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为你心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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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子进步得很快，或许不该说是进步，而是复原？亚子刚到这里一周时和宋奇的切磋还落了下乘，被反手挑飞了手里的刀，这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已经可以压制住宋奇的长枪了。
宋家是武学世家，宋奇学武从军显然是受家族影响，一杆长枪不知演变出了多少招式，变化，可仅仅一个月，他就再没法在与亚子的对决中占得上风，为此他明知道自己不愿提，但仍是没少私下向自己打听亚子的身份。
关于亚子的身份，他自然会帮她保密，于是他只叫宋奇去问亚子，原本想着他不会如此不识趣，却不想宋奇真的去问了。
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持续的时间也不算长，雨后，云碎晕开，阳光射过，明亮却不刺眼，亚子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天气，晨跑结束难得的没有在客房练琵琶，而是拖着凳子走到院子里，一遍遍的练习《无锡景》。
宋奇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说实在的他活了四十多年，该见得应当是都见过了，却当真没见过亚子这样的姑娘，要让他形容，又觉得说不好。
“江小姐。”他开口道。
“嗯？”亚子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过来。
“今天的早饭我做了点传统的上海小吃，欧阳先生刚刚过去了，江小姐要是没事，方便的话，便同我一起过去吧。”
“唔…好。”亚子点点头，放下琵琶，边收边道：“我马上。”
亚子动作很快，三两下收好了琵琶，放到盒子里，宋奇则是上前拎起了凳子，亚子见状道了声多谢。
两人一道进屋，一路无言，还是进了饭厅，宋奇才突然开口：“还没问过，江小姐，是做什么的？”
“我吗？”亚子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似乎没想到宋奇会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宋奇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要遵守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她步子没停，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工作吗？”
宋奇恍然未觉般点了点头，欧阳正南见此情景，正要张口打圆场，就见亚子耸了耸肩，坦然道：“杀手，我是杀手。”
“职业杀手。”她歪着头，眨了眨眼，补充道。
宋奇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绅士的上前替她拉开了椅子“请。”
亚子颔首，道了声谢。
宋奇抬手帮两人一人盛了一碗小馄饨，又摆上了干贝汤包和生煎，春卷，倒是一桌子传统上海的街边早饭。
“可惜了。”宋奇突然开口，语气带着遗憾。
亚子疑惑地挑眉，偏头望了过去：“什么？”
“江小姐觉得自己算是有天赋吗？”宋奇不答反问。
“嗯——”亚子沉吟着，“宋先生问的是什么？琵琶的话，应当算不上。”
一说琵琶，欧阳正南不免想到，亚子刚来那些时日。
那时她忙得厉害，除了体能训练，枪法，刀法外，还要学习上海话和南京话，此外，白牡丹擅琵琶，她也需要速速做到能弹词成曲，偏生她之前摆弄自己那把瓷刀时不小心弄伤了手指，按弦便总是不稳，指尖这位置特殊，好得又慢，亚子不止一次抱怨过。
说什么如果不是手指斩掉便再长不出来，她便拿刀切了这“跗骨之蛆”，也只有这种时候，欧阳正南才会意识到，她并非是中国人啊。
“附骨之疽”他这样纠正着，亚子却摆了摆手，管他跗骨什么，烦得要命。
欧阳正南觉得，她之前表现的烦躁样子，与其说是因为手指受伤，不如说是因为她刚刚自己说的——她于琵琶上，并无什么天赋，这样想着他就又被亚子的声音换回思绪。
“如果是杀手这一行当上，怎么不算呢？”她歪着头，看着宋奇，脸上带着笑，掷地有声，自负道：“我老师说过，剑道一途，我是百年来，最努力的天才。”
宋奇突然笑出了声，好久都没停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你老师没说错，我来补充一句，江小姐，并非仅是剑道，武学一道，你也是我平生罕见的天才。”
亚子对这话显然很是受用，眉眼飞扬，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投桃报李般恭维着：“宋先生也算我半个老师，我从前并未接触过长枪这种兵器，很强，寻常武者，怕是不能近身七尺之内，我学到了很多。”
“寻常武者不能近身？”宋奇摇着头，失笑道：“还不是被你近了身，江小姐，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自夸？”
亚子垂着眸，搅弄着碗中的馄饨，让热气尽快散掉，不答反问：“刚刚宋先生说可惜了，可惜什么？”
“以江小姐的天赋，武道上，完全可以成为一代宗师，而不是一把刀。”
亚子愣住了，她没想到宋奇会说这样的话，罕见的没有接话，反而开始认真吃饭，践行起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
亚子很快也放下了筷子，咽下杯中的牛奶，望向宋奇，开口道：“或许吧，大抵是我生不逢时，若战争结束，碰上好世道，我大概真的会开馆收徒。”
她这样说着，目光悠远，似是极其向往：“如宋先生所言，假以时日，真的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尝可知。”
她说着弯了弯眉眼，佯装叹息，垂下眸，看着手中的杯子，半真半假道：“说来宋先生怕是不信，我虽然做着杀人越货的生意，可骨子里是个和平主义者。至于宋先生说的刀，杀手对我来说只是职业身份而已，在我看来，工作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宋奇沉默了一会儿，没找到话来反驳亚子，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你琵琶练得如何了？”欧阳正南点燃了烟斗，深吸了一口，问道。
亚子闻言，垮起脸，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两心相许是努力换不来的，现在，又多了一项，弹琵琶也是。”
“哈哈。”欧阳正南噗嗤一声乐出声来：“你若日日如此练习，练上个十年八载，便是大不同了。就像小孩子练字，一日一张练一年，和一日写三百六十五张，效果定然是不同的。”
“是这个理。”亚子应声道。
欧阳正南磕了磕烟灰，继续问道：“《无锡景》练得如何了？毕竟那天要表演的是这首，这首若是精进，旁的稍弱些，也没什么关系。”
亚子点点头，然后笑道：“我以为欧阳先生会更担心我的南京话。”
“你语言天赋不错，南京话听得懂就行了，白牡丹很小就去上海了，多年未归，变了乡音也不难解释，可上海话，你是一定要讲好的，不然可就功亏一篑了。”欧阳正南嘱托着。
“我知道了。”亚子重重的点头，“欧阳先生不必担心，我能走到今天，定然有基本的随机应变的能力，便是被发现了，我也有自己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欧阳正南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开口：“我还以为你被发现会直接切腹呢？”
亚子站了起来，走到欧阳正南的旁边，拽出椅子坐下，看着他，不认同道：“命只有一条，怎能如此轻贱？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你待如何？”
亚子撇撇嘴：“万一被发现，我就改弦易辙呗，当场变节。”
“……”
“怎么了？”亚子见欧阳正南欲言又止，开口问道。
“那叫‘改换门庭’。”
亚子突然用上海话道：“改换门庭对不啦？唔晓得了。”
“晓得就好，还有三天，你好好放松放松。”
亚子摆摆手：“还是等我完成任务呢到上海去放松，都说上海滩灯红酒绿，我还没去看过呢。”
“票我让人准备好了，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尝尝看，宋先生做的早饭地不地道。”
“有机会的。”
此时的两人都没想到，亚子终究没能够登上驶向上海的轮渡。
欧阳正南是在亚子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见到所谓“秘密武器”的，见之前他还想着“秘密武器”大概是什么暗器毒药之类的……
那天晚上，欧阳正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亚子就要出发了，她会面对严密的搜身检查，也就意味着，她不能带任何热武器进去，她只有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杀死藤原田，才能在不惊动护卫的情况下离开，不然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将被子弹打成筛子。
难就难在，藤原田纵然近几个月纵情声色，可底子还是在的，杀他不难，难的是要在他不能出声，不能反抗的前提下杀死他。
欧阳正南并不清楚亚子的方案，但他想着这个时间亚子大概没睡，也许两个人能讨论出更稳妥的方案。
他起身，开了台灯，从床头柜拿出船票，借着灯光摩挲了好一会儿。
然后也没换衣服，穿着家居服，把船票塞到了兜里，趿拉双拖鞋走到了亚子房门口，看着门缝映出的光，确定了亚子还醒着，才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
“进。”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他得了允许，推门进去，却被眼前的场景摄住了。
亚子大概是听到推门声，她放下手上的镜子，顺势望了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要落不落的挂在脸上，眸子里晕满了水汽。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欧阳正南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句诗。
亚子起了身，用手指擦干眼泪：“欧阳先生怎么突然过来了？”
“你在害怕吗？”欧阳正南不答反问，他一直以为她心态很好，却没想到会撞见她偷偷哭泣的样子，这样的脆弱无助……
“害怕？”亚子怔愣了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随即反应过来，用手指背触了触脸颊的湿意，微微瞪大了眼睛：“你说这个？这是秘密武器啊！”
亚子看着欧阳正南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伸手拿起床上的镜子，晃了晃：“是不是很好看？我刚刚还在看哪个角度比较好看呢。”
欧阳正南心叹果真是自己想多了，一时又觉得这个秘密武器实在是过于无用，表情古怪：“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对啊。”亚子坦然的点点头，“女人的眼泪就是武器，欧阳先生没听过吗？”
“倒是听过。”欧阳正南沉吟着：“不过，这有什么用？”
亚子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对付男人，示弱卖惨，通常都很有用。”
欧阳正南从兜里掏出船票递了过去：“来送票。”
亚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欧阳正南在回应那句怎么突然过来了，她接过票，诚恳道：“欧阳先生，谢谢你。”
“不必。”欧阳正南摆摆手：“早些睡吧，我走了。”
“晚安。”
欧阳正南走到门口时，停了步子，淡淡道：“秘密武器，好好用它，很好看，若是三十年前的我，大抵也会为你心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为你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