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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问天 旧情复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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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皇宫,夜深沉。
问天鹰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帐幔低垂,熏香袅袅。殿中值夜的太监和宫女早已退至外殿,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里亮着,昏黄的光晕投在锦帐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暗影。
他的意识在梦境与清醒之间沉浮,终于在某个时刻,完全滑入了那片混沌之中。
梦里是多年前的南国皇宫。
正是暮春时节,御花园中繁花似锦,榴花胜火,垂柳如烟。年轻的问天鹰穿着一身白色锦袍,沿着石径穿过一片竹林,往东宫的方向走去。他那时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父皇冷落、被兄弟排挤的年少皇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身边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幕僚,杜绝。
想起杜绝,问天鹰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那个从寒门一步步爬上来的年轻状元,满腹经纶却不卑不亢,是他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然而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有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廷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绣着精致的金线牡丹。她背对着他,倚着栏杆,微微仰头看着亭檐下挂着一只画眉鸟。那鸟叫得正欢,她却似乎听得入了神,连有人靠近都不曾察觉。
问天鹰认出了那是谁的背影。
新入宫的皇后,他父皇的新妻。
他的继母。
梦里的问天鹰站在凉亭外的花.径上,进退两难。
他望着那道绯红色的身影,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数年前的一幕。神乐侯府后院的荷塘边,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裙,鬓边簪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笑盈盈地将一封信笺递到他手中。
“殿下,这是杜绝新写的文章,请您过目。此人虽然出身寒微,却是难得的治世之才,若能得殿下赏识,日后必为殿下股肱。”
那时候她的语气恳切真诚,眼中带着一种灼灼的光彩。那一瞬间,问天鹰甚至以为她是对杜绝动了真心,所以才这样不遗余力地为他奔走。
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如果她不爱杜绝,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将他一个街头乞儿带入府中,悉心培养,又四处替他寻访名师,让他得以读书科考?为什么要在杜绝最关键的科考之年,四处打点关系,确保他的卷子能送到主考官面前?
但她如果真的爱他,又为什么在杜绝高中状元的时候,转身嫁给了他的父皇,做了这南国的皇后?
问天鹰心中波涛汹涌,脚步却不由地迈了出去,踏上了通往凉亭的台阶。
听到脚步声,凉亭里的人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问天鹰看到了一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她的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她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惊讶,没有不安,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在此时出现。
“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她微微欠身,礼数做得恰到好处,“臣妾不知殿下在此赏花,惊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问天鹰站在凉亭入口,看着她客套疏离的姿态,那句盘旋在心头多年的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微颔首还了一礼:“皇后娘娘言重了。是儿臣打扰了娘娘赏鸟的雅兴,该儿臣请罪才是。”
神乐真寻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一朵开在薄雾中的花,看得见,却触不到。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只画眉鸟,仿佛已经将他这个人忘在了身后。
问天鹰在凉亭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落在凉亭的琉璃瓦上,折出一片璀璨的光芒。神乐真寻站在那片光里,绯红色的裙裾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好似一幅画,又似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明白,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问天鹰从梦中醒来时,殿外的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渗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躺在龙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龙凤绣纹,许久没有动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寝衣也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微凉的不适。
那个梦太过清晰,清晰到他能回忆起那一日御花园中石榴花的香气,能想起神乐真寻转过身时裙摆上金线牡丹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芒,甚至能记得她与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拨弄腕间玉镯的细小动作。
他不该再做这样的梦了。
问天鹰缓缓坐起身来,披了一件外袍,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裹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来人。”
值夜的太监连忙趋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前线可有军报传来?”
太监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报,双手呈上:“昨夜亥时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因陛下已经歇下,奴才不敢惊扰,便暂存在此。”
问天鹰接过奏报,拆开火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将信笺捏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果然,战况焦灼。
当北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时,他确实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北帝一死,北国内部必然陷入权力争斗的混乱,届时南国便可趁势反击,一鼓作气拿下胜局。
可他没有想到,接任北帝之位的李锦也是一个狠角色。
李锦这个人,问天鹰调查过。北帝的养子,年少成名,沙场之上用兵如神,朝堂之中却低调内敛,从不争权夺利。北帝在世时,他在朝中的存在感并不强,不过是一柄被握在北帝手中的锋利长刀罢了。
可当那把刀握在了自己手里,他的锋芒才真正展露出来。
李锦继位后,非但没有如问天鹰所料陷入内乱,反而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股不服的声音,迅速巩固了皇权。随后,他对南国的攻势比北帝在位时更为凌厉,战线不仅没有后撤,反而向南推进了整整三百里。
问天鹰将揉皱的信笺扔在案上,目光沉冷。
“摆驾,去御书房。”他沉声道,“传召诸位将军,即刻入宫议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丞相他……有消息了吗?”
太监明白他问的是杜绝,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丞相那边,仍然没有新的消息传回。”
而他原本派出去找杜绝和神乐姐弟的柳如风也如人间蒸发般,再无音讯。
问天鹰沉默了一瞬,随即大步向外走去,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
战争,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
东国,紫宸殿东侧的暖阁内,茶香袅袅。
凤鸣一身深紫色的王女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却显然并未真的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沿,落在坐在对面椅子上一脸从容的秦欣然身上,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说什么?”凤鸣放下书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人想见陆轩,所以你来求我安排。”
秦欣然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凤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你莫不是在逗我”的意味。她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歪着头看向秦欣然,目光清亮而锐利:“我可记得,你秦大小姐素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当初有人在你面前跪了三天三夜,你也没多看人家一眼。怎么这回,倒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特意跑到我这东国王宫来?”
秦欣然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依旧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只是眼底的神色微微闪烁了一下:“没办法呀。”
她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在北国遇见之后,我就被那个人缠上了。”
凤鸣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个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说的……是那个神乐真寻培养的……死士?黄雀?”
秦欣然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凤鸣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这可真是稀奇了。他居然会缠上你?”
秦欣然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谁知道呢。兴许是看我长得好看吧。”
凤鸣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却也懒得拆穿她这话里的水分,只凉凉地提醒她:“你这话要是被你‘妹妹’秦欣悦听见,他又要和你赌气了。”
说罢,她重新靠回软榻上,手指轻轻叩着窗棂,沉吟了片刻,问道:“黄雀想见陆轩做什么?陆轩如今是我皇姐,东国女帝的男人。”
秦欣然闻言,抬起眼眸,看向凤鸣:“他说,他是替他家主子来传话的。”
凤鸣闻言,眼中的玩味之色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抹深沉的诧异。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神乐真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派人来找陆轩……旧情复燃?”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揶揄,“我可听说他们俩当年在南国时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欣然:“她该不会是后悔了,想趁着如今这乱世,跟陆轩再续前缘吧?”
秦欣然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神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眉间微微蹙起:“不是。”
她抬眸看向凤鸣,语气沉静下来:“好像……是和陆轩的父亲陆征有关。”
凤鸣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秦欣然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我得到的消息是,陆老将军日前在西国边境斩杀了西国部落联盟的首领,金秀。”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暖阁中荡开层层涟漪。
凤鸣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说什么?陆征杀了金秀?”
秦欣然点了点头:“消息尚未完全证实,但应该八九不离十。黄雀特地找到我,说神乐真寻让他带一句话给陆轩,至于那句话的内容是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一定要当面见到陆轩才能说。”
凤鸣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欣然:“这个神乐真寻……她到底想做什么?”
秦欣然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