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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一封普通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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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德阿米利小姐:
您前日在维纳珠宝店定制的一对钻石耳环已经做好,在下已代为领取,令家仆转递给您。若您不在,就暂且放在剧院门房处,同时递上此书信一封。
送达的时间有一些紧张,但是成果却绝对值得这漫长的等待时间。据在下的眼光来看,首饰成品同您的要求完全相符,钻石成色绝佳,没有一点瑕疵,晶莹剔透,切割成完美的菱形多面体,光线照射时泛着绚丽的虹光。银质的环身弯曲成优美的弧线,其上细致雕刻了一朵朵坠花,可谓巧夺天工。这样一对首饰堪称艺术品,佩戴在您的身上,能够很好地衬托您本身的美貌,同您的气质十分相称。
在这里必须要为维纳珠宝店的师傅说句公道话,这位优秀的工匠为了您的订单加班加点工作了两个晚上才终于赶制出来一件完美的作品,您下单的时间若是再晚一些的话,只怕无法得偿所愿,那真是遗憾。无论如何,摩雷尔夫人的舞会在今日傍晚举行,我一早接到珠宝店的通知,上午便给您将物品送到剧院,虽说时间紧张,但到底还是没有误期。我猜想您那时恐怕没有空闲时间接见在下,所以就提前准备好了这封书信向您阐述情况。
在下已代为付清余款,若是您对成品满意,我已准备好同您结算商品尾款,佣金等杂务款项,任何时间均可,悉听尊便。若您今后还有任何日常事务需要在下代为出面从中斡旋,亦欢迎随时提出,在下绝不会拒绝向您这样一位美丽女士的要求。
祝您在今晚的舞会上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您永远的朋友与合伙人,丹尼斯先生
一八四零年六月二十六日
(收信人在收到此信,将其置于烛火上熏烤数分钟后,空白处显出一段文字)
欧叶妮,现在这究竟算是怎么一个情况,小姐?作为和您利益相关的合作伙伴,我想我有权利要求您给予一个明确答复,您究竟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法国,回去意大利?
我希望您能够充分理解我们的目前处境有多险恶。要知道,您在这个国家,尤其是它的首都多待一天,我们的真实身份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自从来到巴黎,我一直明智地深居简出,低调行事,同您保持距离,装扮成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编造虚构的身份背景,使用特殊的手段同您沟通。可以说,作为一个行走社会多年,社会经验丰富的聪明人,我已经尽了我的全力来保护自己,当然还有保护您,小姐。
但是您要知道,作为一个聪明人,我从来都不会低估自己的对手。巴黎的警探或许办事效率低下,愚蠢无能。但是始终,他们掌握着我的过去,我的真实身份及详细资料,对我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不论我再如何试图伪装,总还是会有人通过一双眼睛的神色,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或者疏忽漏嘴的口音看穿所有掩饰。伪造的身份证件无法保证绝对可靠,一个挨家查访的户口调查员,只要足够细心便可对我造成致命一击。您或许会为在信中使用这种特殊的热感墨水感到自豪,觉得这样便可畅通无阻地同我交换真实情报,但可别忘了,只要信落到第三方的手中,只要对方有调查的决心,早晚都会解决这个并不难解的谜题,显影墨水的故事在舞台上都被演烂了,更何况信纸上的一大段空白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我列举这些可能性,无非是在设想最坏的打算。只要被发现,就会有调查。只要我的真实身份泄露,我就完蛋了,直言相告,小姐。过去这些年来的行径,造假,行窃,诈骗,谋杀,以及越狱。无可置疑,只要这次被逮捕,不会再有什么二审三审,量期候刑,蹲牢苦役。今天逮捕,明天审判,后天我就有幸追随路易十六陛下的脚步。至于您,小姐,身为我的窝藏者以及共犯,玛丽王后会很高兴认识您这位奇女子的。
(下文见信纸背面)
所以说,小姐,我要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您计划何时从这个危险的处境中脱身?该死的,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闹剧。一个月前,我遵照您的吩咐,向那位流氓贵族德·奥布里翁伯爵开出条件。您告诉我这人是个胆小鬼,恐吓一下他便会乖乖就范。所以呢,我提出了决斗,结果他竟然答应了。最后当然是伯爵一命呜呼,我们什么都没有拿到,人财两空,但至少损失也算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您还接受了些小许馈赠,总算不是一无所获,就此收手也没什么。我们还可以有下一次行动,在意大利,还会有很多像德·奥布里翁伯爵那样的愚蠢的贵族富豪,花花公子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只要把握机会,继续待在意大利,将整件事抛在脑后,未来等待着我们的机会还多的是。
可您却不这样想。您还是无法摆脱这起意外的阴影,打算来巴黎一趟,参加伯爵的葬礼。我想您可能是打算善始善终,给死人一点最后的尊重,毕竟是您诱惑他走上这条绝路的嘛,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也没什么,您蒙着黑面纱,没人会认出您,站在远处,没人会注意您,匆匆一瞥,很安全。等伯爵先生入土为安,一切了结,我想我们也该离开了吧。
可是不,您也不这样想。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您乘坐着我驾驶的马车时便说,您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我想您毕竟离家出走了两年,回到生长的故土,总还是想回溯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这也没什么,您有一个虚构的合法身份,您的父母也都离开法国,而社交界总是健忘的,没有人会认出歌剧院舞台上那个不起眼小角色的扮演者曾经是一位富有的淑女,就是认出了,也没人会确信,会耐烦调查,很安全。等您的小小客串演出结束后,一切了结,我想我们也该离开了吧。
可是不,依旧是不。您竟然主动揭露您的真实身份,向那位安吉拉·摩雷尔夫人,曾经的瓦朗蒂娜·德·维勒福小姐告知您的真名实姓。您声称您的秘密在她的手中会很安全,因为瓦朗蒂娜小姐是您的朋友,和您一样处于虚构身份的保护之下,所以不会出卖您。请恕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我只能认为您如此信任瓦朗蒂娜小姐是出于您对女性的某种非理性情感因素,您懂我的意思。不过这也没什么,虽说您二人都是我半血亲的妹妹,但是你们并没有直接的血缘联系,您自然可将她视为您的“朋友”之一(或者即便有也无所谓?您知道,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不太了解,您懂我的意思)。既然您信任她,对她毫无保留地承认您的身份,那么我也只好顺从您的意愿,和您一样无条件信任瓦朗蒂娜小姐了,毕竟木已成舟,至少您还没有对她提到我的存在,所以我想还算是安全的吧。等您参加完今晚的舞会,找个适当的时间同瓦朗蒂娜小姐告别后,一切了结,我想我们真的该走了,对吧?
希望如此呐,小姐。我请求您认真考虑一下我之前提到的那些不利于我们的客观因素,为未来做一点打算。最起码,别再对别人说起您的真实身份了,好事分子会深入调查,若是让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联系,这对我来说很危险,而我的危险就是您的危险,您懂我的意思,对吧?
其次,早日离开巴黎,不过我感觉这一点您很难做到。因为根据我完全出于细心和对我们处境考虑的缘故搜集到的情报,看起来您好像还对故乡依依不舍,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德·弗鲁瓦丰是怎么回事,小姐?从我无意间听到的传言来看,您似乎和这一家人走得很近。弗鲁瓦丰侯爵在经济理财方面存在疑惑,您主动为他提供建议(您在金融方面具备丰富的知识,我想这离不开您银行家父亲的熏陶与培养)。侯爵夫人的礼服问题,您为她排忧解难,还打算把我也拖入其中。您甚至邀请了小伯爵先生来一同参加今晚的舞会。小姐,您做这些安排究竟是处于何种目的?难道您打算在这里寻找下一个猎物,难道我们离开的时间又要因此推迟?
对于这些问题,对于我们未来的安排,我期待您尽快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您可能会觉得我在信中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请理解,因为我此刻惴惴不安。不仅为我自己的安全着想,更为您的安全着想,无论如何,您都是我亲爱的妹妹,我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亲人,我当然会一直关心您,并且尽我所能支持您的行动。但同时我也要建议您今后行动不要那么任意妄为,多为您自己和身边的人考虑。虽然,您或许对我的处境问题漠不关心,您或许还巴不得摆脱我这个累赘,这也没什么,我相当清楚我在您心中的地位,人贵有自知之明。可在那不勒斯,那儿还有一个人等待着您平安归来,急切地期盼早日同您见面呢。念及此人,您大概不会愿意再耽搁行程了吧?
信纸快写不下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小姐,请好好考虑我给您提出的忠告。另外,钻石耳环的尾款,还有我的佣金,总计六百五十法郎,按时付给我。
祝您在今晚的舞会上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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