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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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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的香气还缠在屋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稀落下来。李母放下筷子,伸手从怀中摸出三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笑着朝叶知恩、李大、李仁三人递过去。
“给你们三个一人一个,压腰钱,图个来年平平安安。”
叶知恩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捏,红包厚实,分量不轻。他抬眼看向李母,温声谢道:“多谢娘。”
“没多少,可别嫌少。”李母摆摆手,眉眼间满是慈爱。
收拾碗筷的活儿自然落在李大和李仁兄弟俩身上。叶知恩陪着李母坐在堂屋的碳盆旁烤火,暗红的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裹着人。
许是方才吃得实在太饱,坐着时肚子总有些顶得慌,他只得悄悄把两腿伸直,才稍稍舒服些。
李母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这都快足月了,有的孩子性子急,这几天说不定就要落地。”
叶知恩抬手轻轻抚上紧绷的肚皮,指尖感受着腹中孩子轻微的动静,轻声道:“夜里头偶尔会一阵阵肚子发紧,不过时间短,也不疼。”
“那就好,可得多上心。等过了年,就让李大带你去镇里的医院待产。”李母叹了口气,“咱们西里屯到镇上还有段路,真要临盆了再赶,怕是来不及。我那时候哪有这条件,都是在家里找稳婆接生,如今日子好了,去医院生,大人孩子都安全。”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李大的声音:“娘,地锅里的肉都捞干净了?”
李母应声起身:“知恩你在这儿坐着烤火,我去厨房瞧瞧。”
“诶。”
堂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叶知恩望着盆里猩红跳动的火苗,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到火边取暖。
不知是不是真的积食,坐了片刻,肚子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他想着回房躺会儿,便一手撑着肚子,一手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刚挪动脚步,胯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小心。”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腰身。
叶知恩惊魂未定,抬眼便撞进李仁关切的目光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连忙抽回搭在李仁胳膊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许距离:“估计坐久了,腿有些软。”
“天黑路滑,大哥还在忙,我扶你回屋歇息吧。”
“我自己就行。”叶知恩语气淡了些,下意识地回避。
李仁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却直白得让他不知所措:“嫂子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高兴我了?”
叶知恩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上次回来,嫂子也是这样躲着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你也知道喊我嫂子。”叶知恩轻声开口,算是提醒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自然知道。”李仁无奈一笑,“嫂子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亲近些,没别的心思,况且我女朋友都谈好了,嫂子还这样紧张么。等年后放假,我领她回来给你们见见。”
他说得恳切坦荡,叶知恩的心渐渐踏实了。
“嫂子等一下。”
李仁转身走到门边,翻找着自己带回来的行李,不多时便拿着一个方盒子走了回来。
“这是给你带的新年礼物。”
盒子打开,一块手表静静躺在绒布上。
是东风牌的19钻手动机械表,全钢表壳锃亮,后配的黑色皮质表带规整利落,亚克力表镜崭新,反光间透着几分精致。
在这年代,这样一块表,绝不是便宜物件。
叶知恩当即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是厂里的年终福利,没花多少钱。”李仁把盒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我看见它的时候,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我平日里也不怎么出门,用不上这个,你自己留着吧。”
“我戴着不好看,嫂子手腕细,皮肤又白,这黑表带配着,再合适不过了。”见叶知恩还要推拒,李仁又补了一句,“嫂子要是怕大哥介意,放心,一会儿我会跟大哥说的。”
叶知恩抬眼看向他,李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坦坦荡荡,毫无杂念,反倒让他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像是心里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回到房间,叶知恩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红色表盒,心里微微挣扎。
说不喜欢,是假的。
他在叶家时,也是爱干净、爱体面的性子,只是嫁进李家后,条件有限,平日里能穿的,还是从叶家带来的那几件旧衣裳。如今看着这样一块精致的手表,心底难免泛起欢喜。
况且李仁说得坦荡,还说会跟李大讲明。
那就等李大回来,若是他同意,便收下;若是他不愿意,再还给李仁便是。
这般一想,心里便不再纠结。
今日是小年夜,按规矩要守岁。李母年纪大了,熬不住,早早就回房睡了。叶知恩怀着身孕,身子笨重,也躺在床上歇息。堂屋里,只剩李大和李仁兄弟二人,守着炭火,等着零点的钟声。
过了十二点,屋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辞旧迎新。李大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回房。
一推门,屋内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寒气。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叶知恩侧躺着,雪□□致的小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眉眼温顺。
李大蹲在床边,静静看了他许久,才轻轻抬手,将落在他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的妻。
目光微动,扫过床头的红色盒子。李大顿了顿,伸手打开盒子,那块东风手表映入眼帘。
守岁时,李仁已经跟他提过,这是送给他媳妇的新年礼。
李大取出手表,小心翼翼地戴在叶知恩手腕上。
他的手腕修长白皙,皮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黑色皮质表带衬得肌肤愈发细腻,金属表盘泛着温润的光,竟格外相配。
他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这样一块表,少说也要一百二十块钱。
而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十几亩地,所有收成加起来,也才六百多块。
一整年的血汗,堪堪够买六块这样的表。
李大低头,看着叶知恩安睡的容颜,又看了看腕间那块崭新的手表,喉结轻轻动了动。
炭火静静燃烧,映得满室温暖,但李大内心,却沉着一潭腊月里的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