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落日蔷薇 ...
-
“克莱小姐——早上好！”
不在早餐时间，旅店餐厅里的人也寥寥无几，虽然这会已经离早上有段时间了，但窗边的男人仍然这么向艾尔温·克莱打了招呼。
“早上好，桑塞特先生，请称呼我的名字吧，毕竟您还是老板啊。”艾尔温迎着阳光坐在窗边，浅棕色的长发被她梳理得一丝不乱，表层在阳光里显现出半透明的样子。实际上，碧绿色的眼睛、看起来薄得能透过光的皮肤、略微缺乏血色的嘴唇，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轻柔的、半透明的感受，她说话时的咬字很清晰，但说得挺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演唱歌剧的职业习惯。
桑塞特带着讨好地答应了一声，但他可不敢这么随意地称呼这位年轻姑娘。大约七个月前这位名叫艾尔温·克莱的小姐找到了自己，提出要加入剧团，桑塞特本来只把这个年轻人当成来混口饭吃的普通人，想随便打发了事。但随后克莱小姐提出的事让他一转态度——用两倍于市价的价格把整个剧团买下来，后续剧团的利润则六四分成，只要剧团带上她一起在整个大陆范围内巡演。这位小姐随意放在桌子上的那箱黄金简直亮的要晃瞎他的眼睛。
回忆到这里，桑塞特又开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刚好在考虑要不要给剧团改个名字，就叫——艾尔温剧团好了。”
艾尔温知道这是个玩笑，因此只是捧场一样笑了两声，接着转头看窗外。在买下剧团时她和老板桑塞特先生就已经说定了，剧团名义上的老板仍然是桑塞特，艾尔温只是作为剧团的演员跟随剧团一起演出。经过七个月的造势力捧，这位美人已经成了剧团当红的女一号，剧团挣的钱几乎比从前翻了一倍，桑塞特也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艾尔温小姐究竟有什么魔力。
剧团入住的旅店坐落在彩窗斜街上，正对着教堂的玫瑰窗，等待侍者送来餐点的时间不想说话，艾尔温于是盯着教堂的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们。今天是安息日，来到教堂告解的信众并不多，穿着长袍的神甫正搀扶着一个老太太走出教堂，老太太反复地拉着神甫的手说着什么，神甫则不断点着头。送走了老太太，神甫好像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抬头向四周环视，但搜寻的目光落了空，只好整整衣襟又回了教堂里。神甫转身时艾尔温注意到他留着长及背部的头发，整齐地束着。艾尔温再次扫视了教堂整体，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拼出各种缭乱的图景、庄严富丽的装饰。
她本来不信教，跟着剧团跑了七个月，这两个月以来才开始到教堂演出，算来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如此凝视着教堂这种建筑——美丽却虚幻——艾尔温这么想着。演出安排在明天，正好和礼拜的时间重合了，这使艾尔温觉得教廷一定在讽刺什么——穷苦的信众在教堂里跪着，少爷小姐们在剧场捧当红的女歌手——想到这里，艾尔温不知为什么弯起嘴角笑了起来，恰巧侍者送来了她的早餐，桑塞特还以为克莱小姐仅仅因为一份餐点就能展露笑脸。
艾尔温拒绝了其他演员们一起排练的邀请，有好几次她这么干时搞得同剧的演员去跟桑塞特先生投诉了，但艾尔温现在只是想去街上转转。
出了旅馆大门往西走一个街区就是中央大道，艾尔温记得前几天就是沿着这条街进来的。但这次不在马车里，而是自己缓缓踱步在中央大街上，没有化起妆，穿着普通的棉质长裙，街上一个人都认不出她是落日蔷薇最红的女歌手。扫视了一会身边经过的商贩、乞丐、一切行色匆匆的人们，他们都追逐着名誉、利益，或者仅仅为了活着，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有别于这些人，但是自己在追寻的又是什么？
中央大道并不长，艾尔温刚开始反思自己并不漫长的人生，就已经几乎站到了教堂的大门前。教堂里白天没有点起灯，只有一些光线从彩窗里透进来，等落到教堂里面时就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显示出一种斑驳、幽深的景象。神甫在这片幽深的景象里突然出现时很吓了艾尔温一跳，尤其是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时，她因为那种居高临下的宽恕神情而感到不适。
这正是刚才在餐厅的窗户旁所看见的那位神甫，他礼貌地朝门外站着的姑娘点了点头，接着很自然地像领路一样走进了教堂内部。艾尔温犹豫了一下，接着也走进了教堂——她当然知道教堂并不欢迎信众以外的人。
但是神甫带着她来到了参礼室，并且开口问她是否是来做告解的，艾尔温发现自己想错了——神甫的嗓音低沉，说话缓慢，实在是一位合格的代神行宽恕之职的人选。艾尔温察觉到自己此时说跟进来只是因为怀疑神甫的性别显得很不礼貌，不如就假装是教徒，和这位神甫聊两句好了。
“姑娘，我从未在教堂见过你，想必你是第一次来告解。”神甫就像是面对所有第一次来告解的信徒，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显得亲切平和，同时引导艾尔温走到了告解室前，示意她走进其中一个隔间。
告解室里除了四边的木板墙就别无他物，狭小的空间仿佛真有种无言的威慑，要叫人去反思自己的过去，即使最光明坦荡的人在这里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是否有某年某月某日曾经犯下什么罪行。
“你们纵然动怒，但是不可犯罪，不可让太阳在你们含怒时西落，也不可给魔鬼留有余地。”神甫低沉而缓慢地诵读着圣经的段落，以此作为告解的开始，“孩子，你犯了什么罪过？”
听着神甫叫她“孩子”，艾尔温觉得有一阵想笑的冲动——这个神甫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起话来倒是煞有介事。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想笑的冲动，稍微清了清嗓子：“神甫先生，与他人意见相左是否也是一种罪过？”
“神造就他的子民，纵使秉性不同，唯有聆听神的训诲而得的美好品行应当一致。”神甫的声音隔着木板墙传到艾尔温的耳中，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温柔又有力量。
艾尔温不再觉得想笑了，她这次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么假使与我意见相左的，是我的家族，我的父母呢？”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存在。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人也不会记念。孩子，无论你的父母还是你的族人，与你皆同为兄弟姊妹，神教世人友爱其兄弟姊妹，也教诲人获得智慧与箴言。”
神甫听到艾尔温的反问，沉默了一小会，接着用他温柔平静的口吻述说。艾尔温静静地听着，直到神甫念完了赦罪经，说道神已宽恕了她的罪过，并且提醒她要颂谢神恩，艾尔温才缓缓地说：“对不起，神甫先生，我并非信徒，是我冒昧打扰。”
她以为神甫会生气，至少会呵斥责怪她，但很久的沉默之后，神甫依然只是低沉平静地说着：“神爱一切纯洁的灵魂，只不过信徒从不反问。平安回去吧，年轻的访客。”
艾尔温走出幽暗的教堂，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智慧与箴言，可惜信徒从不反问——她这样想着，继续看着中央大道上往来的人们，短短的时间里行人们一些走出去，一些走进来，循环往复从未停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落日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