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秋·竹林·山雨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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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在浴室里洗了两个小时，伤口处的皮肉外翻，血液凝固处已经不能看，全身的红痕和苍白的肤色对比鲜明，但是宋庭却对之十分欣赏。
他没有消毒，也没有擦药，指尖抚摸过皮开肉绽的伤口，就像罗丹抚摸手下的艺术品，他的眼里带着喜悦和狂喜，外界的刺激就就是治疗创口的特效药。
越是疼痛，越是喜爱。
宋庭喜爱自己的伤口，他觉得每一道痕迹都是珍贵的艺术品，千疮百孔后的积淀，他喜欢一遍一遍的抚摸他们，旧伤口翻新，新伤口加剧。
门被打开，管家先生推着餐车进来了。
他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反锁上房门，才看向床边那道颀长的身影。
瞳仁一瞬间收缩，他看见宋庭肩颈处几道明显的伤痕。
那人头都没回，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第一反应竟然是谁来打扰到他了。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力道大的他腕骨疼，冷冽地瞥了来人一眼，蓦地顿住了。
“谁弄的？”扬辂这才发现他浴袍未遮住的前胸还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口，尤其是脸上的伤，一向矜持镇定的表情险些撑不住。
宋庭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扬辂穿着管家的服饰，他比管家高，因此裤脚处短了一截，温润的气质在此刻全盘倾塌。
“你就这么喜欢糟蹋自己，就这么一身伤你很满意是不是？！”扬辂眉眼带着厉色，抬起宋庭的手腕，上面满是被大力摩擦后蜕皮的红痕。他喉咙一动，一言不发的把他拽到沙发上，宋庭被扯到伤口，低低的抽气了一声。
扬辂见他这反应，几乎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又没上药？”
宋庭忍着疼，还能笑着问他，“为什么是‘又’？”
扬辂没想到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闹，不由分说拉开他的衣领，宋庭胸口一痒，绯色渐渐染上耳廓，幸好扬辂正一门心思检查他的伤口，没有心思去顾其他。
“躺着别动，我给你上药。”扬辂松开他，从餐车下面拿出一个背包。
宋庭咦了一声，觉得扬辂这话莫名色情，他拿着酒精棉和药膏走过来，见宋庭死鱼一样瘫在那儿没动，很轻的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扬部。”宋庭桃眼一弯，他的眉眼出挑，现在这么半遮不遮的一趟，反倒有种娇弱的病美人的感觉。他一笑，就有种雾气朦胧的质感，虽然这么形容男子不太恰当，但说是媚眼如丝也不为过。男生女相总是吃亏的，他却少有一份矜骄，欺压着一张伪善者的皮囊，看他总是看不透的。
“你不觉得这话有歧义吗？”
扬辂阴沉着脸，“少在那作妖，不然你想毁容？”
宋庭难得听话，扬辂下手总是小心翼翼的，那根棉签擦在自己的伤口上，他还没喊疼，对方就微皱着眉问：“疼吗？”
“您动作能不能麻利点？”宋庭叹了口气。
扬辂离他太近，他的眼睛就没处飘，只能看到他的脸，扬辂的睫毛细而软，宋庭甚至能看清他微抿的薄唇上的纹理，他的眉心总是微微蹙起，反正宋庭怎么看怎么撩人。
光明正大偷窥的后果是宋庭“嘶”地抽了口气。
扬辂拿开棉签，不安的打量着他的伤口，见宋庭眉毛都皱起来了，扬辂眼里一下就软了，有点不安地问道：“弄疼你了？”
宋庭目光幽沉。
半晌，他用压到极低的嗓音说道：“扬部，你能别把我当小姑娘吗？”
他还有力气调侃，那就是没事。饶是如此，扬辂手上的力气还是放的更柔，他很轻的点了一下宋庭的眉心，无奈道：“就你这三天两头出事的身子骨，不和小姑娘一个样，吹醒都没你能造。”
绯色染上他的脸，宋庭很轻的闭了闭眼，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愈发汹涌，“诶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夸奖啊。”
扬辂笑了一声，“少贫，真是惯的你。”
酒精药棉擦在脸上很轻也很痛，宋庭有些纳闷，明明刀子在身上割出伤口他也不觉得疼，怎么扬辂就这么轻轻碰了几下就觉得火烧火燎的难受呢。
大概是空白的记忆让他诚惶诚恐，而在他锁拥有的短暂记忆里，从来没有人待他这般好。宋庭以前受过很多伤，每次的结局都是自己抚摸着伤口，无论它是否结痂，是否痊愈。
很早以前他在家里闹自杀，拿水果刀割开自己的手腕，但那时候的他尚且年少，只会用刀在腕上一下又一下的割出血痕。他不知道割腕很难致命，没有经验的人更是不太可能，他有了解生命的决心，却没有自杀的能力。
宋庭很焦急，他在手上划了十几刀，流了很多血，但是他死不了。柯珞英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儿子拿着刀，她握住他受伤的左手腕，狠狠甩了一巴掌。
为什么呢，宋庭有点想不太起来了，大概是连割腕都割不到动脉，怎么有脸当他的儿子。
小小的孩子还握着刀，他低下头，向盛怒的母亲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在哪？”
“不该……想去死。”
“你错在想死都死不了！哪来的脸割腕？哪来的脸自杀？”
宋庭蓦地觉得很难过，就像曾经被责罚的少年一样，他盯着扬辂的眼睛，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扬部。”
“嗯？”扬辂正在帮他包纱布，那些翻着血肉的伤口被他小心的清洗、涂上药膏、缠上纱布。
宋庭哑声笑了：“是不是很多人说你眼睛特别好看。”
满月被揉碎，和进清酒里。
一半作尘间佩环美玉，一半作他眼底曦光。
扬辂轻咳了一声，酒精棉压进伤口，疼的宋庭低声叫唤。他目光上移，突然被他肩颈的伤引去注意力。
他温热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处痕迹，脸色沉下来，问，“这也是他咬的？”
齿痕很深，虽然宋庭使劲搓了很久，但还是没能彻底消去，重重压下去还能冒出血珠，未消的浅红色使得伤痕看上去暧昧非常。
扬辂冷笑一声，拿酒精棉盖上去，宋庭龇牙咧嘴、怒目圆睁。
“扬部你以后肯定找不到对象。”宋庭道，“你对病人居然是这种态度。”
他一噎，松开手，十分孩子气的把他肩颈的上用药贴贴上，把一堆擦过的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想伸出手，但最后又放下。
“后面怎么办？”宋庭任他瞎搞，“我腿麻了，起不来。”
真是稀奇，扬辂从没见过这样的宋庭。在研究所里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人都绷得紧紧地，相互试探。且不说现在这般平和的相对而坐，对方让自己给他上药的态度是那么自然而然，和扬辂印象里简直大相径庭。
曾经那些禁欲的、满身是刺的形象好像不复存在，此刻的宋庭揭开了一层虚假的面具，仿佛这样才是真实的他。
是渴望被关怀的。
扬辂有些欣喜也有些激动，这是别人都不曾见到过的宋庭。
宋庭有点发热，他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幼稚，因此撑着沙发坐起来，才坐到一半就被扬辂按住了，迷离的灯光照得他面颊微红，宋庭眯起眼确认了好几遍才确认不是错觉。
所以这么纯情的扬部是在害羞吗？
扬辂表面不动声色，他拿着药膏，面色冷淡，“转过去衣服脱了，趴好。”
他说完这话才发现这话有多么让人脸红心跳，这下一来原本就高的体温简直要沸腾。宋庭也不好受，他用冰凉的手背靠在发烫的脸上降温，避开扬辂的眼神转过身去。
扬辂一年到底身上都带着温度，不似宋庭永远冰冰凉凉的体温，虽然此刻皮肤上有些热度，和扬辂温热的手指相比还是相形见绌。宋庭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痒，最要命的是心痒难耐，只能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他闷闷的想，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上个药也这么色情。
被扬辂这么一搅和，他原先的所有计划全都烟消云散见鬼去了，连带着甚至还有点感谢沈琚。
啊呸，他在想什么！
扬辂动作很快，上完药就起身，脸上红晕未散，收拾好东西，又问他：“你饿了吗？”
怎么不饿，早上就吃这么点东西还吐了个精光，到现在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原本扬辂在这里，他还不太好意思提。
但宋庭没什么力气，他耳朵还嗡嗡的疼，微微皱了皱眉，问扬辂：“你那还有多余的助听器吗？”
扬辂：“怎么了？”
“好像……弄丢了吧，我到处都找不到。”
过了一会扬辂才问：“现在听得清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要仔细听，不然会听不清楚。”宋庭无所谓笑了笑。
扬辂没什么表情：“我等会儿给你拿，先吃饭吧。”
宋庭点点头，扬辂去餐车上取餐，餐车虽然保温，但是菜已经有些凉了，他盛了一碗粥，还没递上去就见挑剔的病人皱起眉。
他好言好语解释：“病患就要吃清淡一点。”
“绿豆粥？”宋庭顿了顿，“我不想吃。”
这种情况扬辂见过没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他直接塞了一口进他嘴里，对方恹恹的，冷着脸没把它吐出来。
宋庭说：“我突然想起件事，我隔壁好像住着人，但是我们不能沟通，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
扬辂：“先别急着岔开话题，把粥喝了。”
“我金贵，还挑食。”
扬辂简直要气笑了。
他想了想，俯下身凑到宋庭耳边说了一句话，宋庭忍不住，哑声笑道：“扬部，我没想到你还是个衣冠禽兽。”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秋·竹林·山雨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