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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撒野 无人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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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着掠过沙地,卷起他染血的衣袖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神乐真寻那张被月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清晰。
“天下不会给你陪葬。”他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如潭,“但我会。”
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很好,明日的风沙会不会很大。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一静。
在场的所有人,神乐真弥、柳如风,以及那些尚未散去的暗卫都微微怔住。他们看向杜绝,看向这个曾经的南国丞相,此刻衣衫染血、神色疲惫却目光笃定的男人,竟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玩笑之意。
神乐真寻也怔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捡回府中养大的乞儿,这个寒窗苦读考上状元的少年,这个在她嫁入深宫后仍不肯放手的男人,这个一路从南国追到北国、又从北国追到西国的傻子。他此刻站在她面前,浑身的伤,满手的血,却对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的眼眶有一瞬间的酸涩,但很快,她将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同于她平日里带着算计的、带着讥诮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了点释然的弧度。
“傻子。”她低声说。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那个吻带着沙尘与血腥的气息,却又柔软的,像是一声叹息,像是这么多年来的所有错过与辜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出口。
她退开,看着他怔在原地的神情,莞尔一笑:“走吧,丞相大人。天亮之前,我们要穿过这片沙漠。”
语罢,神乐真寻又侧过身,目光落在柳如风身上。月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清冷如水,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刚刚才想起来般的漫不经心:
“对了,柳护卫,哦,不,是柳将军。”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既然人都在这里了,不如索性就随我们一同去西国吧。”
柳如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拒绝,神乐真寻却已抢先一步,轻描淡写地补上了后半句。
“你外祖父留在西国的旧部,会想见你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落在柳如风耳中。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声音哑了一瞬:“……你说什么?”
神乐真寻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而不容拒绝:“走吧,路上我慢慢跟你解释。还是说……比起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你更想现在就回南国,继续给问天鹰当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这句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刻意的刺。
柳如风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夜色掩映下,他那张旁人看不清的脸,此刻究竟是怎样一番神情,无人知晓。但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抬步走向了自己的马。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神乐真弥走到神乐真寻的马前,嘴唇微张,那句“我不想再跟着你走了”几乎已经抵在舌尖之上。他看着她冷漠的背影,看着她与杜绝说话、与柳如风说话,却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他这个弟弟一眼。这种被他刻意忽略了大半辈子的感觉,此刻格外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攥紧的拳在身侧微微发抖。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不想再做那个永远被她抛在身后、永远被她利用完毕就丢在一边的可有可无的弟弟。
“阿姐,我……”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却戛然而止。
因为马上的神乐真寻忽然低下了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落在他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如玉,修长匀称。月光之下,她的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好似无言的邀约。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神乐真弥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所有的情绪,委屈、不甘、愤怒、怨怼,都在这一刻像被人一双手轻轻地按住,堵在了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他看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意更重了几分,却不再是因愤怒而红,而是因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站在原地,僵立了足足数息。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的这个沉默的瞬间,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微凉、修长的手指与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神乐真寻微微用力,将他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坐稳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神乐真弥坐在她身后,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终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她腰侧的一角衣料。他将脸埋在她的背后,闻着她身上的气息,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但那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他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杜绝翻身跨上自己的马,拉住缰绳,目光却没有立刻从神乐姐弟身上移开。
他看着神乐真弥坐在神乐真寻身后,看着他微微低头靠在她背上,看着他那只攥住她衣角的手。月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紧绷,像一只倔强又警惕的猫,明明想靠近,却又竖起浑身的刺。
他也看着神乐真寻,她稳稳地坐在前方,握着缰绳,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仿佛身后坐着她的弟弟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绝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但最后都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拉住马头,驱使坐骑靠近神乐真寻的马侧。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妥协意味。
“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质问,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试图将神乐真弥从她身后扯下来。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之后,便收回目光,策马走在了前头,为这支小小的队伍领路。
他好像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她是神乐真寻,她从来不是谁的私有物。那个她愿意放在心底的人,那个她愿意回头去拉一把的人。如果她想要,那他便认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在追着她跑。这条路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妨碍他继续追下去。
风沙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
北国军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营帐外的篝火已经燃了大半夜,火势渐渐弱了下去,余烬在晨风中明明灭灭。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兵换防时低沉的号令声,属于战争的那股肃杀之气,如同这拂晓时分弥漫的雾气一般,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整座大营。
中军大帐内,李锦独自一人站在悬挂着北国与西国疆域的羊皮地图前。
他身形修长匀称,一头乌发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他穿着北国将领惯常的玄甲,外披一件墨色的披风,整个人站在这昏暗的营帐里,犹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他没有点灯。
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点蒙蒙的、半明半暗的天光,堪堪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地望着地图上那些蜿蜒的线条和标注着城池的标记,目光幽深莫测。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亲兵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看见李锦站在暗处,不由放轻了脚步,低声唤道:“将军,您一夜未合眼了,用些粥吧。”
李锦没有回头。
没人知道他此刻脑海里在想什么,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他到底想的是如何联合西国打败南国军队,还是想着如何借着调兵之机返身直闯北国皇宫,让坐在皇位上的那个男人尝一尝被背刺的滋味。
为了父去死,亦或干脆弑父呢?
片刻后,他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低沉而平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感慨与嘲讽之间的意味。
“战争就像故事,如何开始,众人皆知。”他微微侧过头,半张脸落在从帐门缝隙透进来的天光中,半张脸仍隐在阴影里,“但会如何结束……”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极浅、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的弧度。
“却无人先知。”
亲兵端着粥碗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李锦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他伸手拿起搁在案上的佩剑,将剑佩在腰间,大步向外走去。
“传令下去,拔营。”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利落,“西国的援军也该到了,这场仗可不能打得太难看了。”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进了晨光未至的黎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