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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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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过后,负责掌勺的大厨和徒弟们早已收了工,此刻正蹲在墙角边抽烟休息。屋檐下,请来帮忙的邻里大姨大妈们正围着几只大木盆,手里的洗碗布搓得碗碟“叮当”响,空气中弥漫着洗洁精和烟火混合的暖香。
刚送走最后一批喝满月酒的亲戚,李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门口守着记账的王叔拿着礼单和一个蓝色粗布包走了过来。布包边角被撑的微微发紧,里面是邻里亲戚们随的满月礼钱。
王叔走到李大跟前,也不多啰嗦,径直把手里的礼单和布包一同递过去,声音带着刚忙完的沙哑,却格外稳妥:“李大,这是今天收的礼钱,一笔一笔记在上面了,你收好。”
李大连忙接过布包和礼单,随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指尖一弹,弹出两根烟,稳稳的递到王叔面前,脸上满是感激:“王叔,快抽根烟缓一缓,今天忙前忙后守在门口记账,一刻没闲着,真是辛苦你了。”
王叔是村里出了名的细心人,每次村里办红白事,记账收礼的活计都少不了他,从不出半点差错。今天一上午人来人往,他端坐在小桌前,提笔记账、收钱找零,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此刻听着李大的道谢,他眉眼弯起,笑呵呵地伸手接过香烟,夹在耳后,也不推辞。
“都是自家亲戚,说这些见外话干啥,孩子满月是大喜事,我搭把手是应该的。”王叔拍了拍李大的胳膊,目光往屋里抱着孩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随口闲扯了两句孩子的近况,夸小家伙眉眼周正、福气满满。
见李大还要忙着收拾,王叔也不多耽搁,摆了摆手道:“你接着忙,我先回了,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李大应声挽留,让他喝杯茶再走。王叔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客人虽走了,李大却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他和几个年轻小伙子一起,把横七竖八的桌椅归拢。这些都是从村里租的,一会收拾好都是要送回去的。
一行人忙到下午,又开了两桌,请请来帮忙的人大姨大妈和小伙子们又吃了一顿,今日的满月宴这才正式结束。
夜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洒进屋里。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叶知恩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礼单,指尖慢慢翻过一页页纸张,细细看着上面的名字和对应的礼金。
这个年代,日子都过得紧巴,乡里乡亲随礼,大多都是掏十块钱意思意思,条件稍好点的给二十,偶尔有几家手头宽裕,随上三十块,就已经算是顶大的礼数了,在礼单上格外扎眼。
他慢悠悠地翻着,目光忽然顿住,指尖停在一行字迹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有个八十八块,谁出手这么阔绰?”
叶知恩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诧异,手指下意识地顺着礼单往上滑,一行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清清楚楚写着——罗卫。
他抬眼看向身旁不远处,李大抱着李秋明,动作轻柔的拍着孩子后背,正耐心的哄着怀里的小家伙入睡。
李大轻声说:“是罗卫随的,他早前就跟我提过,想认咱秋明做干爹,既然是当干爹的,礼数自然要多出点,表表心意。”
叶知恩闻言,一时语塞,看着礼单上的数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夫妻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白天吃满月酒的时候,宋家宁就拉着他,再三说要认秋明做干儿子,推都推不掉,最后硬是塞过来一个小巧的金锁,金锁打磨得精致,系着一根鲜红的绳,看着就价值不菲。他当时推辞了半天,可架不住宋家宁态度坚决,最后拗不过,还是把系着红绳的小金锁戴在了李秋明脖子上。
本以为那已是极重的心意,没想到罗卫这边,直接随了八十八块的大礼,在这十块二十块的礼单里,显得格外突兀。
往后这么重的人情,记在心里,可真是不好还啊。叶知恩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边,李大终于哄睡了怀里的李秋明,小家伙呼吸均匀,小脸蛋粉嘟嘟的,睡得十分安稳。他动作轻缓,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床内侧,又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孩子身上,确认孩子睡熟后,才挪着脚步,在叶知恩身边的床沿坐下。
他抬手拿过蓝色粗布包打开,里面是码的整整齐齐的礼钱。李大手指翻点,最后一共是八百七十五块钱。
李大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柜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打开柜门上的锁,缓缓拉出最下面的抽屉,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老旧的木盒子。
这里面是家中所有的家当。
李大打开木盒,将里面仅有的钱全部拿出来,和刚数好的礼钱归拢在一起,又重新数了一遍,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看着叶知恩,语气带着几分愧疚:“知恩,今天收的礼钱是八百七十块,这盒子里是一百八十块,加一起总共一千零五十块。”
“我原本想着,凑够了钱就先还给你母亲。可你也知道,秋明刚出生,往后家里花钱的地方也多,我想着,这笔钱能不能迟些再还给你母亲?”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忐忑,生怕叶知恩不同意,也知道让他受了委屈。
见李大如此为难的模样,又看看熟睡的儿子,哪里会有半分不同意:“行,秋明现在喝奶,一个月也不少钱,我们等今年秋收时,手头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李大神色一顿,他略有些迟疑开口:“知恩,其实我想着......想着跟罗卫一起出去挣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猝不及防砸进叶知恩心里,他猛地抬眼看向李大,眸子里满是惊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年吗?”
“嗯。”李大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敢去看叶知恩的眼睛,只是垂着眼,把心里的盘算一一说出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咱守着这几亩地,每年收成再好,价格再高,到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这还是风调雨顺的光景。若是跟去年一样,碰上天灾,就只能收一季蔬菜卖,忙活一整年,到头来也就百来块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知恩,眼神里带着恳切:“百来块钱,勉强够一家人吃喝,平日里紧巴点倒也能过,可万一遇上急事,这点钱根本顶不上事,连应急都做不到。
叶知恩眉头微皱,他晓得李大说的都是实话,无法反驳。沉默好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舍与担忧:“可是秋明还那么小,他才刚满月。”
李大早就料到她会这般说,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早已盘算好的安排:“我已经想好了,我让阿姐过来家里住,平日里帮着照顾你和秋明,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有她在,我也能放心些。”
这话一出口,叶知恩心里瞬间明白了,眼前一酸,语气也冷了几分:“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从找罗卫搭伴,到安排姐姐过来照料,李大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周全,安排得妥妥当当,从头到尾,他根本不是来跟他商量,只是来告知他这个决定罢了。
看着李大沉默着不回话,只是满脸愧疚地看着自己,叶知恩心里又委屈又酸涩,脸色瞬间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失落与不满,却又透着深深的无力:“你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半点没问过我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知恩,你别气,别跟我置气好不好?”李大见状,瞬间慌了神,伸手想去拉叶知恩的手,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祈求与心疼,“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让你为了钱发愁,为了人情往来发愁,为了这点家用处处将就,我心里难受。”
“我不想再让你过这样的苦日子,我想出去多挣点钱,想让你和秋明都能吃饱穿暖,想让你不用再为钱的事为难,我想让你过好日子啊。”
他攥着叶知恩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厚茧,力道轻轻的,却满是坚定。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泛红,有对叶知恩的愧疚,有对孩子的不舍,更有身为男人,想要撑起这个家的执念。
叶知恩看着他满眼的恳切与无奈,心里的委屈瞬间堵在了喉咙口,想说的埋怨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不舍,眼眶微微发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夜风轻轻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床榻上的婴儿似乎察觉到了大人的情绪,轻轻动了动小手,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