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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勿忘 “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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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圣山,终年积雪,峰顶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宛如天神遗落在人间的白色冠冕。
这座山从北国立国之初便是举国上下最为神圣之地。占星师在山上观测天象,祭司在祭坛上祈福祝祷,历代北帝登基之前都要独自徒步上山,在风雪中斋戒三日,以示承天之命。山腰以上的区域,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不得踏足一步。
此刻,蜿蜒的山道上,一列仪仗正缓缓向上行进。
队伍最前方是十二名身着白色祭袍的祭司,手中持着燃烧的松脂火把,火光照亮积雪覆盖的石阶。紧随其后的是四名力士抬着的步辇,北帝端坐其上,身披厚重的玄色裘袍,头戴玉冠,面容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沉静肃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脚下的石阶上,而是望向山顶的方向。那里,圣殿的飞檐轮廓已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随行的内侍官小步跟在步辇旁,低声禀报道:“陛下,山下传来军报,前线我军与南国军队又有一场小规模交锋,互有伤亡。此外……李锦将军已经拔营向西移动,想必是去接应西国的援军。”
北帝微微颔首,没有开口。
他身后的另一名文官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继续说道:“陛下,还有一事。鹰堡那边传回消息,金秀首领的人在鹰堡外围截住过一行人,其中似乎有……有南国的太后。不过因为对方有帮手,所以还是被他们逃脱了。”
北帝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阖上了眼,像是要将什么情绪遮掩在厚重的眼帘之下。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是么。”
他说这话时,目光穿过重重云雾,落在远处那座被风雪覆盖的祭坛之上。
那里,曾经有一个女人跪在雪地里,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哭喊着求他收回成命。
他没有回头。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孩子也曾像她一样站在他的面前。
只是,不像她那般跪下。
圣山的祭坛之上,寒风呼啸,白雪纷飞。
北帝独自站在祭坛中央,手中捧着一束燃烧的松枝,浓烟裹挟着松脂的气息升腾而起,融入灰白色的天幕。他望着那缕青烟,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许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候,神乐真寻还只是个不大点的小女孩。
她跪在冷宫的地上,瘦弱的肩膀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她的眼睛美得和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漆黑、明亮,不过她的眼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她身后跪着年幼的神乐真弥,那个孩子胆子小,哭得满脸是泪,一直扯着她的衣角喊“阿姐我冷”。而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与渴望。
他其实知晓神乐冥带走了他们,他曾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他们。
可他没有想到,那个被他丢弃的小女孩,竟然一路走到了今天。她辗转南国,成了南国的太后,成了一个手握权势、搅动风云的女人。
北帝垂下眼睫,望着手中的松枝在火焰中渐渐卷曲、成灰。
“她大概以为,我会怕她来找我。”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身后的祭司没有听清,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陛下?”
北帝没有回答。他将手中燃尽的松枝丢入祭坛的火池中,看着那一点余火在风雪中挣扎了片刻,终究熄灭。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近乎于残忍的了然。
他不会回北国王都。
他将一直留在圣山。
前线战事如火如荼,他为前线将士祈福,这是天经地义的理由,无人会起疑心。而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这里等着。
等着神乐真寻来。
那个被他抛弃的女儿,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不是为了认他,也不是为了听他忏悔。
而是为了杀他。
就像当年他抛弃她一样,她一定会亲手将刀送进他的胸口,了结这几十年的恩怨。
北帝望着祭坛下绵延的雪坡,寒风掀起他玄色裘袍的衣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冰雪与松烟的冷冽气息。
“来吧,真寻。”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既无愧疚,亦无恐惧,只有一种久候的平静,“让朕看看,你的决心。”
北帝的话音尚未在风雪中完全消散,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便撕开了圣山寂静的空气。
一支羽箭从祭坛左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带着森然的杀意直取北帝面门!
箭势极快,快到周围的侍卫甚至来不及惊呼。但北帝只是身形微微一侧,那支箭便擦着他的耳畔掠过,笃的一声钉在了祭坛后的石柱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积雪覆盖的松林间,大批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鬼魅般涌现出来。他们的身形矫健异常,脚下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却如履平地,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刀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芒,直扑祭坛中央的北帝而来。
“护驾!护驾!”内侍官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混乱。
守卫圣山的北国精锐禁军立刻从各处涌出,与刺客们短兵相接,刀剑碰撞的金铁交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鲜血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北帝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玄色的裘袍被夹杂着雪屑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玉冠下的面容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他望着那些蜂拥而至的黑衣刺客,目光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作失望的情绪。
“不是她的人。”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个判断来得毫无根据,却又无比笃定。神乐真寻若是要杀他,一定会亲自动手,一定会站在他面前,让他看清她的眼睛,让他死个明白。而不是像这样,藏头露尾地派一群刺客来。
这不是神乐真寻的风格。
一名禁军统领浑身浴血地护到北帝身前,急声禀道:“陛下!刺客人数众多,且攻势凶猛!请陛下随末将先行撤离祭坛,退往圣殿暂避锋芒!”
北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了望那群仍在奋力厮杀的刺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鲜血浸染的雪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原本安排在山下的守卫,是你的人吗?”
禁军统领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时问及这件事:“陛下……末将只知那些人是李锦殿下安排的。”
北帝微微颔首,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抬起手,从容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明日的天气:“走吧,去看看是谁这么着急,想取朕的性命。”
他说完,便在禁军的簇拥下转身朝圣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厮杀声仍在持续。风雪更大了,将血迹一点一点地掩埋起来。
***
圣殿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将外面的喊杀声隔绝了大半,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和隐约的惨叫声透过厚厚的石壁传来,恍如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北帝独自站在圣殿的大殿中央。
这里供奉着北国历代先帝的灵位,香火常年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沉沉的檀香味。殿内没有点灯,唯有供台上几盏长明灯的光芒在昏暗中摇曳,将那些灵位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着那些灵位,目光却没有焦点。
身后跟着退入殿内的禁军将士正在紧急布防,有人搬来重物抵住殿门,有人在窗口张弓搭箭警戒外面的动静。但这些嘈杂的声音都没有进入北帝的耳朵,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早的时候。
李锦。
他名义上的养子,北国最年轻的将军,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之一。
北帝缓缓阖上眼。
在之前李锦伪装成宦官,接近神乐真寻,在他与她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北帝不知道。
他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是如何相处的,也没有派人暗中监视过李锦。他以为李锦是他的养子,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刀,这把刀不会背叛他。
可现在,这把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殿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名禁军士兵急促的呼喊:“陛下!刺客攻破外门了!请陛下从密道撤离!”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然劈开了北帝脑海中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幽暗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犹如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着他那颗早已冷硬的心。他原本以为,神乐真寻会亲自来杀他。她会带着满腔的恨意与复仇的火焰,站在他面前,质问他当年为何抛弃她与真弥,然后用剑刺穿他的胸膛。
他等着的,是那样一场面对面、眼对眼的了断。
然而——…
北帝缓缓转过头,望向殿外那扇正在被猛烈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的木门。刺客的呐喊声与刀剑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曲为他奏响的葬歌。
这些刺客的出现,或许早在神乐真寻的预料中。在她策反李锦,在李锦心中埋下谋逆的种子后,她只需要安静等着花开。
她不必来。她不必亲手沾上他的血,不必背负弑父的罪名,不必站在他面前承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只需要安排好一切,安安稳稳地坐在某个不会被波及的角落,等着消息传来说北帝驾崩,便大功告成。
北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弧度。
“好手段。”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石面,“比你娘聪明得多。”
她的娘。
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哭喊着求他不要送走孩子的女人。她没有用刀剑反抗,没有用计谋报复。她只是跪在那里哭,哭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最后在绝望中病倒,再也没有起来。
神乐真寻和她不一样。
神乐真寻不会跪。神乐真寻不会哭。神乐真寻只会静静地在暗处布好一个局,然后等着他自己走进去,万劫不复。
殿门传来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响,门板被撞开了一道缝隙,一截沾血的刀尖从缝隙中探了进来。禁军士兵们嘶吼着扑上去堵住缺口,刀光剑影在门缝间交错闪耀。
北帝望着那扇即将被攻破的殿门,神色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也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倒省得朕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