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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佛·呐喊·钟回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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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钟不仅是寺院举行佛事活动的主要法器之一,也是寺院的吉祥物。陆虽然凭借着自己短暂的意识,努力回忆哥哥还说过些什么,幸好他对佛教梵钟还有一点印象,能给宋庭和连翘科普一点有用的信息。钟鼓楼里已经鼓声不断,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栏杆上。
“好的梵钟不仅花纹极具艺术价值,钟形的几何设计堪称完美,钟声也格外的悠扬悦耳,蛊人心智,外形又雄伟厚重,二者相得益彰,就比如……”
肃穆的钟声在黄昏的交接里闷响。
钟声无比的浑厚沉闷,激得人头皮发麻,灵魂出窍,整个寺院都能随着这钟声阵阵发抖,原本扫地的寺僧随手抛下自己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往大院里走去。
整个寺院的僧人都不约而同的往钟鼓楼下方赶来,全然不管不顾的放下自己手中原本在做的事情,钟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那群秃子却听得如痴如醉。
连翘急急地喝了一声,声音在钟声里听得并不真切,她一把拉住陆虽然的袖子,冲他的耳边大喊:“陆虽然!”
陆虽然恍若未闻,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脚步虚浮地往钟鼓楼走去。连翘平时说话就不大声,现在吼了一声,咳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手上的力气却意外的大,拽的陆虽然半边身体都走动了,那只胳膊却纹丝不动。
换做宋庭,他肯定拽不动。
女子本刚,他默默佩服。
周遭的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柔软的隔音耳罩套到了他的耳朵上,在布料接触耳朵的一瞬间,有人凑到他的耳后说了一句话,嘴唇贴着耳廓,让他猛地一激灵。
那人说:“你可真是不怕死。”
扬辂眼疾手快的把耳罩往陆虽然头上一戴,对方停下疯狂的举动,他才绅士又礼貌的把耳罩递到连翘手里。
连翘谢了一声拿过来戴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耳边悄悄话是不是调戏?
一本正经的调戏是不是切开黑?
他喜欢的人是不是他?
连翘觉得自己磕到了,虽然还没有找蒸煮确认。但是刚才扬辂那一点似有似无的笑,再对比平时风度翩翩若即若离的样子,这不就是双标的标准答案吗?!
完全不知情的宋庭正打算等钟声结束把扬辂摁在地上打一顿,然后他瞥了一眼扬部刚才挽起来的袖子,小臂肌肉完美流畅,默默又收回了刚才的想法。
算了,打不过。
骂几句就好了。
陆虽然从一脸懵逼的神游状态回过来,钟声已经停下来了。一百零八次,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把陆虽然吓得魂都飞了。
扬辂率先摘下耳罩,他刚刚是从钟鼓楼上直接跳下来的,所以才会挽起半截袖子,现在正把一层层卷起来的袖口翻回去。
“这里的梵钟是不能听的,会蛊惑人心,思想不由自主的跟着佛陀的指令,简单来说就是洗脑。”
宋庭没有说话,凉凉的看着他。
扬辂的手往上抬了一点,但最终还是放下来,温声说:“记得收好,晚上肯定也是要用的。”
等众僧散了需要一点时间,连翘很想求证他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宋庭很想问一问扬辂他到底是什么人,陆虽然很想问扬辂有没有办法让他不要入迷,扬辂看着所有人复杂的眼神,干咳了一声。
陆虽然尴尬了:“我去上个厕所。”
宋庭干脆靠在柱子上闭了眼,他下午又体验了一回学生时代上课的感觉,现在正困。
连翘一看时机正好,就招呼扬辂走远了一点,她的辫子有点散了,但丝毫不影响八卦的心情,悄声又小心的问了一句:“咳,扬先生,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你,你喜欢的人也参加实验了吗。”
扬辂愣了一下,终于又笑出了一个酒窝,嗓音温润沙哑:“他很喜欢睡觉,别吵到他。”
连翘石化了。
扬辂实锤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庭那种病恹恹的性格本来是不太讨喜的,陆虽然是个例外,小姑娘们看上去都挺怕他的,但是连翘莫名对他就有一种母爱泛滥的感觉。
大概是单身太久了吧。连翘这么想着,她又是独生子女,遇到个年龄相仿的就很容易共鸣。
扬辂太温柔了,还是宋庭这种虚一点的好。
后来夜幕降临,他们打算去钟鼓楼上蹲点的时候,宋庭和扬辂是走在最后的,扬辂怕他饿着还递了两包饼干。
宋庭:“我真的不是一顿不吃会饿死的小朋友”
扬辂:“上次饿到胃疼的不是你?”
无话可说。
扬辂之前来过钟鼓楼好几次,找到了一个很隐蔽又正好能看见大梵钟的楼道角落,因为是在往上一层的位置,所以有人上来了也看不到他们,除非有人从天而降。
连翘靠在陆虽然身上眯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在扬辂领口碰了一下,月光下的眼睛颜色很浅,透着一点凉意,目光幽沉,说话也很轻:“上来说会儿话?”
楼道顶层只有一扇小窗户,今天的月光并不亮,由于鲜少有人来过这个地方,窗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把光线遮的更暗了。
扬辂的站姿很随意,但并没有靠在墙上或者是窗边,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认真望着宋庭的时候,就会觉得有星辰漩涡在里面打转。
其实这样的比喻并不准确。
“S-3704?做检查去了。”
宋庭很快的眨了一下眼,冷声问他:“扬辂,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莫名其妙,但是话接的很快,温沉的声音在月色里平添了一股倦意:“我还能是谁?不幸留在实验里的实验者啊,因为某次求助意外获得了一点儿外挂。你在怀疑什么?”
他很嫌弃的掸了掸窗户上的灰尘,结果摸到了一手的灰,但是丝毫不介意,他苍白的肤色在朦胧的月影下显得很昏沉,抬起眉梢反问他:“我怀疑什么?扬辂,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华西为什么和你有这么多话说,方小园的墙上为什么挂着你的合照,为什么每一场实验你都能精准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还能提前做好措施,你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扬辂的脸色沉下去了一点儿,还是笑着回答他:“华西是因为我恰好和他见过,他询问我为什么还在实验里罢了,实验里的事情纯粹是因为有一点儿经验,至于你说的合照……也许就是有人和我长得一样呢?”
宋庭没笑出来:“这话骗鬼?”
扬辂揉了揉眉心,很不解:“我好像没有害你们啊,为什么对我敌意那么大?”
“扬辂。”宋庭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经历过‘创伤’吗?”
听说受过创伤的人,有些会忘记受伤时的经历,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敏感又抗拒,所以有些人不会懂他脸色突如其来的变化。当然他自己性格的原因也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谁知道扬辂居然沉默了。
“如果我们关系好点儿了我就告诉你。”
宋庭冷哼了一声,擦过他的肩膀就要下楼:“做梦呢。”
“大概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有一个人记得吧。”扬辂垂下眼睛,手机在这个时候滴滴的响起来,是他之前设置好的闹钟提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钟声响起来了。
深夜的钟声比下午的要小很多,但由于他们就在梵钟旁边,那样一阵一阵的闷响还是格外刺耳,及时戴上耳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却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梵钟的动静。
和小沙弥说的一模一样,没有人在敲钟,但是钟椎却无人自动,一下又一下的朝梵钟撞过去。
会忍不住的心跳加快。
扬辂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但是鉴于现在所有人都是聋子,而且还各自有一套自己的手语,谁也看不懂对方说的话,因此就按兵不动。
楼下的脚步声他们听不到,但是等那个人走上来的时候,就看的真切了。
白衣僧人,耳上带着物理隔音的耳塞,绕着不断撞击的梵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走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所有人都清楚的认出了他是谁。
那是始得禅师,小沙弥阿秧的师父,在他们眼里行踪成谜的一个人。
始得禅师在并不明朗的月色里站的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对梵钟做着祈祷,晚风撩起他的僧袍,一只手摸着钟椎,一只手握着念珠。
这一夜很迷幻。
始得禅师很快就走了,留下一个大梵钟独自敲响,扬辂走下楼道,虽然戴着耳罩,但是耳朵还是被敲得发痒,这样下去大概要聋一度。
钟声还没有平息,扬辂指了指院子里的某个方向,一个是他们刚才看见的始得禅师,一个是下午宋庭见过的那个老和尚,据说是个什么法师。
宋庭直接摘了耳罩,现在的钟声已经很小了,除了耳朵有点疼没什么别的反应,始得禅师和老和尚似乎起了什么冲突,但是很快也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的头也有点疼,因为这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
站在高处,耳朵里是阵阵的轰鸣,下面有什么已经模糊一片,但是……现在的感觉很舒服。
如果要带着未知的痛苦活下去,不如留下记忆死去。
寺院里的夏夜,天上的星星不是很多,晚风挺凉,他站在钟鼓楼梵钟旁边,这里的护栏真的很低。
他好像有点理解阿秧说的那个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和尚了,钟声简直就是死亡的奏曲,这种想法很偏执,也很疯狂。
陆虽然和阿秧都说过,夜半敲响幽冥钟,钟声会直达地狱,被惊动的幽魂就会来到人间索命。
扬辂抓住了他的右肩,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你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