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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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厍溪将军训服叠好,他的身高才168,在男生中算矮了,领到的服装也是小号的。
齐海枚站在讲台上,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可以先回去试一试,晚上的时候我来统计需要换码的人数。”
底下还是乱糟糟的,有人嫌弃吐槽,有人当场把军训衫套在身上,有人抖开裤子,却发现提到胸才能让裤脚不垂地。
齐海枚扯开嗓子又强调了一遍,也不知道多少人听进去了。
高个子女孩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显得有些无助。
厍溪只大概比划了下就叠好放进背包里了,卞之琢则直接塞进了书包。
“要说班长还是挺尴尬的。”卞之琢不带感情地评价。
厍溪附议,不过他也没有立场去帮齐海枚。
王晓峰从后门进来,看见这乱象,便大力拍了拍手。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
男生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将七嘴八舌的杂音都镇压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晓峰轻咳一声,像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点害羞,他边走向讲台边说:“晚自习的时候来统计换码的人数!”
“班长刚才说了两遍了,我再重复一下!大家明白了吗?”
同学们稀稀拉拉回应一声,但好歹每个人都听到了。
齐海枚比王晓峰矮一点,但站在讲台上便高一些了。
她看着脸颊有点红,眼里带着笑的男生走过来,愣了一下。
直到王晓峰笑着冲她点头,她才反应过来,回了一个略微无奈的笑容。
“班长,加个□□呗!”
男生站到她旁边,又比她高了,挡住了一半光,阴影便笼罩下来。
齐海枚眨了眨眼,稍稍退后了半步,点头,“好。”
这边周领超把衣服裤子胡乱塞进塑料袋,朝王晓峰喊道:
“王班长!可以走了不?”
王晓峰刚扫了齐海枚的二维码,闻言看过去,没好气地说:“滚滚滚,你可以滚了。”
他和周领超是初中同学,彼此间时常打闹,语气也亲近许多。
周领超果然没有计较,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厍溪和卞之琢当然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他们俩默契地回头,只见后桌空荡一片,周灵月到了最后一排,和一个黑衣短发女孩聊得开心。
这堂哥就丢下妹妹跑了。
“你去过寝室了吗?”卞之琢玩着背包拉链,突然问。
厍溪摇头,他回家做饭、吃饭、睡午觉,然后就来学校领军训服了。
“我就中午在寝室休息。”
卞之琢表示明白,“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劝说,也没有强迫。
厍溪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自然感受到这份体贴,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便朝着宿舍楼走去。
实验一中的高中宿舍楼总共有四栋,两栋女生,两栋男生,各有六楼,每层楼30个寝室,其中一楼、二楼是四人间,提供给火箭班的优等生住,当然住宿费也要高上400。
可能是此时已接近四点,通往宿舍楼的道路上人很少。
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
轱辘响的滚轮碾过香樟树叶,凉风吹来时掀起清香。
厍溪很喜欢香樟的味道,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明天就要降温,这两天还可能有暴雨。”卞之琢淡淡开口。
厍溪便说:“那你带外套了吗?”
卞之琢自然是带了,“我妈强调了很多遍,给我塞了外套和卫衣,不过军训五天都得穿军训服,也穿不了自己的衣服。”
厍溪便不再多说。
卞之琢余光看他好像有些愣神,便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加个□□?”
厍溪茫然眨了眨眼,慢了半拍道:“好,但我没带手机。”
卞之琢疑惑了一瞬,又哦了一声:“对啊,你晚上不住校。”
学校是禁止带手机的,但是住宿生都会带,只是会放在寝室,一般不会带到教室,除了个别胆大包天的。
“那你说□□号,我加你,你记得通过。”
厍溪很少用□□,或者说社交软件他都不怎么用,因此他花了几秒才记起自己的□□号。
卞之琢利落地搜索,“当时只道是寻常?“
厍溪嗯了一声。
“好了。”卞之琢把手机放进兜里。
厍溪不知道怎么主动关心别人才不让人反感,但他已经把卞之琢当成了朋友,自然想要尝试一下。
“你,”厍溪停顿了下,正好看见前面有个抱着收纳袋的女生,好像有了话题,“你的行李呢?”
卞之琢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我妈在停车场等我。”
他不是会给人压力的人,即使看出厍溪性格有些缺陷,也不会大惊小怪。
厍溪知道1号楼旁边是学校后门之一和露天停车场,不过他听到卞之琢的妈妈在等便开始紧张了。
自他成绩变好以来,没有家长再说不要跟他玩这种话,但他就是害怕。
幼时的记忆已经染上了模糊的苍黄,但那携带着深深恶毒和嫌弃的声音尚还清晰,每每想起便如同美杜莎的低吟。
中伤他早已碎裂的心。
……
“我家宝儿就是跟你玩就变坏了!”
“自从跟你家孩子混一起,我家那个在家就像大爷一样,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以前还帮着洗碗,哎哟……”
“叫你不要跟他一起玩,他都没有爸爸!”
……
其实他自己没什么,只是连累了妈妈,在那个本来就排外的老小区里,买菜回家都得低着头。
厍溪摇摇头,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晃出去。
不要再想了。
心里那个弱小的他负隅顽抗着。
卞之琢见他没说话,思考了下便说:“你先去四楼吧,我拿了行李就上来。”
厍溪蓦地回了神。
他睁大眼看着卞之琢,一脸茫然。
卞之琢觉得他有点呆,笑了笑说:“快到了,你先进去吧,我行李不多,一趟就够了。”
厍溪仍旧有些懵,不过正巧到了分岔路口,他便乖乖地走向了男生宿舍楼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厍溪才反应过来。
卞之琢可真是个好人啊。
不过,搬行李到四楼还是挺费力的,他要不要在门口等他呢?
厍溪跨上三楼阶梯的脚收了回来。
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卞之琢以为自己搬一趟就行,没想到……
果然是他太年轻。
“我的傻儿子哦,你以为就一个行李箱啊?”杨肖琴抱着旧被子笑,“你的床不用铺呐?我特意去你奶奶家拿的旧棉絮,给你当床垫用,保证不会太硬。”
卞之琢不想说话。
卞处薪则抱着儿子的新三件套,幽幽说道:“你妈跟你说话呢。”
卞之琢郁闷:“听到了,谢谢妈妈。”
杨肖琴笑得灿烂,“你们卞家的家训,淡然处之,哈哈哈,儿子,淡定,淡定,不会毁了你的形象的!”
“就是,你看大家都是这样的,一大堆东西,你妈还给你买了洗脸盆、洗脚盆和水桶呢。”卞处薪尽量不嘲笑自己天真的儿子,不过依旧笑得褶子叠皱。
“我又没住过校。”卞之琢耸耸肩,右手提着的水桶跟着一抖。
“但我有个朋友在宿舍楼等我,你们能不能不帮我拿上去?”
杨肖琴奇怪:“爸爸妈妈不能见你的朋友吗?”
卞之琢感觉有点难解释,但他总不能说他感觉厍溪有社恐吧,想了想便道:“大家都是男孩子,还要家长帮忙多丢脸。”
只能牺牲自己的形象了。
杨肖琴咦了一声,“偶像包袱挺重哈,行行行,帮你放楼下,你自己跑。”
“省得我们跟着你跑。”卞处薪乐得坑儿子。
卞之琢想翻白眼。
但他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门口,卞之琢一眼就看到厍溪站在接待室旁边。
他怎么在这?
卞之琢愣了。
虽然逆光,但厍溪依旧看清迎面而来的一家三口是卞之琢和他爸妈。
厍溪呼吸一窒,心跳瞬间如擂鼓,右手拇指按在食指上,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里。
卞之琢的、爸妈。
我……
卞之琢没办法,只好先小声说:“爸妈,那个穿白衣服的男生就是我新交的朋友,他叫厍溪。”
随即笑着跟厍溪打招呼:“厍溪!”
杨肖琴、卞处薪看过去。
杨肖琴笑了,“儿子,你朋友怎么看起来有点紧张啊。”
卞之琢叹了口气,“可能还不熟吧。”
“看起来有点内向啊这孩子。”卞处薪扶了扶眼镜。
卞之琢快步走过去,行李箱的滚轮被他拖得哗啦啦响。
厍溪自然看到他左手行李箱,右手水桶的春运样,注意力被转移了一部分,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提水桶。
卞之琢手一顿,还是给了厍溪。
他轻声道谢:“你在这等我呢,谢谢你了。”
厍溪表示没什么。
卞之琢便接着道:“没想到行李很多,我爸妈就帮我送到楼下,等会我自己搬上去。”
厍溪眨眨眼,“我帮你。”
这时杨肖琴和卞处薪也走到跟前。
杨肖琴性格本就开朗,笑起来很有亲和力,整个人的气色也很好,像是卞之琢的姐姐,“小同学你好啊!我是卞之琢的妈妈,这个是他爸。”
笑容总是具有传染力。
厍溪松了松手,虽然心跳依旧很快,但他跟着露出了笑容,“阿姨好,叔叔好。”
卞处薪虽然没先开口,也笑着回了个“你好”。
卞之琢担心厍溪会紧张,便催着两人走:“好啦好啦,爸妈你们先走吧,我自己能行。”
杨肖琴嗔怪道:“你妈是工具吗?用完就丢啊?”
卞处薪眼神谴责。
卞之琢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哪有这么漂亮美丽落落大方的工具啊!你们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嘛。”
厍溪在一旁,看见与在教室里略显深沉的模样完全不同的卞之琢,微微睁大了眼,觉得有些好笑。
心跳慢慢平复。
“好好好,那我们先走了。”杨肖琴又看向厍溪,“小同学麻烦你多照顾下琢子了!”
厍溪摇手,不太好意思,“没有,没有,是卞之琢照顾我。”
杨肖琴扑哧笑了,没多客气,拉着卞处薪告别。
两人目送夫妻俩离开。
厍溪小小地松了口气。
卞之琢道:“我妈就是有点……呃,活泼……”
厍溪笑了:“我觉得阿姨很好啊。”
卞之琢轻咳一声,说:“那我们上楼去吧。”
东西确实很多,两人决定跑两趟拿。
上四楼以后,401-405就在右手边,离楼梯间很近。
门都是敞开的,先看到的是405,里面的床都铺好了,不过并没有人在。
404里隐约有个人影在阳台,床位也是占满了。
“我估计只有401了。”卞之琢嘀咕。
两人直接走向401,这个寝室位于走廊尽头。
墙上开了窗,大片大片的光倾泻下来,偶尔混进几丝风。
门虚掩着。
卞之琢推开门,果然,还剩靠门的一左一右上铺没有被占。
401里没有人,只有灰尘、塑料袋和阳台上爬了半格的阳光。
“对了,你不铺床吗?午休还是要的吧?”卞之琢终于想起自己遗忘的问题。
厍溪无辜地眨眼:“其实我想在教室午休。”
卞之琢皱眉,“好像不行吧,不然你还是把床铺上?”
厍溪也跟着皱眉。
“算了,等会再说这事,先收拾东西。”卞之琢给他时间思考,把行李箱拖进去。
他提着水桶走到阳台,只见葱茏的绿色做底,灰白的明智楼和天蓝的启明楼交错并立,淡绿的萌芽楼只露出头顶,蔚蓝苍穹如同倒扣的碗,壁层上还沾着奶油似的云。
楼层高风景也好。
洗衣台下已经放了几个盆,颜色花样各不相同。
卞之琢的洗脸盆比较小,刚好能卡在水桶里,他把纯蓝色的盆拿出来,放到洗衣台下面,水桶好像没地方放,只能暂时放在角落。
厍溪则取下了墙上挂着的抹布,估计是上一届留下来的,灰扑扑的还破了洞。
卞之琢拧开水龙头,供水还是很给力的,不像教学楼那个水泵压力不够,只要一楼二楼洗拖把,五楼就准没水。
厍溪一个人生活,家务能力是点满了的,“先把柜子擦一遍吧。”
整个寝室左右各两个铁制双层床,两两之间有一个大组柜,分四格,正好与床位相对应。
卞之琢点头,也取下一块抹布。
由于是上铺,柜顶也是可利用空间,卞之琢便爬上床梯,先擦洗一遍柜顶,厍溪则打开柜子帮他清理内部。
无形之间有种默契。
擦了两遍才感觉干净,厍溪从包里取出一包纸,擦第三遍把水擦干。
“这样就可以放衣服了,不然有水。”他解释道。
卞之琢小小惊叹,他是糙汉,没这么细心。
两人配合,很快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卞之琢顺带把厍溪的柜子也擦干净。
他感觉厍溪会答应住寝室的。
“哎,打扫房间是挺累的。”卞之琢伸了个懒腰。
厍溪把垃圾倒进垃圾桶,闻言笑了笑。
卞之琢继续道:“还好我妈妈帮我把被套先套上了,不然这么小的空间,恐怖很难施展开来。”
厍溪已经发现卞之琢本质上有点话痨了。
却听他话锋一转,“你要不要铺床?”
厍溪一愣,一边把防尘袋折好,一边慢慢道:“嗯……那好吧。”
卞之琢开心地勾起嘴角。
“我等会回家拿被褥。”厍溪答应了的事就会尽快做。
卞之琢笑着点头:“我帮你拿。”
厍溪犹豫了会儿,但又很想交卞之琢这个朋友,便不好拒绝,于是也答应了。
卞之琢接过防尘袋放到柜子最里面。
手机上显示时间已经走到了4点40。
不早了,得快一点把床铺好。
两人便朝楼下走去。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卞之琢迎着夕阳余晖感叹,金色的光已经弥散了大部分的温度,包裹在身上时只留下很浅的暖意。
却长久不去,直到黎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