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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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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裴行峤一手提着西瓜,一手提着篮球,匆匆地往篮球场走。热浪在不远处腾空,偶尔吹了几丝风也夹带着焦灼。
转过街口,兀的飘来一叠清冷的哀乐,起初是若隐若现的,随着脚步渐近,那股子悲鸣愈来愈浓。
裴行峤轻啧了一声,却也不避讳这些,依旧赶着步子往前走。
灵堂外只零星几人,远远撑不住乐曲的哭丧,裴行峤有些奇怪,以至于在经过灵堂时侧过头瞥了一眼。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好像映入了一张有些熟悉的年轻脸庞。
怎么会?是看错了吧。
偏偏手机在此刻聒噪起来,插进悲伤的曲子里显得突兀又刺耳。
裴行峤腾不出手来,看见远处有个消防栓柜,便快步走过去,只想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看是谁在大热天催命。
他走过了灵堂,没再来得及多看一眼,突然吹来的凉风压扁他额上的汗珠,梳过他有些凌乱的短发,也匆匆地流逝了。
理所当然的,他将那张模糊的有些眼熟的脸抛在擦肩而过的风里了。
厍溪日记1.1
9月1日,晴,报名。路过了那么多次,我终于站在实验一中门口,视线掠过它大红的喜报、不算宽阔的大门,被流动的人群推得往前走。
如果站在高处,可以看见我们如同工蚁般汇成黑色的河。
直到坐在教室,我才有了一种真实感,清晰得像无数个夜里被灯挑黄的卷子。
班里很吵,我挑的位子靠窗,可以看见勤思楼前的小广场,剪得浑圆的红花機木、暴晒在太阳下的天竺桂、反光的华罗庚雕像,以及,裴行峤。
可能是他对我来说有种天生的吸引力,我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他。明明初中时我能看见他的机会很少,明明我们从未说过话,明明他根本不认识我。
很多个明明写下来,不过凑成了一个懦弱胆小的我。
母亲,您知道我是胆小的,自我注视着裴行峤以来,我从未在日记上写下他的只言片语。
而如今,我终于有勇气用练习过千百遍的姿势写下裴行峤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经过小广场、走进启明楼,悻悻地让他消失在视野里,又在不经意回头时看见他的后脑勺。
我憋了很久,从青天白日到夜幕揉蓝,我只想写下一句能形容那时场景的足够美好的话语。
那时窗外没有星星,他的后颈有一颗绯红的痣。
正文
高一九班的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沉闷古板的小老头,哪怕九班的新生闹成一锅煮沸的粥,当他背着手走进来时却都沉默下来,有种莫名的默契。
厍溪旁边坐了个同样安静的男生,两人除了交换姓名、顺带提一下初中母校便没再交流。
厍溪固执地看着窗外,而他的临时同桌卞之琢沉浸在龙族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意识到班里的安静,厍溪转过头,正巧看见小老头跨上讲台,眼神从左扫到右,就快波及他们这儿。
厍溪轻轻碰了碰卞之琢的手肘,在他迷茫地偏头时,示意他看讲台。
卞之琢立刻了解,将书合上放进了桌肚。
而讲台上的班主任咳了两声,满意地看着底下的同学,如同巡视了自己长势喜人的白菜的小农,“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林锦修,很荣幸能担任咱们九班的班主任。”
他抽了支粉笔,用食指和中指扣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台下的同学们仿佛在那三秒内围绕锦绣展开了激论,等林锦修再转身时,又乖巧得像得了妙鲜包的猫。
“我这人呢,看起来可能有点中年危机,”林锦修摸了摸自己的小地中海,“但是,你们可别把我当成那种死板的腐儒。”
“啥腐乳啊……林班爱吃腐乳?”厍溪后面传来轻飘飘的一句问话。
方圆两桌的人都听见了,差点憋不住笑,有人肩抖得厉害。
林锦修一笑,“那边的同学,对,就靠窗的那边的朋友,起来做个自我介绍呗?八百字那种?”
“我靠。”还是刚才那个声音,“真的假的?”
他自以为说得小声,林锦修的耳朵却尖得很,“当然是真的!来,我们欢迎这位同学,就是那个穿黄衣服的男生!”
板凳“刺拉”一声响,男生倒是大方地站了起来,一边挠头一边不好意思地笑,“那个什么……我叫周领超,平时喜欢……呃,喜欢做数学题,初中也在一中读的……”他的眼珠动来动去,很明显是在想怎么编下去,说着说着又悄悄瞥向林锦修,像是求助一般。
听见他说喜欢做数学题时大家都笑起来,林锦修面上不显,眼里却满是笑意,及时给了台阶下,“看来咱们这位周同学十分喜欢数学啊!我不是教数学的,不过我会将你的这份爱转告给你们数学老师的!坐下吧。”
同学们笑得更欢快了,周领超也嘿嘿一笑,看起来尤其憨厚。
“回到正题啊,首先我代表咱们实验一中欢迎大家,能考到这儿来的同学肯定都是很厉害的。你们不是有个词叫什么,什么学霸?我看大家都是学霸!”林锦修笑起来仿佛年轻了几岁,讲台下的同学们也很捧场,日光跃进窗里听见的全是欢笑,但他忽然正色:“不过,高中和初中代表了不同的人生阶段,什么是不同呢?我个人理解,就是从零开始,无论你在初中是多么厉害的学霸,甚至学神,到了这儿,坐在这间教室,都是从零开始!新的阶段,新的历史,要如何继续,如何书写,我希望同学们能够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氛围由轻松转为严肃,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神色各异中唯一共同点的是茫然。林锦修见大家都在认真思考,眼角微扬,流出满意的笑意。
厍溪其实早就想好了问题的答案,一直以来他的目标都是为了裴行峤成为更好的自己,直到自己有底气站在他面前,和他成为朋友。
厍溪偷偷看向和他只隔了一排的裴行峤,他用右手撑着下巴,身体有些歪,背后两片蝴蝶骨突出来,将T恤撑出弧度,像是被磨圆的怪石,光从左边打过来,毛绒绒的,如同蝴蝶抖落的白色鳞粉。他的头发不是正宗的黑,透过光还显出一种金棕色,有点像厍溪小时候在河滩旁捡回家的一块鹅卵石,不用触碰就能感觉到阳光融化进去的温润。
他很少能这样近地看他,前一排的同学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空气,厍溪理所当然地沉迷了。
但他不能。
卞之琢碰了碰他的手,小声问:“你在看什么呢?林老师已经开始讲军训的事了。”
厍溪遗憾地收回心神,摇摇头示意无碍,将目光移到讲台。
他们是同学了,还有那么多时间。
林锦修只是提出一个问题敲敲警钟而已,并没有想让这些尚且稚嫩的学生马上得出个所以然,停顿了一会儿便接着说正事:“……咱们学校的军训时间只有三天,我相信大家都能坚持下来的!今天下午3点在小广场前发放军训服和帽子,收费是120块钱一套,为了这两天的班级管理,咱们临时选几个班委出来,就选个班长、副班长,嗯……还选个生活委员和清洁委员吧。当然,现在都流行民主,我给大家半小时时间准备,半小时后想竞选的就上台做个小演讲,拉拉票,然后咱们不记名投票。行吧?清楚了吗?”
“清楚了!”得到肯定的答复,林锦修便出了教室。
班主任一走,教室里就炸翻了天。
“欸!欸!同学!”后排的人戳了戳厍溪的肩膀,“还没认识一下呢!转过来咱们聊聊呗!”
厍溪和卞之琢转过背,戳厍溪的正是周领超,而周领超旁边的竟然是个女生。
“这是我堂妹,周灵月,就那个灵动的灵,月亮的月。”周领超在一旁介绍道。
周灵月长得微胖,脸上还带着婴儿肥,齐刘海下是一双圆圆的眼睛,神似小鹿斑比,很是可爱,她也不害羞,落落大方地笑着说:“这个有点傻气的是我堂哥,刚才你们都已经认识他了吧?虽然他看起来傻乎乎的,但真的是个好人!”
周领超被妹妹发了好人卡,佯装打她地抬起手,却只捏了捏她的脸,“别听我妹瞎说,你们俩也介绍介绍自己呗!”周灵月拍掉他的手,他却笑得眼睛都变小了。
厍溪是很羡慕这样的关系的,他笑起来,眼睛微弯,卧蚕露了出来,比板寸长一点点的头发是如墨的黑色,衬得皮肤白皙,只能让人想到干净清爽这类的形容词,“我叫厍溪,厍是车库的库少一点,溪是溪流的溪。”
“还有这个字?”兄妹俩同时惊问,睁大的眼倒是有几分相像。
“卞之琢的姓氏也很少见。”厍溪将一直没插话的卞之琢拉进话题。
卞之琢点点头,“你们知道卞之琳吧?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那个,我前两个字跟他是一样的,最后一个字是雕琢的琢。”
周领超张了张嘴,一副合不上下巴的样子,最后憋出一句话:“你们俩是凑了个稀有组合吧?”
周灵月惊讶了一会儿便恢复正常,闻言翻了个白眼,“哥你自己孤陋寡闻!”
“不是,你俩的名字也取得太好了吧!”周领超嚷嚷,“怎么感觉我名字这么土里土气的,周灵月你别笑我,要不是二伯坚持,你也得是领字辈的知道吧!”
周灵月嘻嘻一笑:“我爸疼我,怎么了嘛?”
周领超撇嘴,转向沉默的两人,“你们怎么话这么少?大家都是同学,不要这样自闭好伐?”
卞之琢从书里抬起头,迷茫地啊了一声,可能也没听周领超说了什么,点了点头,敷衍至极。
厍溪下意识咬了一下唇内的软肉,指甲在手心留下一道月牙痕迹,“听……听你们聊天挺好的。”他依旧笑着,却没有刚才那么自然。
“看你们俩这样子,是不想竞选班干部的吧?”周领超也不勉强,毕竟第一天认识,大家都不熟,于是转移了话题。
厍溪颔首,僵直的肩膀放松下来,“嗯,你呢?”
“我哥肯定是想当个干部的。”周灵月说道。
“我就想做个数学课代表,什么干部不干部的。”周领超一说到数学眼睛里都是光,神情也带着几分骄傲,就像个小太阳,“数学才是人间至美!”
“又来了。”周灵月头一偏,压在手臂上,一副受不了的样子,隐约露出来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你去上厕所吗?”卞之琢突然问道。
厍溪还没转过弯,迷茫地轻啊一声,随后才点点头。
“你俩是初中同学?”周领超看着他俩问。
卞之琢随意地摇摇头,把书放桌上便站了起来。
班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也有悄悄出门的,卞之琢和厍溪去厕所也没人注意。
周领超摸不透卞之琢的性情,但起码厍溪看起来还是挺好相处的,临走前还对他笑了笑。
周灵月则用手撑着脑袋,悠悠说道:“哥你也太自来熟了。”
“有吗?我觉得挺正常的啊,以后要相处三年的嘛。”周领超挠挠头,方言的语气词都带出来了。
周灵月叹了口气:“有的人就是喜欢独处的。”
“还独处,这上厕所都叫人一起。”周领超撇嘴。
周灵月耸耸肩,偷偷摸摸拿手机回消息,也不理她哥了。
周领超自然是不甘独处的,转头找其他人去了。
周氏兄妹的对话这两人自然不知道。
卞之琢里里外外都像个沉迷于个人世界的死宅,头顶上翘起的一茬头发在风中坚韧不屈。
“你去过宿舍了吗?”卞之琢和厍溪之间隔了约三十厘米,走廊上人很少,哪怕他声音不大也能听清。
厍溪不准备住校,便说:“我走读。”
卞之琢耸耸肩,“这可能不行,一中的高中部从来要求住宿,只有星期六下午放学才能回家。”
厍溪皱了眉头,食指指甲从拇指上划过,勾出一丝微小的痛意。
“不过咱们是实验班,一个寝室六个人,比八人间好多了。”卞之琢双手叠在脑后,闲闲地补充道。
厍溪还是不想住校,他一焦虑,小动作就多起来,牙齿死死抵着唇关,自我折磨一般。
卞之琢瞥了一眼他不太好的脸色,没再说话。
九班在走廊这头,厕所在另一头,从走廊溜过去还会经过办公室。两人遛完鸟回来刚巧看到林锦修站在走廊上,手上还握着手机。
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卞之琢和厍溪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出对方的犹豫。
反正也不认识咱们,不然就这样走过去?卞之琢眨眨眼。
还是打个招呼吧。厍溪抿着唇,要是认出来就更尴尬了。
“欸,你们俩是九班的吧?”还没等磨蹭的两人决定,林锦修就转过身叫了他们。
“咳,老师好。”卞之琢和厍溪老实巴交地微前倾上半身,半鞠了个躬。
林锦修摆摆手,说道:“正好,你们去班上把一个叫厍溪的同学找过来。”
厍溪惊讶地睁大眼。
卞之琢轻轻推了推他,“林老师,他就是厍溪。”
林锦修挑眉,哦了一声,“那厍溪同学留下来跟我聊聊,你……这位同学先回教室吧。”
卞之琢自然是毫不留恋地溜了。
厍溪倒不怕老师,只是在林锦修的笑容下莫名有些紧张,肩膀都绷成一条线。
林锦修笑眯眯的,比之前讲台上的他和蔼得多,“厍溪同学,我知道你的情况,你初中班主任是我同学的媳妇,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啊,你不要紧张,就跟我聊聊天,成嘛?”
厍溪点点头,听到初中班主任,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很喜欢笑的小个子中年妇女,潜意识里放松了下来。
林锦修看他不那么拘束,便以随和的口吻问道:“梁苹老师说你不喜欢集体宿舍生活,是吗?”
“嗯,是的。”
“噢,嗯……那你能说说为什么吗?”林锦修轻声道。
厍溪眼神飘忽了一下,明显是在措辞,但其实他也想不到任何理由,初中的那些事虽然助长了一些不太健康的东西,却也不是影响他最深的主力。
“我……我喜欢呆在家。”厍溪说出来的借口自己都不相信,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锦修被他逗笑了,“谁都喜欢待在家啊!不止你们学生,咱们老师都喜欢懒在家里,家是温馨的港湾嘛!”
厍溪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黯淡了一瞬,只轻嗯了一声。
“有没有别的……什么?没事,你放心说,我这个人很开明的。”林锦修正经了脸色,眼里满是关切。
厍溪偏开视线,他很久没看到这样的眼神了,“我……”厍溪看向的地方是回字楼中间的一棵黄葛树,那些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硕大的阔叶层层叠绿,在地上圈出一大块阴凉。
“我只是……不适合……”厍溪很努力地措辞,但始终不能敞开心扉。
在林锦修眼里,面前这个小孩急得脸颊都染上了浅红,连嘴唇都颤抖着,他轻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和班上的同学交流过了吗?有没有交几个朋友?”
厍溪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嗯了一声,睫毛眨得上下翩飞,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有没有认识的初中同学?”林锦修笑得更慈祥了。
厍溪点头又摇头,“没有。”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没有吗?我看花名册上好像有个南嘉中学的吧?叫裴行峤?名字取得多好的。”林锦修换了个姿势,将重心挪到左脚,“你不知道?”
厍溪连忙否认:“不!我不认识!”
“噢……其实我本来打算把你跟他安排到一个寝室的,好歹同一个母校是不是?”林锦修笑眯眯地抛下一颗春雷,炸得厍溪心里瓢泼雨溅。
“不不不!”厍溪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了一步,手肘撞到冰凉的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颊已经变成了绯红色,额上甚至贴了一绺汗濡的发。
林锦修皱了皱眉,怎么这么紧张?难道真的不适应集体生活?看着十分抗拒的厍溪,林锦修只好改口:“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学校对特殊情况有宽待的,你要是实在不想住校,等会我给你一张申请表,你填好了交给我。”
“谢谢……”厍溪暗自舒了口气,却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映在林锦修眼里。
清秀的男孩站直了身体,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谢谢林老师。”
林锦修想到资料上单亲家庭后面补充的母亲已故几个字,满心满眼都是疼惜,“你先回教室吧,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老师随时欢迎你来交流!”
厍溪点点头,转身回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