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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假(五) 道士深夜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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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窗台上的檀木匣子很快就被淋湿。
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肖春和举着蜡烛走到窗边,将盒子拿到怀里,攥着袖子擦干净,打开后他被金灿灿的光闪了一脸,那双狐狸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别哭了。”他拿起个金元宝咬了一口,对着上面留下的两个牙印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到了前襟里,“世间女子那么多,你再去找一个便是,何苦对她念念不忘。”
符溪身上的蓝袍被雷符劈得焦黑,脸也焦黑,淌下来的眼泪在上面留下了两行水迹,他呜咽道:“漪娘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同她两情相悦,除了她我谁都不要。都怪那个天杀的道士,非要来多管闲事,让我们夫妇的快活日子到了头,明明再过几日我们就能远走高飞了……”
肖春和将匣子里的金元宝倒出来,分成了好几份装好,不甚走心地附和:“真是可惜可叹呐,可惜可叹。”
符溪红着眼睛看向他:“岳道长!您这般厉害,肯定能杀了那道士帮我抢回漪娘!”
“不可不可,我下山前曾立誓不杀生,怎可破戒?”肖春和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然你以为自己为何会活到现在?若非如此,你早已死在我剑下。”
符溪猛地站起身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张幻化出来的脸逐渐长满了鱼鳞,露出了锋利的獠牙,面目狰狞地看着他。
肖春和警惕地退后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抓住了仅存的半包迷魂香,心里哀叫连连。
完蛋完蛋完蛋。
都怪那道士生得太俊,若不是为了亲上那一口,他何必用上三包迷魂香!分量足足的三大包,就算来头猛虎也能放倒了,偏偏那道士可怕得很,竟然还能保持清明,让他迫不得已赶紧逃走。若非如此,他定要再多亲两口……
“啊——”
一声嚎啕让肖春和猛然回神。
只见那河妖张大嘴巴哭声凄厉,五指成爪掏穿了自己的小腹,竟是直接将妖丹掏了出来。
蓝色的妖丹挂着淋漓的血肉被递到了面前,肖春和的脸都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符溪泪流满面,声音凄楚地哀求:“岳道长……求求您……我愿奉上三百年妖丹,只求……只求和漪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说话,掏了妖丹的水妖就昏死了过去,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脱手,滚了几圈到了他脚下,沾满了尘土。
肖春和用力抹了把脸,颇有些头疼。
他坑蒙拐骗向来只图钱财。
他打着岳景明的旗号,坑了水妖的财宝,又骗了李家的金子,无论这水妖与李漪能不能顺利逃走,这事在他这里都算了了。所以他在听说李家又请了个真道士来后才赶紧跑路,谁知这实心眼的蠢妖竟然直接掏了妖丹给他……
“给我这玩意儿我也用不上啊。”肖春和捏着那妖丹喃喃自语,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符溪,“蠢妖。”
他长叹一声,善心大发将那檀木匣子扔给了符溪,又将那妖丹一并扔回去,但想了想,又将妖丹捡起来:“罢了罢了,万一能卖个好价钱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衣摆忽然被只血手死死抓住:“岳……道长……”
肖春和抓住衣摆用力往外拽,咬牙道:“你这蠢妖,撒手——”
话到一半,他忽然收声,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有人来了。
雨势骤急,破庙的门瞬间四分五裂,枯朽的木屑飞溅满地。
来者的脸在夜色中难以分辨,他在那滩血迹前停留片刻,发出了一声疑问:“……妖丹的味道?”
窗外的闪电撕裂苍穹,短暂地照亮了庙中漆面斑驳的佛像,他抬起头,同那尊悲天悯人的佛像对上了视线。
佛像后,抓着符溪的肖春和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后背的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黑靴踩过黏腻的血迹,又踩过凌乱的稻草,逐渐靠近佛像。肖春和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符溪,看了看手上染血的妖丹和脚下的檀木匣子,心中飞快默念了三遍死道友不死贫道,就要将符溪扔出去。
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忽然一顿,那人转头看向门口,喃喃念道:“又是那个道士……”
机不可失!电光火石之间,终归是人性多占了一点,肖春和将符溪和那匣子往佛像后的空洞处一藏,暗道了声自求多福,随后将那半包仅存的魅香一撒,趁对方神智恍惚的一瞬,飞一般蹿出了破庙。
谁知对方竟真没管符溪,径直追着他出了庙门。
肖春和心中哀叫,肯定是白日那个道士来寻仇了!
家训有言,这种长得俊又不谙世事的道士最是记仇,轻易不可招惹,他偏要贪图这一时的美色!
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水将肖春和淋了个透彻,他转头想看,足有三寸长的指甲贴着他的眼睛划了过去,险些将他眼珠子抠出来。
“啊!”肖春和大叫了一声,太阳穴登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也没看清楚对方是何模样,转过头拼命往前跑去。
“将妖丹交出来!”嘶哑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肖春和大怒:“我说不交了吗?!”
他一边跑一边去掏那枚该死的妖丹,没注意看路,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脚腕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扑去。
肖春和跌坐在地上仓惶转身,眼看那锋利的长甲就要掏穿自己心口,一道雪亮的剑光忽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电闪雷鸣间,肖春和仓促抬眼,就见白日里那道士挡在他面前,肖春和甚至能看清楚他湿黑的眼睫。只见他反手执长剑,另一只手掐诀,一股澎湃的真气自内而外,直接将那追杀之人逼退到了三丈开外。
一袭青衣在暴雨中无风自动,道士居高临下神情冷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肖春和愣了一愣,旋即抓住。
那只手修长有力,很轻松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肖春和还没得及仔细感受,对方已经松开他,转身看向对面。
即便隔着雨幕,岳景明也能看清对方身上浓郁的妖气,这妖气浑浊不清,定害过不少人性命。
“臭道士,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对方冷笑,“小心把自己的命搭上。”
岳景明不言,提剑便上。
这妖道行颇深,而且对道家手段颇为熟悉,岳景明同他交手数十招,险些被他那长甲划破脖子,对方的肩膀中了他一剑,破有些恼怒:“找死!”
尖锐的指甲划过雪亮的剑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岳景明掐诀捻符,黄符无火自燃,猛地冲向对方的后颈,岂料对方的身后像是长了眼睛,竟堪堪躲开。
一闪而过的火光里,岳景明看见了他脸颊上剥落的鳞片和腐烂的肉。
对方佯装攻击,岳景明提剑去挡,谁知那妖物五指成爪,径直朝着地上的肖春和而去。
肖春和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柄拂尘卷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扯,岳景明抬剑挡住了那只爪子。
这时他们才终于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是个似鬼似鱼的怪物,他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佝偻着腰背,只有寻常男子一半高,四肢却比人要长,尤其是那两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拙,甚至比胳膊还要长上几分,三寸长的指甲是浑浊的青黑色,可以轻松挖人心肝。
对方力道极大,岳景明的手背暴起了青筋,他被逼得后撤半步,眼看对方抬起另一只爪子抓向了身后的人,来不及多加思考,他左手掐起了个降妖决,侧身一挡。
诀未掐完,那怪物眼底忽然生出了惧意,转身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岳景明的身体在雨中晃了晃,撑着剑半跪在了地上,脖子上的伤痕被雨水浸湿。
他背对着肖春和,肖春和试探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哎,你没事吧?”
岳景明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冷得仿佛要杀人。
肖春和看着他惨白的脸和嘴角溢出来的血,默默离远了一些:“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岳景明咬了咬牙,垂下了眼睛。
若非此人给他下毒,他不至于现在还经脉不通,连个稍有些道行的妖都杀不了。
肖春和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神色冷冽,没了真气护身,头发和衣袍都被雨水打湿,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这让肖春和很难不想再调戏几句。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救了他一命,肖春和艰难起身,拱手行礼:“多谢道长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不必,无论换做是谁我都会救。”岳景明冷淡道。
肖春和:“……”
岳景明撑着剑起身,咳出了口污血,雨水淋得他的脸又白了几分。
肖春和:“还是……先避避雨吧。”
此处到破庙已有一段距离,而且那妖物说不准还会回去,好在附近有座废弃的宅院,两人便进去避雨。
宅子一侧是条河,房子常年无人居住,大门破败,院子里长满了芦苇,房顶的瓦片坏了许多,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肖春和一瘸一拐找了些干柴,取了火折子点了,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晾在一旁烤火。
岳景明在离他最远的一角檐下,打坐调息。
肖春和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道长,不过来烤烤火么?”
岳景明双目微阖:“多谢,不必。”
肖春和原本靠着墙箕踞而坐,闻言曲起条腿让自己更雅观了一些:“好道友,你过来暖和暖和吧,我保证不再下毒了。”
原本不搭理他的人冷冷睁开了眼睛,那双神俊清明的眼睛里还染上了层薄怒,看得肖春和心生欢喜。
他笑着举起胳膊示弱:“先前都是误会,的确我吃醉了酒无状在前,但你也不能二话不说将我绑了扔到床上呀。你一进门就那么凶,我这般清白漂亮的人,自然是害怕被糟蹋的。”
“你我皆是男子,我如何会——”岳景明顿了顿,脸色又冷了几分,“简直荒唐!”
“好道友,你是刚下山吧?”肖春和放下胳膊,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还不知道这世间如何腌臜荒唐呢。”
岳景明直直看向他:“若你再如此称呼,休怪我无礼。”
肖春和只穿着身薄透的里衣,没骨头似的瘫坐在火堆旁,笑得开怀:“是啊是啊,我外衫已经脱了,腿也瘸着,不论你怎么无礼我都得受着了,就算我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的。”
这么没脸没皮的混不吝岳景明还是生平第一次见,他索性闭上眼,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可偏偏对方不是个安生的。
“好道友,这三更半夜狂风急雨,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肖春和一双狐狸眼波光流转,那张脸被火光映照得分外妖冶。
岳景明忽然睁开了眼睛,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肖春和挑了挑眉,才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你要干什么?我真喊了啊。”
雪亮的长剑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岳景明道:“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肖春和抬起头,扬起眉毛冲他微微一笑。
岳景明愣住。
“你若舍得便割吧,被你杀了我也甘愿。”肖春和故意将脖子往他剑上撞,还不等皮肉碰到,那柄剑就像被火燎到一般收走。
肖春和笑出了声。
然而不等他笑完,那柄剑剑锋一转,便割破了他的袖口,从里面掉出了张符纸和那颗血淋淋的妖丹,而后剑尖一挑,符和丹便都落在了岳景明手中。
肖春和看着那符,眼神一变,再抬头时全然没了方才调笑浪荡的模样,他的神色变得阴冷异常:“好道友,我说你怎会突然现身。”
原来这臭道士早就将符纸贴在了他身上,若非那魅香的毒帮忙拖延,恐怕对方比那妖怪更早追到破庙里来。
那柄被燎开的剑直指他的咽喉命门。
岳景明垂眸望着他:“你同那水妖到底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