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朋友 ...
-
下午四点,实验区被暮色笼罩。
有人看到公冶进来,平常心地点了个头,并未阻拦。叶穿林询问作业区的人,得知高且吟去里面了,帮助养护408生命设备。
仪器、投影、人员动来动去,都忙着手头的事,无暇分心,通往核心区域的门禁设在最里面,不便靠近,正好有人推着厚厚一车资料路过,公冶和叶穿林借推车一挡,飞快刷了指纹进入内部。
金属壁通道一下子变暗,深蓝的灯带略微指引方向。
叶穿林以前没来过,对这儿环境不熟悉,公冶问他:“平常顾院长会让高且吟来这吗?”
“我没问过,不过且吟大多数时间都跟着顾院长。”
公冶上次进来,记住了一些布局,这里不能乱闯,他来到尾间的控制室,打算通过监控先缩小范围。开门之前他先对身后的人说:“你要是有所顾虑其实不必跟来,进了这扇门就真的说不清了。”
叶穿林慌得很,但还是说:“找不到她我不走。”
刷门而入,里面机器闪烁,灯只开一半,没有人影。叶穿林走了进去,公冶没动。
“怎么了,”他问,“等什么?”
叶穿林见公冶神色存疑,环顾一圈,说:“智能监控,不需要人操作,值班的可能晚上来。”
这里堆放了不少资料记录,设备运作声幽微,监控大屏全天候监测,控制台是眼花缭乱的英文,公冶浏览监控屏幕,没找到要的区域。
叶穿林在研究,他英语比公冶好,都看得懂,已经坐那儿上手了。
“能调出F-01区的监控吗?”
“试试。”
叶穿林不知从哪挖出一本吃灰的说明书,哗啦啦翻着,旁边倾斜的文件夹被他不小心碰倒,摔落。
公冶拾起,看了封面的文字,翻开。
“是什么?”叶穿林头也不抬问着。
公冶缓慢地翻阅着一页页资料,没及时回应,叶穿林好奇,凑近一瞧,上面印了张彩照,是个年轻少女,金发碧眸,五官初长开。
叶穿林瞥向公冶,眼神耐人寻味,因为他在这页耽搁的时间过长:“外国人是好看,但你这也看太久了。”
“你也想看?”公冶随口说道,“这是我们的‘耶和华’。”
“……啊?”
叶穿林目瞪口呆,对照片上的少女多了分敬畏:“祖宗这么年轻?”
公冶揭过“哀达·海默”这一页,第二页果不其然,是伊连,印的也是他成年的照片,下面是资料:
姓名:伊连
性别:男
出生:2042年5月29日
国籍:南陆
备注:医院弃婴,收容于文尼特亚区孤儿院,四岁遣送至帕港半山岛区精神康复中心,厄枯莎第二载体,古洛美食家称号宣言者,古洛文明解体吹哨人
并附红字:半山岛事件主犯,食妻事件主犯,后代下落不明
这份人员档案与厄枯莎关系密切,有几页还是空白,公冶翻至中间,读到了意料之内的信息:
姓名:邓忠云
性别:男
出生:2077年8月20日
国籍:古洛
备注:删汰编号1207后代,古洛顶级美食家(初代顶美,对标:南陆中枢人种),首例厄枯莎生态净化体(对标:人类),首例不合格载体,厄态精神链接不明(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入梦、精神网支配、精神载体编辑)
公冶沉住气,又往后翻了一页。
邓烟雨的一寸照出现在他视野中:
姓名:邓烟雨
性别:女
出生:2108年12月31日
国籍:古洛
备注:首例厄枯莎生态净化体后代,无异变特征,无速愈再生能力,无明显害食症,非厄枯莎子民(对标:人类),不合格载体,厄态精神链接不明(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入梦、精神网支配、精神载体编辑)
叶穿林指了指:“‘不合格载体’是什么意思?是说因为不合格才从美食家降回人类吗?”
公冶:“应该是说厄枯莎不能再寄生这样的人。”
叶穿林:“如果厄枯莎非要吃回头草,非要寄生这样的人呢?”
公冶:“据我所知目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例子,或许等出现你就知道了。”
叶穿林往下翻,前前后后每个人都会写这么一句:“厄态精神链接……厄态是厄枯莎生态的简写吧?这串天文出现频繁,又想表达什么?”
“应该是指我们和厄枯莎精神上的联结,去祂的梦里,去祂的精神网里,被祂编辑。在厄枯莎的生态里,人本质就是精神延续,把我们的躯体理解为一个空的容器,精神独立存在,精神和容器结合,构成有意识的人。厄枯莎可以任意编辑自己生态里任何有意识的人。”
叶穿林听完,有种被掐住要害的不适感,公冶说:“我发现有趣的一点,是个题外话。”
“你说。”
“人类生老病死是常态,他们从诞生到死亡,每一瞬间都在自然而然发生,意外也是他们生命发展中自然的一部分,但厄枯莎生态不同,我们的生命被厄枯莎直接干预着,生存率也比人类的生存率低很多。”
“我们低?”叶穿林若有所思,“可人类也随时会死,说不定有人明天就出车祸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八十岁,也不是所有美食家都只够活一天,我们和人类面临死亡的概率是一样的,我们的身体素质还更好,生存率怎么就比他们低了?”
“我知道,但从狭义上来看,我们更接近死亡。”
“怎么说?”
“比方你刚才说的,出车祸,这是个可规避的意外,就算无法规避,还有医疗机构提供救护,或者所受的伤对生命不构成威胁,是有几率活下来的,可这些于我们没有半点作用,我们就算能一次次避开车祸,走在路上也会突然死掉,这和车子、和救援、和伤势重不重都没关系。”
叶穿林眯眼:“因为厄枯莎会抹杀我们,祂是最直接的一个外因?”
“是的,你可以把祂和宗教信仰归为同一概念,祂悬在我们头顶,是实际存在的第三只手,我们能在这里对话、呼吸,都是基于厄枯莎的不干预,但这不代表我们此刻的所思所想不会被祂感应到,祂可能正在编辑我们,也可能因为今天心情好而选择维持原状。”
“你说的‘不干预’我同意,我们的确是因为厄枯莎的‘不干预’而安好地存在于世,可这恰恰也代表了厄枯莎永远在干预我们,这是祂的本能干预,当然你从特定视角分析没有问题,”叶穿林认真琢磨,“生命受操控,这很可怕,但厄枯莎有那么多子民,真的会在意两只时刻能捏死的小蚂蚁蛐蛐祂吗?我们现在不也好好活着吗?广义上来讲,我们和人类还是共同处于一个随时会死的状态,所以说到底,存活率还是大差不差。”
“嗯,你说的也对。”
叶穿林长出一气:“这叫有趣?你是怀念起以前写论文的日子了?研究这诡辩。”
公冶:“你难道不觉得,在这样的生态里多活一秒都是幸运吗?”
他翻回前面一页,沉下心来:“邓叔叔很勇敢,为自己,也为子女的将来,他摆脱了厄态的掌控,不再受厄态影响。”
“他是唯一凌驾于厄态之上的人类,”叶穿林直切重点,“如果我们都能以这样的方式顺利修复基因,缩减厄态的体量,到最后,失去我们的厄枯莎就不会再这般强大,因为祂强大的一部分也是基于我们。”
公冶看他:“这是最文明的——”
“——削弱厄枯莎生态的方式。”叶穿林回望他。
仿佛回到了那间洒满金色阳光的钢琴教室,两个孩子眼中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渴望。
公冶错开视线,问:“你调出监控了吗?”
“还没,这不你找我聊这奇怪的话题么,”叶穿林继续干活,“你说且吟会不会早忙完出去了,在外面找我们?”
“有可能,那你在这翻监控,我走了。”
“你放我一个人在这?”叶穿林可没有单干的本事,差点急了,扭头见某人气定神闲,一脸看戏,他尴尬地清嗓,“别耍我。”
公冶的注意力被一台亮着开机键的笔记本电脑吸引,他晃了晃鼠标,笔记本弹出锁屏界面。
叶穿林瞧了眼:“这是顾院长的电脑,你知道密码?”
“不知道。”
公冶输入顾令萍的生日,错误。
“输你的。”叶穿林说。
公冶输入后,还是错误,下面已给出提示:Lian。
叶穿林坐着椅子滑过去:“Lian,莲,不就是你吗?还能有谁?”
公冶盯着这四个字母,将之前的文件夹拿过来,翻到伊连那一页,随后第三次输入密码:0529。
电脑解锁。
公冶找了找,里面有408生命设备的实验数据,原来“新厄”已经不断迭代好几百位,顾令萍还把一株病毒放进了设备里,时间是今年一月。
今年一月全国爆发肺炎型流感,他当时被张烬注射非法药物,去了医院,那里全是戴口罩的人,大人小孩没一个不在咳嗽。
难道是生命设备引起的?
公冶眸中冷光流离,食指轻轻点击着。电脑里有更多的人员档案,一个同类吸引了他。
是南陆人,精明的翠眼,标准的欧洲人长相,深金短发。
他的信息栏太过干净,名字也没有,身份介绍是“厄枯莎子民”、“南陆格鲁美”。
“南陆那边只承认‘格鲁美’称号,不承认‘美食家’,据说他们最讨厌被叫成南陆美食家,”有人把授权密码抄在便签上,叶穿林照着输入,“明明格鲁美就是美食家的音译,他们这不就讨厌老子宠爱小子吗?不过‘美食家’这三个字听多了,总感觉像在讽刺我们。”
“确实是在讽刺我们,”公冶对着照片陷入深思,“人肉并不好吃,我们也不是美食家。”
叶穿林轻笑,看他又不动了,说:“你是不是也想染个金发?”
公冶关掉页面,加密文件无法强制解除,他退出来,点开邮件,趁叶穿林不注意输入了朗玉山的邮箱。
“渡莲。”
“嗯?”
叶穿林调出F区的监控,手却停了下来:“你真的不想出去吗?”
公冶按下发送,退回原始界面。
叶穿林目光移向01区监控,点开:“我们这么做,等顾院长发现……我肯定没活路了。”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活路,你的命又不是她的,”公冶关闭邮件,坐在昏暗的环境里,许久开口问,“想离开吗?”
叶穿林眼睛里只有屏幕,思维逐渐游离。
“不说你,”公冶抬头,“高且吟想离开吗?”
叶穿林低头:“她害怕顾院长,你也不是不知道,可我在拖累她。”
“她知道你以前的事吗?”
“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
又一个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肯说。
公冶终于能理解邓烟雨为何会觉得窒息,这种隐瞒很伤人。
“带她离开,”公冶口吻平静,仿佛猜到叶穿林在想什么,“出去后,你去自首,杀了多少人,还记得多少个,都坦白,只要情节不是特别恶劣,美委会出面给你申请减刑。”
那边不出声,公冶问:“怕坐牢?”
“不是,”叶穿林焦躁难耐,“我怕且吟她……”
“她如果知道来龙去脉,应该很开心你能去坐牢。”
叶穿林叹气:“你能不能换个好点的说法?”
公冶余光一瞥,看到01区监控,密密麻麻十六宫格:“对,就是这。”
生命设备巨大一台,还有触手,叶穿林感慨:“这就是生命设备?好诡异……”
偏正中央的监控直对生命设备和里面的新厄,叶穿林胡乱扫了眼,就去看别的能站人的地方,像走道、平台。
一个人也没有。
十六宫格一片死寂,01区冷冷清清,只有运作蠕动的半扇活物。
“且吟不在这。”
叶穿林郁闷地说着,但旁边的公冶已经发不出声了。
“渡莲,你帮我找找看。”
“……”
“我看图像都不动,哪有人啊,且吟可能真忙完了?那她怎么还不来找我,平常她没出实验室就给我发消息了……”
“……”
“渡莲?”
叶穿林转头去看公冶,公冶整个人像虚了一层,瞪着正中央。
不论监控,还是眼前的人,都带给叶穿林十足的绝望感。
他僵硬地回过头,也去看正中央,刚刚被他随意扫过的,唯一有活物的画面——
庞大的四根触手没有在进食,包住了发旧的航空级铝合金外壳,透明的外罩内睡着一个新厄,一个实验体,一个人。
叶穿林心脏钝停。
她的长发在飘荡,她的指尖在漫延,她的眼睛闭上了,泪珠碎在周围。
高且吟睡在生命设备里。
正在溶解。
“……”
“……”
“啊……”
叶穿林两只手死死撑住桌面,双腿却剧烈发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公冶站了起来。
他倾身,放大这张图,定定看了几秒,对叶穿林说:“起来。”
叶穿林崩溃地扯住头发,痛苦得声音都发泄不出来,公冶面对这样的他,静静开口:“我要去01区。”
叶穿林跪着,无动于衷。
“现在就去,”公冶说,“你跟我一起。”
“……”
“你听见了吗?”
“……去了能做什么?”叶穿林头都不敢再抬一下,高且吟就在他面前一点点地分解着,他头都不敢多抬一下,“去了我能做什么……”
他恍惚地,质问无能又可笑的自己:“我能……做什么……”
“砸了生命设备。”
毫无波动的一声,却像刀锥刺破冰面,掀起生机勃勃的冷浪。
叶穿林的心脏动了。
他仰首,触上高处的目光。这道目光是死的,哪怕一丝丝光亮也没有,幽冷而麻木,但依旧一字一句地给予他希望:“我帮你砸了它。”
“站起来,穿林。”
叶穿林发丝都在颤,伸出手,握住公冶的手。
这是他时隔二十年才等来的援助之手。
还是有些可惜,因为他们身份互换了,放在二十年前,理应是他伸出手,去握住公冶的手。
而不是在六岁的公冶被诬陷杀死一只小鸟时,他只会傻傻地愣在那;不是在六岁的公冶被套上电击圈时,他只会看着,只会害怕;更不是在六岁的公冶哭着跑向门口跑向他时,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好孩子,一把将门关闭。
砰——
那双清浅澈亮的,像盛夏河滩花一下午才能寻到的绿玻璃似的眼睛,最后从门缝中留给叶穿林的,是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绝望。
六岁的叶穿林跪在门外,听着门那一头嘶哑的哭喊。
“我要回……歌华……”
“我不要……待在这……”
“妈……妈……”
电击声不绝于耳,好像有干涸的鱼在蹦跳。
高跟鞋越来越近,是顾令萍在笑,她说要把他带去手术台,她说不要停,要让他失禁。
阳光穿透枫杨,枝叶如河,簌簌发亮,叶穿林耳朵死死贴着门,还在听,还在听,听那一头会不会传来一声——
“穿林,我原谅你了。”
……
应该是从那天开始,叶穿林再也没有一个叫“公冶渡莲”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