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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内鬼 烂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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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小滚的表情不似往常轻松,公冶隐约能察觉到,他想问什么。
“心脏还疼吗?”
“恢复等级以后就不疼了。”
熊小滚点头:“我记得是去年冬天,歌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你有次开会说天气冷,应该是那时候开始,你的等级就快要恢复了吧。”
公冶思绪朦胧:“可能是吧。”
熊小滚双手交握:“朗院长配制了新抑制剂,副作用少,只起到临时压制等级的作用,你需要的话回去之后给你。”
“我需要的。”
熊小滚摩挲着手指,说了声好:“这次郑部长来,也是想吸纳你为古洛军方的力量,他这人太严明,说话也不客气,不过出发点并不坏。”
“我理解。”
“十年征调期已经不存在,你可以离开公安,协助军方也方便你了解古洛的军事体系,谈话期间郑部长时刻关注着你,你应该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公冶说,“我没有必须协助的义务,而且我去哪里面临的情况都一样,所以还是决定维持原状。”
“有想过一走了之,去南陆尝试新生活吗?”
“……不想走。”
熊小滚眼底有丝触动,望向了他:“阿冶。”
“让我彻底放下你们,独自离开?”公冶胸口酸涩,“我做不到,南陆不是我的故乡。”
即便厄枯莎在那里等待,南陆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归处。
那么古洛呢?古洛又给他带来了什么?
熊小滚问不出口:“你遭受的不公,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我也总是无法阻止这些事发生。”
“阿冶,对不起。”
又是这样,最不该道歉的人站在最前头不停地弯下自己的脊梁。
公冶不想再听到熊警官道歉:“没有不公,是美食家的问题,美食家的出现打破了固有的和平,但我不得不为美食家争取生存权利。”
“我也是一份子。”
他缓缓抬眼:“他们想利用我就利用我,我不在乎。我的家在这里,我对这里留恋,是因为你们在这里。”
熊小滚离开椅背:“抱着这样的想法活着会很痛苦,段代表也给了态度,古洛的问题会解决,再相信我们一次,好吗?”
“我知道,我只能相信,除了相信还有什么办法,这里是你们的故乡。”
他获得的力量再大又能如何,他带不走他们。
他们是古洛人,他们一出生就为这方土地带来亲切、蓬勃的生命力,他们被祖国爱着,保护着。
但美食家在这世界没有家。
天敌、异种、危害、劣质文明——这样的种族唯有寄生一条出路,他要走就一个人走,要留就和古洛一起承担未来未知的磨难。
十六岁的他能顺利离开独玉分所,是因为他成为了被征调的资源,二十六岁的他被古洛选择,是因为他成为了值得储备的战力。
他只是武器。
两个选择都很烂,就像他看到的世界,这个世界有些坏了,像烂掉的苹果。
“妈妈,苹果烂了。”
年幼的渡莲捧着一颗发皱的苹果,小步跑到厨房门口和清绝汇报。
“烂了吗?烂了就丢掉吧,扔黑色垃圾袋里哦。”清绝背对他洗着碗。
渡莲没有走向垃圾桶,把沉甸甸的苹果拿近,闻了闻:“可是妈妈,烂苹果还是香的。”
“啊?”
“你闻,”渡莲高高举起烂苹果,带着笑,“真的是香的!”
公冶还记得那只烂苹果的香气,它刚买来时红彤彤的,只让人觉得新鲜,后来它烂了,被一只只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可它还是香的。
这股香味被一个年幼的孩子闻到了。
今天的作文主题是生活中的美好,小小的渡莲坐在课桌前,把烂苹果的香气写进了日记本里。
“尽管漫长,但我们都能够找到生命中那一点点美好的,渡莲。”
……
“我从始至终想保护的就只有你,阿冶。”
公冶听着熊小滚发苦的声音,微微一笑:“熊警官一直都是这样,我怎会不知道,你不希望我被束缚,可如今的我离开公安将无处可去。”
“我总以为去到外面就好了,外面有我梦寐以求的人生。”
“其实不是的,”公冶放弃一般说着,“我的外面只剩下你们了。”
熊小滚的虎口被自己掐出了红痕,目光仿佛有湿润的重量,抬不起来。
局限的视野里,病床上的人被明亮光线笼罩,那道微屈的身影似乎在说不要赶我走。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熊小滚声线没稳住,“以你的能力,靠音乐培养自己不是难事。”
“自从知道了厄枯莎,我就不想那么轻松地活着了,会有负罪感。”
“厄枯莎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往后可能都需要你来面对制约,你现在不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不要紧,我能接受。”
熊小滚沉沉开口:“去享受短暂的自由不是罪。”
这句话像一只奋力伸长的手臂,把公冶从深海里拖出来,去呼吸海上的阳光和风味。
“顶级美食家没有自由,”公冶说,“我恢复等级后感觉心脏很重,好像有很多未完成的使命,稍微放松一下意识就掌控不了自己。”
“顶美的天性和生存环境是最恶劣的。”
抛头露面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人们几乎见不到顶美。
没有红鸽的限制,自由的顶美将只懂得宰杀,像个失心的屠夫,每天起来就为了把砧板搞得血淋淋。
享受短暂的自由不是罪——他没有最初向往的自由了,这句话就是他此后的自由。
“所以你要抑制剂,”熊小滚说,“留在一线,抑制剂就必须打。”
“是的,压制等级反而能让我正常生活,比起后续政府研发的抑制剂,我更信任朗院长。”
红鸽的顶美和公安的顶美性质完全不同,古洛没打算公开公冶的身份,也不想他对红鸽有利,否则这次谈话也不会让单副处劝他留下。
内部简直一团散沙。
耳边若有若无地黯然一叹,带着困苦之意,公冶看向熊小滚。
熊小滚揉着眉心,停顿片刻,说了另一件事:“小可的事,我对玉山和小马说了。”
“他们还好吗?”
“朗院长还好,就是小马……他问孩子有留下什么吗?”
“思泊病毒自然死亡,一点组织不剩。”
公冶用温和的语气道出残酷的事实。小马不会不知道,他就是不信,本该从九保送回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有一件外套,估计早就被大火烧光,”公冶说,“他去看了4月14日的日出,他希望你们幸福。”
熊小滚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沙:“我会把话带给小马,另外,”他握住的十指慢慢松开,“我想知道11号在总部地库袭击你的人,是谁?”
公冶投去意味不明的眼神:“此事我已告知美委和公安。”
熊小滚猜到他会这么回答:“可以再和我说一次。”
长久的沉默把两个人隔了开来。
“就当我们回到那株枫杨树下,你今天看了一本新书,想和我分享,再和我说一次吧。”
熊小滚目光如炬:“阿冶,袭击你的那个人,你认为是谁?”
公冶偏首看向窗外,没有正面回答:“熊队以为会是谁?”
“11号当天,顾令萍的团队还留在总部,当晚你出事,他们也走了,显而易见,是他们把你带上车,去了独玉。”
公冶:“是啊。”
“他们带你去独玉是另一码事,不能证明他们是袭击你的人,凶犯对地库监控熟悉,全程走在死角,驾驶你的车也是没坐稳就发动了,几秒就把车子停成自己想要的效果。”
“你的车子都给谁开过?”
“我没看清凶犯的脸,但相处那么久,一个影子的晃动,一点头发丝,我都能感受得到——”
“那种熟悉感。”
公冶仿若静止,一言不发。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一点也好?”熊小滚极力地注视着,公冶却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那人打了你好几下,”熊小滚回忆着监控里的光影,“第一下见你没有昏过去,在往前爬,于是又打了第二下,照死了打你。”
“叶穿林会对你这样吗?”
公冶周身折射着纯净的光晕。
“你告诉美委是叶穿林袭击了你?”
“11号叶穿林在哪,就算不在独玉,我们也能查到他的动向。”
“我可以按你的思路走,就当叶穿林袭击了你,他是顾令萍的人,水到渠成的一个凶手,正好他死了也无法核实。”
“这样,你就能安心了,是吗?”
熊小滚没有等来回答或点头,便继续说下去:“这是你认为的答案,而我不这么认为。”
“我认为凶犯不是叶穿林,并且认为你也知道凶犯不是叶穿林,你只是拿一个死去的人为真凶遮掩。”
“因为活着的真凶比死去的叶穿林还要让你重视。”
侧对他的人恍若未闻,但手背的青筋已经出卖了他。
公冶咬紧牙关,第一次因为撒谎而承受不住重得窒息的罪恶感,愧疚到心死。
对叶穿林的愧疚。
“你其实心中早有答案,”熊小滚说,“你也觉得凶手是我们总部的人?”
“不是……”
“不是什么?”
“我只是看到了……袭击我的人袖口的装饰是紫露花,我希望是我看错了,可是没有,那一眼太清楚。”
“只有公美的袖扣是紫露花,你们都是紫露草,只有公美,”公冶懊悔得声色发颤,“如果不是独玉的人,那天……在地库动手的……”
“就只有总部特发科的人。”熊小滚说。
“不会的,”公冶怒视熊小滚,“不会的!”
“阿冶!”
“不可能!”公冶吼着。
“总部的特发科有内鬼,”熊小滚平静地陈述,“就在这群公美当中,至少有一个。”
公冶面无血色。
一个个熟悉亲近的代号从脑海中快速划过,特发科大家庭的每个人皆身穿笔挺警服,面带灿烂笑容。
这些人当中,有内鬼。
这是最让公冶崩溃的一点,是个阴影,很早就埋下了。得知叶穿林死了,他混乱的大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用穿林去掩盖阴影。
他骗自己就是叶穿林袭击了他。
他也十分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纵然是违背顾令萍的命令,叶穿林也绝对不会伤害他。
悔恨烧得他胸腔滚烫,公冶深深埋下了头:“有可能凶手是故意的,穿了公美的警服。”
“嗯,也有可能,不是没有可能,你可以这么思考,”熊小滚说,“但我认为是总部的公美,是你身边的人,任何一个都有嫌疑。”
公冶不肯说话。
“4月10日那晚,在双紫星露华楼,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黑暗中的枪击声回响脑际,公冶开口:“是的。”
“飞阙也和我说了。”
“你怀疑那人和袭击我的人是同一个?”
“是的,我正在排查那个时间段每个总部公美的位置,希望有结果吧,”熊小滚说,“除了袖口的紫露花,还有其他的吗?你那短短几秒收集到的信息都告诉我。”
公冶想着,淡声说:“体型个子和我差不多,基本可以排除女公美。”
“好。”
熊小滚起身,目光停在他面上:“冷静一下,我们能克服过去,以后在单位要保持心情畅通,别想厄枯莎,也别想这件事。”
“……我知道。”
“你经历了那么多,也有能力打破常规,所以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我也知道你能理解我,”熊小滚口吻坚毅,“阿冶,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出那个真凶。”
就像当年你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带出独玉?
你又要孤身犯险吗?熊警官?
公冶在心中无解地问着,面前垂落的发丝划碎了视野,熊小滚转身出去,很快消失。
病房门打开,外面,极乐和毒株因为一瓶饮料在吵架。
“这不是青柠,是苦瓜,极乐你骗我!”
“哈哈哈哈!”
“笑什么,把我的巧克力还给我!”
“你不能吃巧克力。”
“我又不是狗我怎么不能吃!”
两人保持着扭打的动作齐齐看向门口:“喔,熊队,你结束了?”
熊小滚定定看了他们两眼,点了个头,邓烟雨在劝架,怀里还抱着给公冶买的哈密瓜味的饮料:“熊警官,楼下贩卖机修好了。”
“是吗?你去楼下买了?”
“是呀,我懒得跑隔壁,所以先去楼下看了看。”
熊小滚淡淡一笑。
邓烟雨抱着饮料回病房,见公冶低着头,她凑过去:“阿冶?阿冶?饮料买回来了,哈密瓜味的,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极乐和毒株也进来,“组长不舒服吗?”
毒株挠头:“叫医生?”
“不用,”公冶仰起面容,眼眶周围通红,“我没事。”
邓烟雨伸手探他额头,再朝他坐坐近:“喏,喝的。”
“组长你哭了吗?”极乐好奇地看着他。
“不会吧,”毒株轻声说,“这不刚刚熊队出来,被熊队骂的?”
“噢噢……”极乐安慰,“熊队难得骂人,组长你不要放在心上。”
邓烟雨见他不动,替他转开饮料瓶盖,递给他:“喝吧,爱哭鬼。”
公冶终于有了动静:“我没哭。”
“小雨,你再说个几句,组长眼泪马上普拉达普拉达地掉下来。”
“哈哈哈哈哈——”
三个人陪在他身边聊天。
“晚上去灯笼街吃面。”
“好啊,我要吃爆辣爆爆辣。”
“吃完放屁都起火。”
“毒小猪!我给你一脚!这里都是淑女呢!”
“熟女?哪里?”
邓烟雨让他们去吵,和公冶说:“阿冶,我们来玩大富翁,这是儿科的护士姐姐借给我们的。”
公冶把餐桌板拉出来,邓烟雨铺开老旧的版图,像个小叮当取出罗盘。
以前叶穿林也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这样带动他的情绪。
“大富翁会玩吗?”
“一起玩吧。”
——他邀请孤独的他玩游戏。
“我会弹《小狗圆舞曲》,厉害吧?”
“弹得慢也是会弹!”
——他让他看自己弹钢琴。
“你会拉小提琴吗?”
“我会一点点,我教你。”
“没关系,只要不被哥哥姐姐发现,我们轻拿轻放。”
“你居然没锯木头!”
“你好有天赋哦!”
——他鼓励他练小提琴。
“忤逆她就会死。”
——他这么告诫着他,让他别再想家。
“渡莲,你在看什么?”
“你惹妈妈不开心了吗?”
“你不是我朋友,我没你这个朋友。”
“滚开,滚出去。”
“你滚!”
“……”
“408,你还记得我吗?”
“渡莲,对不起。”
公冶回忆着大树下的两个小孩,攥紧塑料棋子,在心里对叶穿林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
“这个游戏不好玩。”
“怎么了?”
“我一会儿是警察,一会儿是杀手,一会儿是慈善家,一会儿是替罪羊,我感觉我是一个随时可以改变、任意被支配的人,没有归属感。”
“那我们不玩了。”
“可我还没有通关,一旦通关,我就可以成为万人之上的首富。”
“所以你还是想成为首富?”
“是的。”
“那就继续玩。”
“但是继续玩的代价就是经历一段段我不喜欢的故事和人生。”
“那你是想玩,还是不想玩呢?”
枫杨树下,两个小孩对着游戏沉思,一红一蓝两颗马头棋停在格子里,穿林向后一仰,没劲地靠着树干:“还是不玩了,玩的过程不开心,结果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
“有啊,你会成为百万富翁,一辈子幸福快乐。”
穿林笑了:“我才不要当百万富翁,我要当钢琴家,像李斯特那样。”
“嗯,”渡莲还在研究游戏,敷衍地答,“在你的梦里。”
穿林被他敷衍,也不生气,聆听枫杨树沙沙响,笑出了声。
“你也会成为有名的小提琴家,像海菲兹那样。”
“你觉得你会吗?”
“我觉得你会。”
“喂,渡莲。”
“不要放弃梦想啊。”
……
夜晚,公冶靠在床头,没有困意。邓烟雨今晚没回去,在大沙发上盖着毯子睡觉。
她前面还在刷手机,劝他早点睡,一转头自己先进入梦乡了。
手机滑落沙发,跟着滑出来的是她的手臂,公冶下床,过去给她盖好,看了她一会儿。
“不要对睡着的女朋友动手动脚。”
冷不丁听到这一声,他缓了几秒才回过头,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素白窗帘被夜风吹起,掩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
风停,窗帘落下,男子的笑眼从后浮出,流转水绿光泽。
“晚上好,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