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钟·穿梭·记永恒（七） ...
-
凌晨两点，天空是压抑的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玻璃器皿被砸碎，争吵声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酒气混合着血腥气，哭声和谩骂不停的搅和着。门里面是一片狼藉，门外面是空荡荡的孤寂。
女婴把自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哇哇的哭声也没有盖过里屋女人的尖叫，又是一声巨响，憔悴的女人摔门而出，冷眼看着沙发上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她伸手捞过女婴，对孩子的哭哭啼啼赶到很不耐烦，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的可怕。女人推开厚重的铁门，威胁道：“哭什么？再哭就把你扔出去！”
七个月大的婴儿哪里听得懂她说了什么，只觉得女人的表情很可怕，她哭的更大声了。
不堪入耳的指责声从房间里传出来：“臭.婊.子，有种你就走，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了！狗娘养的……”
女人抱着婴儿在外面跌跌撞撞的跑着，一下子踩空在台阶上，两个人都双双滚下去，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最外的大街上有来往的车辆。婴儿哭闹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女人无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她一直用身体护着孩子，现在整条手臂已经血肉模糊。
她慌慌张张的想去拿手机，却发现手机落在屋里没有拿出来，她很迷茫地坐在最底下的台阶上，慢慢抚摸着婴儿的脊背。
女婴哭累了，在母亲的安抚中渐渐睡着了，她的眼睛哭肿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怎么办呢，夜还这么长，人生还这么长……
女人带着满身的伤，在冰凉的夜里抱着婴儿坐了一整天。
如果有人在这里，一定会怒骂她是不是被打出了斯德哥尔摩，竟然在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走回去，原因只是去做饭。
她把婴儿用背巾背在自己身上，深深的叹了口气：“怎么办呢，他不会自己做饭啊……”
女婴在这样的家庭里慢慢长大，她敏锐的感觉到父亲并不喜欢她，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母亲只是轻轻抱着她，无论她听不听得懂，都会对她倒一肚子苦水。
她的名字很简单，叫吴漾。
吴漾三岁的时候，理应要上幼儿园了，每天都需要接送，父亲天天在外赌博，母亲经营着街口一家小卖部，谁都没时间去接她。
所以她沉默的进到幼儿园，第一天就办了全托。孩子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所以没什么孩子会在一开学就办全托，她们班只有吴漾一个人。
吴漾是个很听话的宝宝，她不哭不闹，常常自己一个人缩在班级的角落里，就像一个透明人，很多时候就连老师都会忘记有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班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在幼儿园办生日派对，她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大蛋糕，班级拍合照的时候，吴漾只有半边脸。
她没有吃蛋糕，也没有去送祝福，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边看着，看着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她突然就觉得很不甘。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们可以这么高兴啊。
吴漾是个很平凡的人，也是个很可悲的人。
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吴漾特地去找老师添了一碗汤，还让老师多添一点。
打菜老师看着她：“你喝的完吗？再多就装不下了，你也拿不稳，小心洒了。”
“喝的完，我特别喜欢冬瓜汤。”吴漾笑眯眯的，“我在家经常帮我妈妈拿货的，我端的稳。”
老师就给他打了满满一碗冬瓜汤，看吴漾走出两米一滴没洒就放了心。在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迎面看见小女孩走过来，毫不犹豫就把滚烫的冬瓜汤泼到小女孩身上。
“啊——”女孩漂亮的粉色蕾丝纱裙被泼上油腻腻的汤，蓬松的裙子瞬间塌了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吴漾，蛮不讲理的嚷起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裙子，因为生日才穿过来的，你走路不会看路吗？冬瓜汤洗不掉怎么办！”
吴漾低着头不敢看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就在后面，对不起……”
她们的争吵引来了老师，在了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也犯了难，本来只是一件小事，毕竟这么小的小朋友端不稳也是常事，可就算吴漾道了歉，女孩儿依旧不依不饶就难办了。
最后这件事还是以小女孩废了一件裙子而结束，但所有人都看到她和吴漾结了仇。
又过去了没几天，全班同学都在操场上玩游戏。
吴漾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玩滑梯，她等了很久，甚至故意扔了一个小石头，才把那个小女孩引过来。
她知道怎么全身而退。
因为当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从两米高滑梯上掉下来，泪眼朦胧委屈巴巴的看着上面的人，带着哭腔质问为什么把我推下来，这种招数真是百试不爽。
尽管小女孩一口咬定，可没人相信这个小透明会说谎。
况且之前的过节，老师心里也门儿清。
吴漾没有任何事情，因为她在之前就反复练过无数遍，因此只是擦破了点皮。在皱巴巴的掉几滴眼泪，就比什么真相都要真。
吴漾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有些东西自己得不到，毁掉的快感似乎会带给她更大的愉悦。
她的心理带着变态的畸形。
吴漾七岁那年，刚上小学，她相当聪明，从小到大都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她妈妈跟着一个进货商跑了。
她很早就知道如何找书店的监控死角并不被发现，她在业余时间看过很多书，但遇到非常喜欢的却不敢带回家。
不久，雨夜，她爸爸第一次打她。
吴漾平时喜欢躲在房门外面，透过房门底下的缝隙，用偷偷攒钱买的录音笔录音，当做每天晚上的催眠音。
录音里是爸爸暴戾疯狂的怒骂、妈妈声嘶力竭的哀求和抽泣，以及家具与□□相互碰撞的声音。
妈妈把那家小卖部留了下来，但还不到一周就被父亲转手卖人了，巧得很，卖的正是他语文老师的老公。
吴漾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她很欣赏吴漾，常常和她聊一些课外知识，吴漾又经常去他们家之前的小卖部，因此和语文老师一家都很熟。
“老师？”吴漾皱着眉看他，男人正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磨得她手腕很不舒服。
男人慢慢笑了：“啊，我不是你老师，叫我名字就可以。”
吴漾眉眼冷淡：“不了，还是叫老师吧。”
“行，你高兴就好，来，老师送你个东西。”男人把她拉进柜台，那底下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吴漾想走，却没能挣开男人的手腕，她抬眼扫了一下街角的监控摄像头。很遗憾，由于店面非常便宜，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来这里，正好碰上街道整改，以至于没有一个摄像头有可能照到这家店。
男人摸着吴漾白皙的小臂，她出落的比同龄人高一点，夏天快要来了，她穿着短袖衬衫和长裤，外套被她攥在手里。吴漾咬着牙，打算跟他顽抗到底。
粗重的呼吸声落在她的耳边，吴漾条件反射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过身，“老师！”
“小漾，你身上好香。”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吴漾有点绝望，她只是帮留在学校开会的语文老师先把试卷送回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说过，这个男人以前也是语文老师，而且她一般不会来小卖部……
吴漾感觉前所未有的慌乱，就像是一个陷阱，推着她一步一步往里跳。
早熟的女孩儿心思都比别人多，吴漾知道接着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她想往外跑，却被男人拉回来，男人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阴暗肮脏的柜台底下，无论如少女何反抗，他的脸上都只有愈发变态的笑。
太阳下山了。
吴漾光着双腿，略长的校服外套遮住臀部，大腿内侧一片青紫，她走在回家的小巷子里，从头至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去报警吗？
不行。
吴漾害怕警察，就在半年之前，她最“好”的朋友天天在她眼前炫耀自己有一个多么好的哥哥，吴漾把她推到马路上，女孩至今依旧昏迷不醒。
她进过太多次警察局了，偷书、或是把她爸领出来。
吴漾报过家暴的警，没有人管她，导致她回家后被揍得三天下不来床。
但是她一定要报仇。
吴漾哆哆嗦嗦的回到家，她没有能摄像功能的手机，所以只能在路边杂牌音像店租了一台拍立得，这几乎花光了她的私房钱。
吴漾是个疯起来不管不顾的人。
在学校的时候，她依旧该怎样还是怎样，甚至面对语文老师也能和平常一样淡定，只是在某天下午，那个男人来接老师，眼睛就像长在她身上了一样。
吴漾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因为她觉得，她不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找了个机会支走了妻子，开车把吴漾送回家。
当然，停在某个隐秘的小路里的时候，他打开车门来到了后座。
吴漾笑了一下，垂着眼看他：“老师。”
男人很高兴，又伸出了手……
吴漾喘着气从车子上跳下来，水果刀上是那个男人的血，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气绝的人，用力关上了车门。
吴漾一路跑回自己的家，父亲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喝酒，醉的神志不清，她夺过电话，在父亲咆哮发怒之前抄起水瓶砸过去。
在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倒下来之后，她在他胸口上捅了十几刀。
吴漾在路上奔跑，天空就像九年前她和母亲被赶出来的那天一样。
夜色很长，新生活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钟·穿梭·记永恒（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