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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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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小时前。
叶穿林随便拉了张椅子坐在窗口,托着下巴欣赏风景。
窗外景色和多年前一样,就是角度变了,那株枫杨初看很重、很壮观,像山间瀑布悬挂面前,如今再看,好像也没有那么叹为观止了。
它只是一株沉默的树,独自生长衰老,抵御炎热与寒冬,到了季节依旧结出茂盛的翅果,蜿蜒的树根那儿有一块柔软的青草地,开满白色野花,像专门在等一个孩子坐下来,用他清瘦稚嫩的后背抵靠它粗糙的树干。
叶穿林一眨眼,树下花草依旧,只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人,长风带动一树朦胧的光影,枝叶间藏起河流般闪烁的碎片。
它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叶穿林垂下眼帘,嗅着沾染阳光的风味,看向公冶。
公冶站在高且吟的办公桌前,面无表情翻过一页纸。
“在看什么?”
公冶头也不抬,把本子向后一递,叶穿林接住,感觉好沉,一翻发现全是高且吟和自己的合照,高且吟制成了相册,里面有叶穿林的各种睡脸,有叶穿林被狗追的样子,有叶穿林抱着她在摩天轮下幸福大笑的样子。
他脑袋空白,捏皱照片,整张脸火速升温:“渡莲你——”
“哈喽。”
门口传来人声,一个白大褂小年轻走进办公室,朝他们笑:“观竹,听说你又和佟指挥吵架啦?哎呀,吵就吵了呗,干嘛饭都不来吃,佟指挥可是在食堂骂骂咧咧半天不带一句重复,我们以为你吵赢了。”
叶穿林没有接他的话,往他后头探。
“别看啦,”小年轻意味深长地把午饭放桌上,“且吟有事忙去了,交代我来送饭。”
叶穿林皱眉:“有事?”
“对,有事。”他口吻略坏,故意朝叶穿林笑了笑。
“谁找她了?”
小年轻循声望向左侧,心脏不由得一紧,那个陌生男人脸颊血痕深重,下唇带伤,眼神如扼喉的利刃,淡而不厌,贴着他脖子。
这不是人类能有的眼神。小年轻喉间窒息,不再嬉皮笑脸,僵硬着声说:“莉娜,她朋友找她,工作上的事,”他避开公冶的目光,朝叶穿林一笑,“是吧?”
叶穿林一怔,随后对公冶说:“莉娜是她朋友。”
公冶眼中的疑虑并未收起,小年轻直接逃了:“你们慢、慢慢吃,且吟还要忙一阵。”
他走到门口,瞟了眼,飞快撤离,公冶愈发觉得奇怪,正要迈步——
“去哪?”叶穿林在听到“莉娜”这个名字以后就放松了警惕,习以为常地拆开饭盒,“你不吃吗?”
公冶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再回过头。
叶穿林咬着筷子说:“我等等给且吟打电话,来吧。”
看样子应该没事。
算了。
他认为是自己多虑了,过去陪叶穿林吃饭。
两个人坐在窗边,叶穿林把蒸蛋推到他面前:“我不爱吃蒸蛋。”
午后的风微热,饭菜放在阳光下,色泽营养健康,过了很久也没有变凉。公冶和叶穿林发现这一桌菜显然是三个人的分量。
高且吟在打包饭菜的时候是打算和他们一起吃的,但刚打包好,就被同事莉娜叫走。
她在饿着肚子工作。
叶穿林思及此,不乐意了,掏出手机,给高且吟打去电话。
高且吟没接,叶穿林便翻出莉娜的手机号,嘟囔了句:“午休时间,她能有什么事非要找且吟……”
莉娜倒是爽快地接了叶穿林的电话:“喂?”
那头声音闷闷的,叶穿林按了免提:“你把且吟叫走干嘛去了?她中午饭都没吃呢。”
“……”
那头没声响。
“喂?莉娜?”
电话里泛起杂音。
极轻的合门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模糊不清的走路声。
莉娜声音再度响起:“一份数据对不上,我让且吟去看了。”
“你呢?”
“我低血糖刚在休息室缓了缓,且吟人在实验区,忙好就来。”
叶穿林噢了一声,刚要挂,莉娜又说等等:“那个,额……公延度年在你旁边吗?”
公冶幽幽地抬眼。
叶穿林深吸:“拜托你要找人,先把人家名字念对好不好?”
“哎呀抱歉,四字帅哥在不在你旁边啦?”
“在,干嘛?”
“没事没事,我就帮忙问问,挂了。”
“等一下,”公冶出声,“请问顾院长在哪?”
莉娜安静几秒,发出思索的沉吟:“可能在天台吧,六楼的天台。”
“好,谢谢。”
叶穿林放下手机,胃口快没了,对公冶说:“你要去找她?”
公冶嗯了声。
“她方才想杀了你啊。”
“我有事要当面和她说。”
叶穿林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是觉得你在她心中的位置很高吗?无论你怎么忤逆她违背她,她都不会伤害你?”
公冶低头吃饭,不作回答,叶穿林烦躁地咬牙:“可她前面在医务室不就想杀了你吗,她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在乎你。”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汤冷了,公冶不再喝它,“我不是去谈论这些,我找她确实有别的事情。”
叶穿林如鲠在喉:“如果你是要离开独玉分所……我能帮你。”
公冶动作倏凝,抬眸看他。
恍惚间,寇杰寇栗在黑暗长廊上飞奔的脚步声、被血红灯光吞噬的小身影,一闪一闪回到叶穿林脑中。
他孤独地坐在公冶面前,沉声道来:“你要带几个人走都可以,我不会再按下警铃。”
“在帮我之前,你有救过你自己吗?”
叶穿林闻言轻怔,抬起了头,公冶直视他的眼,而后将目光移向另一处,叶穿林扭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那是灯港的方向,”公冶说,“你还记得温茉吗?”
叶穿林还在困惑他为何突然提起灯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直接让他陷入了另一重困境。
“温茉?”他沉思,“是我们大院的人……吗?”
公冶面对他的答案,平静地垂落视线。
“喂,渡……”
公冶起身,将自己的饭盒收拾好:“我走了,谢谢你们请我吃饭。”
“等等,你说的……”
“你快去找高且吟吧。”
公冶离开了,叶穿林追出两步,最终还是停留在原地,不再往前。
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濡湿,扩散出腐败的芳香,无数张花团锦簇的笑脸围绕着他,告诉他:那是血,是血——
是一颗心脏的血。
是你永远洗不掉的恶业。
……
公冶推开顶楼的门,走向天台。
天台砌了弧形花池,种了一地绿植花卉,天堂鸟养得特别精神。顾令萍不知有没有吃过午饭,脸色不太好看,坐在潺潺水声边,盖着薄毯。
除了桌上那两盏福鼎白茶在流动热气,这里的一切像仿真造景,连镀着日光的人也透出几分虚假。
公冶走近:“我有事和你说。”
顾令萍眺望远方,语气舒畅:“如果你是想反悔,想继续留在古洛,我是不会答应的,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把机票改签,要不要试试看?”
公冶默然片刻,拉开椅子坐下,顾令萍这才转过头,看他。
“前面在医务室怎么了?”
顾令萍眉头一跳,对公冶温和的问话感到无所适从。
“想杀我?”公冶靠着椅背,像在洽谈一个根本不需要的合作,可有可无地对待她,“然后你准备带一具尸体去南陆?”
“不,不是,”顾令萍盯紧他,苍白的嘴唇开合,“我不明白,我已经把你找回来了,可你为何不能像从前一样对我,你可以和穿林他们一起吃饭,为什么不能和我……”
“从前的我似乎并没有让你开心过,所以,我就算回到从前,对你也没有好处。”
顾令萍怔怔不语。
“我上午心情不好,迁怒于你,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你以后不会了?”
“真的。”
顾令萍喃喃自语:“你还是愿意和我回南陆的……”
公冶拿起面前的茶,喝了口。
“你知道涂茂吗?”公冶想起涂茂没给他名片,“一个生物科技公司的市场活动经理,需要你出席他们的新品发布会,合同也拿出来了。”
顾令萍攥住薄毯一角:“你就为了这件事来找我?”
“缺席一场活动是小,但若因为此事影响到您的声誉,实在可惜。”
“Coord没有那么大的资本。”
“既然如此,您当初为何要答应?”
顾令萍揉着太阳穴:“是啊,我当初为何要答应,那个时候,我心里应该有些不痛快,因为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认识了一个女孩,你特别特别地在意她,你开始更加眷恋在歌华的日子……”
公冶露出一个笑:“我从二十年前起,就对歌华无比眷恋。”
“……”
清风徐徐,茶水温香,顾令萍面容枯槁,也露出一个笑:“是吗?”
“如果您一定要聊当年的事,我们可以聊一个下午,聊到明天,因为我在歌华有太多美好的回忆,怎么说也说不完。”
顾令萍心脏迟缓地跳动。
“我不信,”她说,“二十年前,抵美运动肆虐,你早就恨透歌华,你甚至恨透这个国家,你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国家,对吗?”
“对吗?”
公冶渡莲正襟危坐,气质凛冽。
“就是这样的……”顾令萍端详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却和当初那场盛大的晚宴重叠了——
那个万众瞩目的男人,穿过琳琅的灯火与酒水,带着贵重有礼的笑容,温情款款走向她。
“因为这不是你的祖国,”顾令萍透过公冶,对他说着,“你不爱这里,不爱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越糟糕,你就越高兴……”
“你就是来害我们的。”
“不,”男人慈悲地俯视她,那双眼在漂亮的金发下雍容闪耀,像施蒂利亚绿湖一般湛然,“没有人能害你,你觉得人生艰辛,不一定是选错了路,可能只是这条路上的石子太多,一颗接一颗,磨坏了你本就单薄的鞋。”
“大多数人出发时,都穿着这样的鞋,而这样的路,也总有人要走。”
“能走上这样一条路,是很勇敢的一件事。”
“令萍,不要总拘泥于过去,看看当下吧。”
“看看当下吧,顾院长。”
公冶这声陈述不含感情,如断裂的薄冰,让顾令萍硬生生跌回此刻。
她讨厌那段记忆,呼吸发重,掩面:“不是你,是我,是我恨透了这里,恨透了过去。”
“我无意和您谈及过去,我说的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您想起了什么,但涂茂和他的公司还在等待一个答复,”公冶不急不躁地沟通,“您在古洛的事业与成就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摒弃,这是一生的砝码。”
顾令萍平缓后说:“去一趟不难,赔偿他们也不难,你很希望我出席这次活动?”
“那是您自己的决定。”
顾令萍感觉被无形的手勒紧,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盏:“涂茂和你说了什么?”
“正常地请求了我。”
“所以你就站在了他那一边?我以前教育过你,这样的人别管,”顾令萍满眼哀怨,“你这八年果真改变了好多。”
“八年,我是变了,只要您愿意,从今往后,您将看到一个伪善而真实的我,”公冶像在打量猎物,浅淡的眸中撕裂出温雅的光,掠夺别人的理智,“希望您不要沾染更多的污点,我还想站在您背后,借着您满身的荣光活一辈子。”
这是多么残忍的恶语,顾令萍却笑了:“如若只是这样,没问题,这对我没有难度,我还可以捧给你更多,地位、金钱、名誉、无穷无尽的威望,这些都将唾手可得,因为这本就属于我们,属于你,辛克莱尔。”
“我们会达到谁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细细观赏对坐之人,搁茶:“你没有怀疑过吗,‘公冶’这个姓,是谁冠以你父亲的,又是谁冠以你祖父的?”
“你祖父是谁,为何要抛却自己的姓氏,占据别人的人生活下去?”
“公冶,到底是曾经救过你们的人,还是曾经被你们所害的人?
“为何你们要继承他的姓?”
公冶睫毛凝固,瞳仁里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记住,这是你要的,”顾令萍起身,“我今晚会去见涂茂,你和穿林待在一起。”
她在太阳底下慈悲俯视:“别让我失望。”
公冶坐在天台继续吹风,期间目送古思特驶出大院。
“风景是好。”
“渡莲——”叶穿林找上来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找到高且吟了吗?”
“没有,”叶穿林面色焦灼,“她上来过吗?”
公冶摇头,手上有块干净的帕子,隔着它,拿起对面的玻璃盏。
在叶穿林的注视下,他说:“上面有她的指纹。”
叶穿林心头一惊:“你要干嘛?”
“去实验区,”公冶神容冷峻,“我感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