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影·乔治·马戏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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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从他的指缝中穿过，血水冲进下水道里，白色的洗手台本就不干净，被红色一染就更污浊了。干掉的血迹洗的很慢，他也没去动它，只是看着双手被冰冷的自来水冻得通红。
后台的洗手池很小，宋庭摸着黑过去的，凭记忆开了水龙头。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站在离自己几步的地方停下。
水声在黑暗里很清晰。
“杀戮会上瘾。”那人声音淡淡的，比往日里轻很多，“我其实没什么立场来评价你，只是想说一声，虽然纪远没什么价值，但是你不用这么急着动手。”
我会解决。
水声小了一点儿，长时间洗手让宋庭的双手有点儿发麻，他冷笑了一声：“扬部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吗？还是我没对扬部下手，你就以为我是个正常人了？”
他的右手手指狠狠搓着左手手心，水花溅出洗手台，上衣的下摆湿了一片。宋庭没有理会，连姿势也没有变过：“扬部说的没错，杀戮确实是会上瘾，所以你想对我怎么样呢？把我和纪远一样关到医院里去，每天让一群自以为是的人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
宋庭把湿漉漉的双手从水流中抽出来，他没有关上水龙头，水流放缓了速度。他隔着一片黑暗看着自己的手，还没有完全洗干净，他不以为意：“我刚开始进医院的时候，一直不相信自己有问题，后来报告出多了，医院去多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问题。我虐待过无数小动物，我喜欢把流浪狗捡回家，给他们吃好住好，在逐渐健康的时候杀了它们，那时候挣扎的最厉害，最可怜，我最有快感。”
“扬部，你应该挺聪明的，怎么就一直盯着我呢？如果是个正常人，这时候至少应该会避开我吧，毕竟我刚刚在你们面前杀了一个人。而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正好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了。老跟着我这么一个喜怒无常漠视生命的人，扬部你图什么呢？”
“是你的道德感和正义感作祟，认为我这种人就是十恶不赦，结果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制裁，因此执着的想劝我向善吗？还是我贸贸然在你眼前杀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原因，而你却觉得他罪不至死，因而满心愧疚？其实我杀他和你完全是两码事，毕竟就扬部这战斗力，该动手早动手了不是吗？”
宋庭拧上了水龙头，水声一停，整个后台就格外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清。扬辂愣了一下，对他说：“你误会了。”
他没吭声。
扬辂：“你知道我是带着任务进来的，遇到纪远这种人，如果没有你在前面，我最后也会解决他的。不过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你和他没有可比性，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有人无条件偏向你的。”
那个人就是我。
无论你做了什么事，那条路干净与否，既然决定了，我就一定会陪你走下去。
但是我不能让你满身罪恶，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分担一半的痛苦。很多时候我会心疼，也会后悔。
有些话却说不出口。
宋庭笑了一声：“我不需要有人偏向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家人或者朋友，对宋庭来说都是极大地负担，“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带你去医院，不会让你和其他人假惺惺的客套，不会干涉你的自由，只要……别像今天一样，满手鲜血了好吗？”
“扬部，我从来就不喜欢我自己。”宋庭说，“所以你说这么多，对我来说算什么呢？”
“你还不知道吗？我有多渴望自己去死，从那么多年以前就开始了。”
扬辂抿着嘴唇，最后没有再说什么，自己先一步离开了后台，对甩着手的宋庭留了一句：“早点休息，晚安。”
宋庭简直要魔怔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扬辂对自己在意的过头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喜欢自己。
尤其是扬辂这种人，最好能从心底里厌恶自己。
因为这样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宋庭厌恶自己，是他配不上。
付清越压根就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折一觉睡的非常不安稳，半夜里惊醒了好几次，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情。
起来的时候整个宿舍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有理由怀疑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其他三人就没有回来。
早上吃饭的时候没有见着纪远，他就象征性的问了一句纪远哪去了。
他能感觉到饭桌上的空气都僵住了。
然后宋庭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死了。”
付清越拿筷子的手一顿：“怎么死的啊？点名？”
宋庭就对付清越笑，那笑真是让他瘆得慌，对方说：“看他不爽，我杀的。”
付清越大惊：“你你你你你？就是因为看看看他不爽？”
陆虽然也被这消息震得不轻：“怎么回事宋哥？你居然干这种事？自己人都……怎么可能呢？他对你做什么了吗？不应该啊，大叔平时话还挺少的……”
宋庭没管他们有多震惊，继续淡定的吃饭：“要有阴影以后浴室就别去了，都死两个人了。”
“等等。”付清越理了理思路，“如果纪远是自己人干的，那我有一个，额，大胆的猜想，就是初晓，点名器没点出她的名字，但是她却死了，会不会另有隐情？”
付清越这话说的很小心，观察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尤其是宋庭的，见没有人接自己的话，每个人都各有心事，他索性把碗筷一放，决定不吃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可能，但是知道吃完饭，厄尼斯特团长来催促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了。
团长对又死了一个人见怪不怪，他让连翘顶上舞者的位置，又闪回自己的房间里了。
宋庭今天一整天都躲着扬辂。
倒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心里很难受，没由来的一阵难受。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用最不堪入耳的言语来辱骂自己，也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用最残忍血腥的手段来伤害自己，但是每次在扬辂面前，他觉得所有的尖针利刺都不再对着自己。
这种骗人感情的人，难得还会有点别扭。
晚上出了意外。
江初晓出现在了观众席上。
付清越当场就疯了。
陆虽然拦不住他，只能拉着付清越，一边用眼神向宋庭求助，宋庭没办法，只能把他堵在后台。
有些人死了，活着的人对他们留有深深的执念，他们化作一个真实的念想出现在马戏团里。
只是为了看一眼曾经离去的至亲。
付清越不作声了，宋庭倚坐在梳妆台前，离去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扎头发。
“是你杀了江初晓吗？”
连翘一愣，笑的很温婉：“你说什么？”
宋庭一只手在梳妆台上毫无规律地敲着，就像朋友间的聊天一样，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死在浴室里的江初晓，是你杀的吗？”
陆虽然脸都白了：“宋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反应最大的竟然不是付清越，他阴着脸看向宋庭，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连翘声音很柔：“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呢？”
“很早就看出来了。”他说，“江初晓是被勒死的，还是在女浴室里，勒痕比较粗糙，所以……连翘姐的辫子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一句话，他叫的是“连翘姐”，从来没有用过的称呼。
连翘眉眼弯弯：“原来早就被你看出来了，本来我最想瞒住的人就是你了。”
陆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姐，你为什么要杀她呀？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为什么啊……等等付清越！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啊你别冲动！”
陆虽然劝架都劝不住，付清越眼神太可怕了，他掐着连翘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两眼通红：“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连翘呼吸不畅，但脸上依旧笑的很温和：“你是想要，给她，给她报仇吗？”
“初晓好不容易在实验里认识一个和她谈得来的女孩子，结果却让她送了命，你和她什么仇什么怨！”
付清越手上越发用力，不正常的血色从连翘的脖子处蔓延开来，她表情不变，宋庭站起来想让他松手，却被付清越一手拍开。
“你也滚！你早就知道初晓是她杀的为什么不说？你，你还杀了纪远！妈的你这种人就该死全家！”
宋庭默然，连翘却喘了几口气，她的声音很弱：“付清越，你想杀了我吗？你敢吗？”
连翘只化了妆，头发还是平常的样子，衣服也是普通的裙子，马戏团后台的地板并不干净，上头还压着一个失去理智的付清越。
“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我再说一件事。”连翘的眼睛仍弯着，“我去过公告栏啦，点名器里，下一个，就是你。”
连翘很认真，一字一句：“所以，付清越，你很快，就能和江初晓，团聚了。”
鲜血喷在连翘白色的毛衣上，她将一把刀捅进了付清越的心脏。他的胸口血液飞溅，付清越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掐着连翘的手松了一只，下意识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连翘冷笑：“付清越，想杀我？做梦吧。”
沾满鲜血的小刀垂直插入她的心脏。
连翘被一口鲜血呛得咳嗽起来，小刀“哐”地掉到地上，她仰视宋庭，笑容渐渐温柔。
她的声音很低，温婉中带着一点沙哑。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 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秦淮缓缓流呀 盘古到如今
江南锦绣金陵风雅情呀
瞻园里堂阔宇深呀
白鹭洲水涟涟世外桃源呀……”
连翘的生命始于宋庭，终于宋庭。
她就像塔楼里的莴苣姑娘，虽然惊恐不安，却又满怀希望地等着来救她的王子。
事实上，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都再不会有王子对着他喊：
“我来救你了，让我上去。”
57956实验被迫中止。
满是幻想和孤魂的马戏团里，有人苟延残喘，有人身心俱疲。
虚迷念想，无以为家。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影·乔治·马戏团（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