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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战 “你还要我 ...

  •   神乐真寻端坐马背之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望着鹰铁带着他那些残兵悍不畏死地冲向金秀的骑兵阵列。沙土在马蹄下飞扬,嘶喊声在夜风中回荡。

      她面无表情。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方才那般说话,本就是刻意为之。那声“爹”,那句“保重”,都是为了此刻。她太了解鹰铁这类人了,执拗、冲动,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当着他的面要带走他的“女儿”。她越是表现得顺从、懂事、甘愿牺牲,他就越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

      “娘娘这一招,使得漂亮。”

      金秀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她的身侧。他没有去看前方那片已经开始短兵相接的战场,而是饶有兴致地侧头打量着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三言两语,就让那莽夫替你去送死。他这一冲,至少能拖住我一半的人马。娘娘便能趁机脱身……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神乐真寻闻言,缓缓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阁下这话说的好生见外。”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今落在你手里,只能任你摆布。哪里还有心思算计什么?”

      金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广阔的沙漠中显得有些空灵。他摇着头,目光却又深了几分:“娘娘,你这个人,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远处,鹰铁的声音如雷鸣般炸开:“囡囡快跑!爹替你挡住他们!”

      神乐真寻抬起眼帘,望向那个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奋战的身影,眸光微动。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柳如风站在夜色笼罩的沙丘阴影中,目光始终紧锁着前方的战局。他看见鹰铁带着残兵冲入金秀骑兵阵中,虽然气势凶猛,但兵力悬殊,很快便陷入包围,岌岌可危。

      他右手微抬,指尖在夜风中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那是调令暗卫的手势。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的沙丘后方无声浮现。他们没有立即冲入战场,而是如狩猎的狼群一般,借着夜色和沙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金秀骑兵阵型的侧翼。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三支羽箭从暗处疾射而出,精准地射落了金秀阵中最外围的三名骑兵。三人应声落马,金秀的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鹰铁抓住这个机会,大喝一声,斩.马.刀横扫而过,将身前的两名西国士兵逼退,终于从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金秀在战圈外围的马上回过头,目光凌厉地扫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神色终于微微一沉。

      “行商?他之前可真是满嘴胡话。”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意,“看来今晚这场仗,不会那么容易收场了。”

      他转回头,看向身旁的神乐真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娘娘手下,果然人才济济。连南国新皇麾下的暗卫,都甘心为你卖命。”

      他顿了顿,忽然朝她倾过身,压低声音道:“不过,这又如何?只要娘娘在我手中,他们投鼠忌器,便不敢轻举妄动。除非……”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们不在意你的死活,又或说,你不在意他们死活。”

      神乐真寻回望着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夜色下的沙漠,杀声震天。

      ***

      南国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问天鹰一身玄色龙袍,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四国的疆域与关隘,南国与西国的边境线上被他用朱笔划了几道醒目的红线。他的目光落在西国边境那一带的山脉与沙漠之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与北国开战以来,加入北国联盟的西国亦是问天鹰的心腹之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侍卫的通传声:“陛下,西境八百里加急密报!”

      “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快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被汗水与沙尘浸染的密信。问天鹰接过,展开信笺,目光飞速扫过其上内容。他的表情在几息之间从平静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得阴沉,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怒意。

      他将信笺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征!”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朕让你在府中好好养病,你倒好瞒着朕,带着亲兵,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边境!”

      他转过身,袖袍因动作过猛而带起一阵风,将案几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殿中侍立的太监和侍卫纷纷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口。

      “他离开王都多少时日了?”问天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跪在地上的探子不敢抬头,颤声答道:“回陛下……据查,陆大将军约在十日前便以‘出城寻医’为由离开府邸。他安排了一名身形相似的亲信假扮成他的模样,每日在府中卧床静养,连府中的大夫都被买通了,一直上报说他病情稳定、需安心调养……直到今日有人去送药,才发觉床上的‘陆大将军’是他人假扮。”

      “十日……”问天鹰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十日,足够他带着人马穿过南国边境,深入西国的腹地了。”

      他双手撑在案几边缘,盯着舆图上西国那片广袤的疆域,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这是要去哪?去做什么?是冲着金秀去的,还是冲着那个人去的……”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神乐真寻,那个被他刻在骨子里的女人。

      良久,问天鹰直起身,声音沉冷如铁:“传朕旨意,立即封锁陆征离境的消息,不得外传。另外,加派人手,沿西国边境布防。朕要知道,陆征每走一步,都踏在了哪片土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般道:“陆征……你到底想做什么?”

      ***

      西国边境,黄沙漫天。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古老的商道颠簸前行,车窗被厚重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车厢内的情形。马车前后跟着二十余名便装骑手,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不是普通商旅。

      车厢内,陆征半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旧伤在边境那场突来的沙暴中又复发了,咳嗽时帕子上沾着淡淡的血色。然而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簇在寒风中仍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簪。

      那玉簪质地普通,并非什么名贵之物,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紫薇花,是陆紫衣及笄那年他送她的生辰礼。她一直戴在头上,从不离身。

      可暗探将这枚玉簪带回来给他的时候,簪身上沾着的,是她干涸的血。

      “将军,您该歇息了。”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名亲信探进头来,满脸忧色地看着他,“您的身子……再这样赶路,只怕撑不到……”

      陆征将玉簪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撑不到,也要撑。”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马车外那一望无际的黄沙与高悬于夜空的明月,眼中翻涌着深沉的恨意与悲怆。

      “十六年前,我在西国饶了他一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时他不过是个小孩。是紫衣…跪在我马前求我饶了这孩子一命。”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自讽的笑:“结果……他就是这么报答我女儿的救命之恩。他杀了我的女儿!杀了我的紫衣!”

      他起身,撩起车帘,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他忘了当年的恩,那就让他记起当年的仇。”

      “停车,换快马!我要骑马!”

      “将军!”

      ***

      沙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鹰铁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沙尘。他的□□脱手飞出,插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中,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寒光。他胸口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洇开,将他身下的沙地染成深褐色。但他的手指仍在微微抽搐,双眼依然死死盯着神乐真寻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在唤着那个名字,囡囡。

      神乐真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漠,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波澜。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不过是错觉。

      金秀勒住战马,环顾四周。他带来的两百精骑,此刻还能站立的不剩四十人。鹰铁虽然重伤倒地,但他的残兵和柳如风的暗卫配合之下,竟将他的人马斩杀大半。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西国骑兵的弯刀与鹰堡的制式兵器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

      金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眯眼扫过沙丘方向那些隐在暗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柳如风所在的位置,心中快速计算着得失。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断。

      “撤!”

      他一声令下,剩余的西国骑兵迅速收拢阵型,不再恋战。金秀调转马头,临走前深深看了神乐真寻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娘娘,今晚多有得罪。改日,金某必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他说完,一挥马鞭,带着残部朝着西国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沙地上,只剩下重伤的鹰铁、散落的尸体,以及站在原地的神乐真寻、杜绝、神乐真弥、柳如风,和那几个从暗处现身的暗卫。

      夜风拂过,卷起神乐真寻嫁衣的衣角。她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鹰铁身边,在他身侧蹲下。她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而变得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话。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合上了眼。

      柳如风的暗卫头领走到柳如风身侧,低声禀报:“将军,我们伤了三个兄弟。”

      柳如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神乐真寻的侧影上,眼神复杂。

      杜绝走到神乐真寻身边。

      他浑身上下也染了不少血,右臂的衣袖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蹲在鹰铁的尸体旁,看着她指尖沾上的那一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他没有质问,没有责备,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了她良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你想要的,就是这样吗?”

      神乐真寻没有立即回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鹰铁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上。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指,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地、仔细地将指尖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去。那方帕子是白色的,血迹在帕面上晕开,像一朵朵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擦完手,她将帕子随手丢在了鹰铁的尸身旁。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杜绝,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而坦荡:

      “我想要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杜绝,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这些人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金秀撤离的方向,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我想要的,是这天下给我陪葬。”

      她转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几近残忍的笑意:“既然知道了我想要什么,那你还要我吗,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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