋吧。”

      赵泽渊胡乱地拭了一把眼泪,抽了抽鼻子,手忙脚乱地拿起瓷盒里的棋子,泪眼朦胧间,他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哪个角落里。

      “这样么。”赵清定定地看着那颗向死而生柳暗花明救了对面也救了自己的黑色棋子,轻叹一声,“也好。”

      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回瓷盒,赵清端起一旁的茶盏轻呷一口,轻声道:“我知足了,赵泽渊,起码有这一身深厚的内力撑着,不至于让我死得太难看。”

      “我本枯木朽株、行将朽木,本该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连睁开眼睛都要费尽力气。那样就太难看了。可如今,我却能坐在这里,和你下一盘棋,喝一盏香气扑鼻的花茶,留下我最后的叮嘱,去见一见我想见的人。我知足了,赵泽渊。

      “赵泽渊,你怪我带你入朝廷这个光怪陆离的漩涡吗?”

      赵泽渊摇了摇头。

      “那好。”赵清道,“从你接下帅印的那一刻起,你就脱不开身了。”

      “爹爹,我没有想过要脱身。”赵泽渊轻声道,话里尚含着浓重的鼻音,“没有爹爹,这世上便不该有赵泽渊。我从爹爹的姓氏,本就该继承爹爹的人生,爹爹若为官做宰,我便为爹爹执鞭随镫、鞍前马后,只求爹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呐……”

      “可是,我陪不了你多久的,赵泽渊。”赵清叹息道,“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会陪你很久的。”

      “没关系的,爹爹。”赵泽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长大了,爹爹。”

      “那么,”赵清笑道,“你一定不会意气用事了对不对?他们是你的合作者,你们虽是政敌,可也是最坚实的同盟——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明白的。”赵泽渊咬了咬嘴唇,“我明白的,爹爹,曹砚,还有……廖远山。”

      “那么,你告诉我,我死之后,你会怎么做?”

      “爹爹……”

      “不用避讳,这世间,无人不可以死。皇帝可以,黎民可以,将军可以,美人可以,我也可以。”

      “嗯……”赵泽渊抽了抽鼻子,“虎符在我手,我带着他们驱退异族,歼灭反军,边军早已打上了我的烙印,只要我事事小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曹砚是文官之首,您前两年退于我后,将执政的权力悉数交于他手,明面上便是我与他一文一武,相互牵制。

      “廖……远山,他掌握禁军,平日里不参与文武之争,看上去置身事外,可是他既是保证帝命止于宫掖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保证京师不生乱的镇尺。而且,他是我的、我的……生父,是给我的人生安全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赵清轻叹:“如果我死了,廖远山就将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该尽快成亲生子的——我并不是觉得你要给他尽孝,只是,他是你最天然的同盟,哪怕你们之间没有深厚情谊甚至相看两厌——他魔教的妻妾公子已全部丧命曹砚之手,你是他唯一的血脉存世,他不会愿意断子绝孙的,所以必定会好好保护你。”

      “是,我知道的爹爹。”赵泽渊眨着眼睛,努力咽下眼泪,“我的边军毕竟不在身边,调军需要时间,没有了爹爹护着,日后如果再有什么突发危险,只有廖远山会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救我了……我会尽快娶妻的,爹爹,不会,不会再让爹爹为此心忧了……”

      “并非是在催促你啊,”赵清笑道,“还是要相看合适的、喜欢的,监察部偶尔公器私用一下也是可以的——多去查一查姑娘的底细,婚姻大事当然应该慎重再慎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几个亲人,不用品味孤身一人的辛苦呀……”

      “嗯……我都听爹爹的……”

      “还有皇帝,周见昌亲政之心未死,便不可放松警惕。”赵清轻声道,“目前为止,有我和曹砚这两座大山在上,你还是他的心腹,廖远山也是他慧眼识英发掘出的人才——曹砚给他身份的扫尾非常干净——我死之后,留下的后手起码能管两年吧……短时间内,周见昌只会视曹砚为心腹大患,这是你们的时机。”

      “是,我会尽快把兵部握在手里的。”

      “周见昌,唉,真让人困惑啊,为什么定要挑战不可能呢……”赵清叹息,“本来他是可以亲政的,我与曹砚都不是一定要握着手里的一点权力不放,只要他能够治安天下就能得到曹砚的倾力辅佐;只要他仁心不改我也并不是那么喜欢操劳,你的权力欲就更低了……何必放着诸多美人不要,去觊觎一个不解风情的长者呢?”

      “可是这世上没有人能替代爹爹呀……”

      赵清确实疑惑,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是任何一位雄性择偶的优选——她太自负也太冷静了,关键是她有着远比寻常雄性优秀太多的、能够配得上自己的自负的能力;甚至于,以这一世的审美来看,她连被“见色起意”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这个话题却不适合对赵泽渊提起,赵清摇头一笑,很快就把这一茬略了过去。

      “总之,既然从一开始就把持住了权力,那么以后也要一直把持下去才可以。”赵清轻笑道,“你在战场上的功绩,本该有个爵位,是被我和曹砚压下去的。”她慈爱地注视着赵泽渊,“我一死,周见昌就该给你封侯了,甚至于你的婚事,都有了更多的选择余地。”

      “……”

      “我累了,你去吧。”

      ……

      夜,更深了。

      赵清赶走了赵泽渊,她坐在外间的水银镜前,挽起长发,理好衣衫,披上雪白的狐裘,最后,拿起放置在桌上的前一日才让人从梨树下挖掘出的梨花酒,推开了房间的门,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爹爹……”偏房的一片黑暗里,赵泽渊难过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牌。

      .

      清晨时分,廖远山穿戴整齐,走出屋门,走到院中的空地处,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自从那一年,在红楼姑娘的闺房里,赵清解开了他的心结,让他可以放下曾经的一切,不在耿耿于怀于少年的情谊,不再自暴自弃,他便开始珍视己身,捡起了荒废几年的武艺。

      一套剑法舞毕,他随意环顾四周,却突然目光一凝,他看到,院角那棵梨花树下,本该空无一物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长颈的美人瓷瓶。

      这瓷瓶看起来十分眼熟,好像是某一年的琅琉阁出的珍品,曾经风靡一时。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他记得,自己曾经去找某人蹭酒喝的时候曾经送出过这么一个瓷瓶,还在瓶口用内力刻了一朵梨花。

      “咣当”一声,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剑落在了地上,以他的眼力,当然不会看不见只有十余步外的瓷瓶口上的刻印。

      ……

      “以后,用这瓶子给我酿一瓶梨花酿吧!”

      “你要酒喝倒是要得半点不客气。”

      “欸,你我谁跟谁啊,平白生分了不是?”

      “好啊,我酿好了就埋在梨花树下,日后等到我的葬礼上再请你喝!”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多大了还童言无忌呢!我想死后有个葬礼,你们都来给我送行有什么不行?”

      “你!”

      ……

      廖远山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个第一流的剑客,他甚至都没有去管地上曾经珍若至宝的铁剑,而是颤抖着腿,一步步挪上前,他抖着手握住瓷瓶的长颈,拔开了瓶口的木塞,经年的梨花的香气合着陈酿的气息扑面而来。

      廖远山突然不顾一切地推门跑开,他几乎忘记了自己高强的武功,跌跌撞撞地穿过街道,却记得护着手中的酒液没有倾洒半点。

      “赵清呢!赵泽渊,赵清呢?”

      廖远山扑入赵泽渊的府邸,他抬头望去,正对上了赵泽渊通红的双眼。

      赵泽渊没有说话。

      “赵清呢?赵清!你出来!”廖远山突然落下泪来,他仰天四顾,喊出的声音却犹如哽咽,“你是不是,眼馋娇娇那时候总叫我们陪她玩捉迷藏啊,我可告诉你啊,过时不候了,那时候不玩,现在都是要做爷爷奶奶的人了,谁要陪你玩啊……赵清……赵清……赵清——”

      他低首,看着手中的瓷瓶,似哭似笑:“娇娇不在了,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为什么啊……你留下来,留下来啊!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丢下我……我做了大哥就活该被你们欺负一辈子么……阿清……阿清——阿清!”

      “砰”的一声,朱红色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衣带有几分凌乱的曹砚迈过门槛,手里握着一块羊脂白玉的腰佩:“赵清呢!赵泽渊!不要闹了!让赵清出来——大哥?”

      曹砚看到满面泪痕的廖远山,整个人都愣住了:“大哥?所以,赵清——赵泽渊!赵清她……她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局来算计我?否则怎么解释这几年她明明占尽优势却偏偏要将政权让到我手里!她是不是早有准备,你们父子——是要告诉我她连自己的死亡都能算计在内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曹砚短暂地失却了他一贯以来的冷静自持,他垂着头,眼圈微微泛红,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赵泽渊咬住嘴唇,可是还是止不住涌出的泪花。是啊,为什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死亡也能算计在内呢?他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啊……

      曹砚当然知道,赵清如果不在了,最难过的人其实是赵泽渊啊。可是,迁怒从来都是人类的本能,哪怕冷静如曹砚也不能避免。他看着赵泽渊泪眼汪汪的模样,第一次觉得这副软弱的样子太过碍眼,这是赵清的儿子,可他却从来没见过赵清的眼泪!

      曹砚闭上了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环顾四周,廖远山,赵泽渊,还有自己,他们都为了赵清的死失了平日的从容算计。这是赵清最后留下的局面。

      “最后一份香火情啊……”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喃喃自语:“赵清,你留给大哥的酒,留给我的腰佩,是歉意,是念想,还是最后的算计呢,算计我们永远要护着赵泽渊啊……”

      可斯人已逝,谁又知道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反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