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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钟·穿梭·记永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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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今年夏天来的格外早,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葡萄架子下面,院子里巨大的香樟树遮住了烈日。红叶石楠新叶绛红,小叶女贞鲜绿欲滴,十大功劳苍翠馥郁。高一点的娃娃翘着脚躺在藤椅上,薄薄的书页盖在头上,背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儿气音。
坐在石板凳上的矮娃娃轻手轻脚的走到快睡着了的小朋友身边,拿走了盖在他头上的书,果不其然,下面躺着的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午后温热的风拂面而来,虽然有一刻树挡着,但是细碎的阳光还是透过树叶缝隙漏到脸上,男孩左手举着书搁在椅子上,书页距离下面的人只有十厘米,正好遮住了脸上的太阳。他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坐在藤椅后面,一只手举着书遮阳,一只手翻着放在膝盖上的书。
两个小时以后,小朋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头顶上的一本书,模模糊糊印着“唐诗宋词……”,吓得一个激灵,撞上了那本书。
陆虽然揉着自己的鼻子,把书夺到自己手里,眨眨眼笑了:“哥,举着累不累啊。”
陆既然侧头,甩了甩有点酸痛的左胳膊:“累,累死我了。谁让你背书背一半睡着了?”
用不着沉默两秒,陆虽然极上道,狗腿又谄媚的冲亲哥哥扑过去:“哎呀这不是背诗太枯燥了吗?那什么,哥,你累坏了吧,我帮你捏捏。”
他毫无章法的掐着陆既然的手,把陆既然胳膊都掐青了还不知道松手,最后还是陆妈妈找出来,才一手一个把两个小朋友拎回家。
今天还是四个人的晚餐,陆爸爸是个电影导演,几个月不在家是常有的事情,陆妈妈是老师,平时也没有时间去管两个屁点大的小孩,大部分时间双胞胎都是跟着外公的。
陆既然和陆虽然的坐垫一个比一个高,他们俩才刚识字,古板的老外公就每天让他们读诗背诗。更要陆虽然命的是,外公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他们俩的背诵情况,陆既然简直不是人,身体还没发育脑子倒是发育的快,背书跟机关枪似的。
陆虽然从小就长得快,他和陆既然同一时间打同一娘胎里头出来的,啊不,陆虽然比陆既然晚一小时。但陆虽然生下来就比他哥中,比他哥先会爬会走,个子长得比他哥高,但脑子没他哥聪明。
比如现在,陆既然用筷子吃饭,陆虽然用勺。
陆家一直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作风,陆虽然是个例外。
陆虽然背书不会被,闲话一大堆,一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尤其是在餐桌上。
外公古板保守又封建,唯独能忍受小外孙在饭桌上叭叭叭。
陆虽然在幼儿园里,人送外号陆喇叭。
一叭天知,二叭地知,三叭人知。
陆虽然细皮嫩肉,在学校却是个不太安分的存在,比如说他就是那个喜欢揪女同学小辫的人。
他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给他擦过多少回屁股了。
陆家住的是个小院,原先是祖传的小洋房,在陆妈妈怀孕那年刚翻新,以至于陆妈妈孕期到双胞胎周岁都是待在娘家的。翻新后的小洋楼在外面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但里面已经完全不同了。房子前后都有小院子,前院是外公自己搭的葡萄架,后院是被外公拿过来种点蔬菜,俗称有机蔬菜。
陆既然给陆虽然背过的最大的一个锅也是因为菜地,陆虽然玩追逐游戏的时候往菜地里跑,糟蹋了外公辛辛苦苦种的菜,还拔了根胡萝卜来贿赂陆既然。
还没有桌子腿高的小男孩站在乱七八糟的菜地前面,心情复杂。
陆虽然软磨硬泡,又是撒娇又是按摩的,眨眨眼就要落泪,陆既然最熬不过这样的弟弟,想着又不是第一次了,眼一闭心一横就帮他认错了。
这小屁孩高兴的在他脸上吧唧一口。
陆既然:“……签字画押盖手印两个月都不准惹事。”
外公不出所望大发雷霆,他拿着鸡毛掸子问是谁干的时候,陆既然小小的身躯把弟弟挡在后面,说是我干的。
尽管他比陆虽然矮半个头,看上去有点喜感。
外公有点不敢相信,就陆既然这乖娃娃能干出这种混账事?
陆既然脸不红心不跳:“隔壁大婶不是养了只鸡吗,我今天看见那只鸡站在我们墙头,本来想把它赶走的。但是隔壁那只狗叫的太凶了,那只鸡吓得钻到我们家菜田里,我怕它糟蹋菜,就想把它抓起来。可是鸡跑的太快了,它在菜田里乱窜,我好不容易才把它赶出去,就变成这样了。”
陆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记得小时候陆既然是怎么皱着眉头一本正经指责他不能撒谎的。
哦,这不叫撒谎,这叫编故事。
比真故事还真。
隔壁大婶家的鸡风评被害。
陆既然死不承认自己说谎了。
他这是基于事实的艺术加工。
因为那天下午鸡确实上墙了,隔壁大黄狗也叫了,它还大摇大摆的在自家田里留了坨臭烘烘的玩意儿。
但那时在陆虽然糟蹋完菜田以后。
外公老了。
外公确实听见了狗叫,还在菜田里找到了“证据”。
外公信了。
当天晚上,面对陆虽然幽幽怨怨的从上铺探下来的眼神,陆既然认认真真的叠好被子,认认真真的回他:“我从不撒谎。”
陆虽然:“……”
陆虽然一拉被子倒头睡觉。
这年双胞胎7岁,马上就要上小学一年级。
陆虽然一点也不知道珍惜他还能嘲笑陆既然的日子。
因为陆既然自从过了十二岁生日,个头就开始猛蹿。
当然这是后话。
因为现在,班长陆既然正低着头监督差学生陆虽然写作业。
陆既然坐在床头背书,陆虽然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了就拿陆既然的本子过来对答案。
一篇50道题的口算,陆虽然能错一半,那个鲜红的五十分和陆既然鲜红的一百分相比,刺痛了陆虽然的眼睛。
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抛,“我不干了。”
“冬则温,夏则凊。晨则省,昏则定……什么不干了?”陆既然看了生气愤怒耍赖皮的陆虽然一眼,低头继续背书。
“为什么我算出来的答案和你不一样,为什么我一直都不及格。”陆虽然把笔拿起来丢下去,不停重复这个动作,嘴里的抱怨声就不停。
“每个算式我都要算上半天,老师每天布置这么多作业,我哪里写的过来,我作业写都写不完哪有时间去玩,我都不知道安娜莉莉菲菲长大了没有。”
安娜、莉莉、菲菲是陆虽然给院子里的花取的名字。
“静下心来慢慢写,总会写完的。”陆既然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
“陆既然!”
“苟私藏,亲心伤……什么事?”
陆虽然瞪大了眼:“我三字经都不会背,你就开始背弟子规了?”
陆既然:“你三字经还不会背?这周要抽查的。”
陆虽然:“……!”
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是比不上他哥。
这种情绪在他罚抄三字经的时候格外明显。
陆虽然在本子上一遍一遍抄“人之初性本善”,脑子里全都是陆既然背书时候的“弟子规圣人训”。
就算陆虽然作天作地,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害羞又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比陆既然高,那自己就应该承担起保护哥哥的责任。但是在某天同学聚会上,陆虽然听了几个鬼故事后,就害怕的半夜抱着被子钻陆既然的被窝了。
晚上十一点,陆既然睡得正香,突然觉得被窝一凉,有什么长手长脚的东西溜了进来。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陆既然:“……你干什么?”
陆虽然委屈巴巴:“哥,我害怕。”
陆既然:???
陆虽然一看有戏,就不管不顾的缠上了陆既然,双手双脚把他锁在自己身下,弄得陆既然差点呼吸不畅。男孩子穿着单薄的睡衣,撩起的袖子上带着少年人的体温,陆既然把他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睡觉就睡觉,你给我躺好。”
“不行,我害怕。”陆虽然又缠上了他胳膊。
陆既然:“……”
陆既然:“那你就这么睡吧。”
陆虽然不仅像个八爪鱼,他还鸠占鹊巢,陆既然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陆虽然自己带过来的被子被他踢到了地板上,然后他毫不客气的把陆既然的被子卷到了自己身上。
陆既然打了个喷嚏,感冒了。
即使陆既然用非常强硬的态度拒绝了陆虽然时不时想来蹭床的想法,但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双胞胎弟弟死皮赖脸的程度。
于是又是一天晚上,陆虽然抱着自己的被子,也不干大半夜爬床的事情了,直接在灯没关的时候上了他的床,笑眯眯地看向陆既然:“哥,今晚我和你一块儿睡呗。”
陆既然:“……”
从那天到上初中起,他俩都睡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