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回·虚实·海上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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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章是中老年回忆杀
上个世纪的帝都，盛老爷子军功赫赫，带着一身伤从战场上退下，膝下有一个孙子，和几个战友住在大院里。
盛老爷子和扬老爷子有过命之交，当初盛老爷子被俘，是瘸了一条腿的扬副队把他给救出来的。
扬老爷子也只有一个孙子，两个孩子从小在大院里头长大，关系极好。
日子逐渐安定下来后，盛老爷子得孙女，那年盛迎祉和扬预八岁，对这个新生的姑娘视若亲妹。
盛迎霜是在大院所有人的宠爱里长大的，这个女孩聪慧可爱，和扬预关系极好，几乎是时时刻刻黏着他。
大院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街市，大院内是郎骑竹马弄青梅。
盛迎祉对妹妹极纵容，因而盛迎霜的童年潇洒又恣意，一直到五岁，都在两位兄长的宠爱下在大院里耀武扬威。
那年新年，盛迎霜吃着饺子，声音软软糯糯含糊不清：“为什么？我要和哥哥和盛迎祉永远在一起。”
是了，盛迎祉不止一次抱怨盛迎霜这个小没良心的，管别人家哥哥叫哥哥，管自己家亲哥哥叫大名。
大人们听了这话就笑，说你两位哥哥也是要娶妻生子的，总不能一直缠着他们吧。
盛迎霜生了气，看着扬预就说：“那我以后就做哥哥的新娘子，好吗？”
盛迎祉唏嘘：“呦呵你这小丫头片子，连新娘子都知道了？”
盛家兄妹日日吵闹依旧能如胶似漆，这在大院里也不是什么反常事了，盛迎霜昂着头一脸嫌弃，“这你都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你呢盛迎祉……”
“行行行我错了行吧，你问扬预以后娶不娶你当新娘子。”盛迎祉和妹妹吵架永远超不过两个回合，把问题抛给一旁安安静静吃饭的扬预。
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没张开，眉目秀气，含笑望着盛迎霜的时候，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
盛迎霜再大一点的时候，盛迎祉怕她在学校受欺负，把她送去学散打，最后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后来，在两个小少爷成年的时候，盛迎祉上了科研大学，主修新技术开发。扬预上了军校，好多年不见人影。
盛迎霜十五岁那年，两人终于有机会一起回来给她庆生，少女一身黄裙明媚又亮眼。刚进部队的扬预温和中带着一股英气，情窦初开的年纪，盛迎霜从此移不开眼。
高中毕业那年，盛迎霜一意孤行填了和扬预一个城市的警校，兄妹两人因此吵了出生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架。盛迎祉觉得女孩子考警校会吃很多苦，盛迎霜气的整整一个月没和他说话。
那年七月份的尾巴，盛迎霜偷偷买了张票飞到那个即将上学的城市，部队里的规矩很严，扬预进的又是海军。盛迎霜等了好久才换来一次午饭的见面。
扬预见盛迎霜也很惊讶，他以家属的名义带盛迎霜来食堂吃饭，饭菜很单调。扬预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听盛迎霜絮絮叨叨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盛老爷子前段时间生病住院花了多少钱，盛迎祉进了什么什么实验室，到最后，盛迎霜扬起头看着扬预。
她说哥哥，我喜欢你，不是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扬预面不改色，他笑着说：“迎霜，你还太小。”
盛迎霜不高兴，“我已经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你。”
可无论盛迎霜怎么说，扬预始终只有一句话，他说迎霜，你还太小，长大些再考虑这些事情吧。
最后扬预把盛迎霜送到门口，小丫头转过头，笑嘻嘻的对他说：“哥哥，我考上了你们军校隔壁的警校，以后可以来看你吗？”
盛迎霜漂亮开朗，身手又好，在警校这种地方很受欢迎，遇到告白更是常有的事情。在扬预难得的一个假期，又在盛迎霜的软磨硬泡下来她的学校接她，就遇上了一个男生。
男生长得不赖，抱着一捧花递给盛迎霜，磕磕绊绊的说喜欢。
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过来的，盛迎霜眼睛一转，看着越走越近的扬预，笑道：“对不起啊，同学，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比你好看。”
不过她又紧接着补充，“当然你也很好看，不过比我男朋友差一点点。”
男生不信：“她们说你没有的。”
盛迎霜歪歪脑袋：“谁？”
她想了想又说，“是小寒她们吧，她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要不要这么天真啊小同学。”
盛迎霜的毅力有时候真让扬预惊讶，她顺利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当地市局刑侦队，从最基础的小警员开始做起。
一年后，盛迎祉顺利出关，他们科研所的项目取得了先进的成果，被最高奖项提名，盛迎霜和扬预受邀去参加颁奖典礼。
盛迎祉三十出头，被评选为最年轻的院士。
和他同岁的扬预，在一年后中尉晋升海军少校，盛迎霜是刑侦一队的主要成员。
他们在同一座城市，谈起了漫长的异地恋。
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一手把盛迎霜提拔起来的师父因公牺牲，享年四十八岁。
大院里出来的孩子身上都带着上一辈的傲骨，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市局的心理咨询室盛迎霜不知道去了多少遍，一张又一张的诊断证明没有压垮她，却在听到扬预负重伤的信息后慌了阵脚。
坐在病房里，盛迎霜恍然想到，这一年又一年，原来她都三十岁了。
扬预因为受伤休了十多年没休过的年假，出了院后就每天来接盛迎霜下班，有时候市局工作忙，他还能带着便当。他们先前那五年的恋爱好像一场梦，明明是热恋期的情侣，却大半年见不到一次面。趁着这个机会，俩人去领了证。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朋友喝了酒，吃了顿饭，盛迎祉因为实验抽不开身，随了厚厚一个红包的份子钱。
大院里的老人身子都还硬朗，没事儿就爱凑着下下棋打打太极，他们无不感慨这两个孩子，那场谈笑似的调侃距今已经有二十五年。
盛迎霜没时间去度蜜月，新婚夫妇就把城里的每一个公园都绕了个遍。早上盛迎霜去上班的时候，同事无不说她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扬预复职后不久，盛迎霜在市局体检中发现一项指标有点偏差，去医院细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这时候她手头上有一个很要紧的案子，怀孕初期的反应很明显，盛迎霜一天要吐上好几回，精神愈加憔悴，只强撑着一口气。
等事情告一段落，都已经过了四个月了。
扬预要年底才能回来，盛迎霜只寄了封信告诉他这个消息，哪知道他没几天就给回了个电话。
他问她有没有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和他说，又问需不需要他请假，都被盛迎霜拒绝了。只说了两句私房话就结束了短暂的通话，他们的交流一般靠信件往来，扬预原本抽了空就给盛迎霜写信，现在更是，恨不得天天能收到市局来的信件。
晚上他就像个十五岁的少年，写一笔改一笔，最后只简单落下几个字。
迎霜，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很想你。
那么长、那么重的思念，落到纸上，只“很想”而已。
盛迎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从老领导那休完产假，她的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个站在大院里的朗朗少年。
晚上的月亮真漂亮，我也很想你。
扬辂是在第二年春天生下来的，扬预千里迢迢从海上赶回来，牵着病床上的女人，她累极了，只察觉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手握住了她。
孩子的名字是盛迎祉取的，他在自从妹妹怀孕之后就推掉了手上一切不要紧的工作，隔三差五就往她那儿跑。
《国语·晋语》中有一句“辂车十五乘”，辂车意即天子的乘车。扬帆为姓，横木为名，只求这个孩子平安、快乐。
盛迎霜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是因为产后抑郁。
这种情绪压抑地太久，到这一刻终于爆发。
在扬辂眼里，妈妈有时候温柔似水，有时候英厉强势，有时候开朗欢脱，而父亲，他一年只见得上父亲一面，父亲是个表面冷冰冰，内心温和的一个人。
和扬辂最亲近的还是舅舅盛迎祉，都说舅舅疼外甥，他这舅舅一心工作，一直一直都没结婚，简直就是把扬辂当亲儿子养。
当初的少年，如今都老了。
在扬辂十岁生日那天，盛迎霜送给他一个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礼物。
在扬预负责的那片海域上，盛迎霜一步步从岸边走近深海里，水涌进鼻腔和口腔，呼吸道渐渐堵塞，肺泡因水涨裂。
身体里的氧气逐渐流失，幻觉一阵接一阵的来，盛迎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今年四十岁，岁月和职业在她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疤，她这四十年，全都用来爱一个人了。
盛迎霜想到了在大院里，两个男孩子争先恐后透过婴儿床看她，抓着她的手，说妹妹你看看我，我是哥哥啊。
一个是最疼她的哥哥，一个是最爱她的哥哥。
他们说盛迎霜你这么幸福，矫情什么啊想不开非要去自杀。
是啊，为什么呢。
你跟疯子说什么为什么呢。
时间在水里被拉的好长好长，盛迎霜悬浮在水中，阳光透过水面，海底的世界安静的好像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渐渐开始感受不到痛苦，任由自己陷入幻觉的世界里。
她的尸体被捞起来是在三天后，第一个察觉到这件事不对劲的是盛迎祉，但盛迎霜在庆祝完扬辂九岁生日后就把儿子托付给了他，还解释是因为工作太忙了。
盛迎祉觉得妹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如果时间重置，他在那一刻一定毫不犹豫把盛迎霜拽回来。
扬辂冷静得可怕，他看着眼前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人，问道，“舅舅，我没有妈妈了吗？”
他还记得那天，盛迎霜帮他切了蛋糕，然后问他：扬辂，你为什么这么快乐，你不想死吗？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盛迎霜的死直接影响了两个人，扬预愈发沉默，盛迎祉改变了研究方向，专门研究心理疾病相关的技术开发，试图深钻类似患者的心境，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是压垮盛迎霜的最后一根稻草。
扬辂按部就班的念书、长大、进军校，直到扬上将因公殉职，他成了烈士子女，在部队里还没待满一年就被盛迎祉挖走了。
他不想活在母亲自杀的阴影和痛苦里，但是盛迎祉于他而言实在是不太一样。扬辂对于舅舅这十几年的研究也知之甚少，只知道系统是将本体的精神世界具象、完善化，让不同的人进到里面触碰精神世界的极限，以供科研人员通过对精神世界的研究，再针对本体进行对应的治疗。
扬辂和盛迎祉约法三章，第一点是要保证所有人，包括本体、实验者、研究员的生命安全。
盛迎祉答应了他，并拟定了一个简单的合同。
盛迎祉把这个研究所命名为煦光。
煦色韶光，那是漫漫长夜后的希望。
然后在那年，扬辂空降煦光研究所。
命运跌宕纠缠，时间千丝万缕。将近六十年前的医院里，盛迎霜睁眼看见了扬预。将近六十年后的晴空下，煦光南门的桂花林里，宋庭低头看见了扬辂。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他们都一脉相承，从未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回·虚实·海上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