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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天性 培养皿 ...

  •   公冶看清对方的脸后,眉宇间的警惕便退去了。

      他站在原地,注意男人身后的窗,嗓音不带情绪:“尹理事,你从窗外爬上来的?”

      尹离舟也不见外,一撩褐发,优雅地倚着:“羡慕我的体力?”

      “不是,这十四楼,”公冶说,“你待会儿怎么下去?”

      “怎么来的怎么下去。”

      “你这样很不礼貌,要是我们都睡着了你进来想干什么?”

      “趁夜把你们扛走呗。”

      公冶伸手就要去按呼叫警铃,尹离舟冲过来抓住,双方力气不分伯仲,僵持到微微颤抖。

      尹离舟皮笑肉不笑:“何必呢,外面全是看守的人,知道我爬这一趟来找你多费劲吗?”

      “变态,我不会同情你。”

      “我四十了,你不能骂我。”

      公冶被他道德绑架,没办法松开了手,尹离舟退后一步,垂眸,感受着掌心泛来的酸痛,神容幽幽变化。

      他唇角轻掀,手插入裤兜,去看熟睡的邓烟雨:“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这样也不醒。”

      邓烟雨似乎在做梦,“唔”了声,把睡脸侧过去。

      尹离舟轻笑。

      “专程来看人睡觉的吗?”公冶坐回床上,“不准看了。”

      “小气啊,看一眼都不行,人是你的?”

      公冶扬眸,尹离舟正等着他这反应,睥睨地掀眼望下来:“你说是不是?是你的,我就不看了。”

      房间内没人说话,平和的空气中有一丝对峙。

      这丝对峙不是和尹离舟,而是和他自己,和内心的矛盾在相互对抗,滋生隔靴搔痒的难耐感。

      为什么这么问?这种事需要说吗?是他的,怎么不是他的?

      他救了她,一次,两次,三次,把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她先喜欢他的,她先告白的,她捧着花的样子只能给他看,她只会对他脸红、真情地大笑,她的命都是他的——

      肮脏赤裸的想法像毒素在体内疯狂扩散。

      从前稍微专注点就能扼制下去的欲望在恢复等级后突然一发不可收拾地膨胀开来。

      只是给她盖个被子,眼珠就一点都移不开了。

      若非白天她说了“别碰她”,他不敢想象刚才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尹离舟勾唇,抬步踱回窗边,宽广的肩背浸在月色下:“对自己没信心?怕留不住她?怕她看见你真实的样子会逃跑?”

      难以言喻的抵触从心房向外蔓延,公冶说:“我还没给她看过。”

      尹离舟抱臂:“有尝试过把真实的形态放出来吗?”

      “……有。”

      醒来后不久,公冶就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于是他选择在某个空荡荡的深夜独自躲进病房的洗手间。

      面对镜子,他不再约束那股呼之欲出的力量,肌肉、骨骼、瞳孔、发色、体型……从里到外所有组织都因非自然力量而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这是可以收拢的形态,所以他睡着也会控制着。

      “感觉怎么样?”

      “陌生,”公冶说,“就是个吃人的怪物。”

      “吃人的怪物可没我们这么好看。”

      尹离舟抬起手,让锋利的五根指甲像新生的竹叶大方绽出来,不沾血的时候莹洁如玉。

      公冶眼前立马闪现出镜子里的手,夸张暴力的形状,从手背到指骨,像弯出了镰刀的弧度:“那才是顶美真实的一面吗?”

      “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和你聊聊我的感受,”尹离舟说,“这么多年我总是待在谈鸿身后,所以我并不需要那一面,但我不反感它出现,它会出现无非是想激发我的斗志和生存欲。”

      “我有次差点被舰队干死,”尹离舟非常苦恼地摊手,“回过神来整片海域都染红了,我也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真是好不愉快的回忆,古洛打自己人永远打得最狠,好在我狠过他们。”

      “你做了什么?”

      “印象里是向厄枯莎求救,厄枯莎为了救我,制造了海啸。”

      公冶一怔。

      “我失去意识了,来到了厄枯莎的梦中,祂问我要不要活下去,我当然要活下去,只是那片海域并非浅水区,如何能制造毁灭性的海啸?还能让大型舰艇也相继倾覆瓦解?这样的海啸是反常态反自然的。”

      “厄枯莎太包容,为了救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怪我,意志不坚定,无意识暴露了形态,像阿鸿就不会让此事发生,主席也不会。”

      尹离舟百无禁忌,袒露自己的软肋,也坦白了厄枯莎对外无法估量的影响。

      公冶却觉得奇怪:“尹理事,你其实不想伤害舰队,只是想保住一命?”

      危难关头保命自是上策,尹离舟没有二话。

      “厄枯莎问你要不要活下去,你以为厄枯莎会助你逃走,其实祂是想毁灭舰队。”

      “祂不是为了救你,”公冶平淡地揭露,“祂是为了残杀。”

      “哇哦,”尹离舟扶额苦笑,一缕漂亮的发丝搭在手背,“好见解,祂确实没必要把舰队掀翻。”

      “你不用感激祂了,祂只包容祂自己。”

      “救了我就是救了我,不管祂用什么方式,我不会解读祂的行为。”

      公冶端详尹离舟:“谈理事有说过您容易被情感支配吗?”

      “阿鸿吗?哈哈,有,有说过,”尹离舟仿佛很头疼,“真是伤脑筋啊,所以我不适合拯救世界,还得靠你,古洛现在的重心都放在你身上。”

      公冶脸色比月色冷淡:“世界改不改变都正常运转,不需要谁去救。”

      “别说气馁话,混血顶美先生,该拯救还是要拯救。”

      “旁观者不要给当事人施压。”

      “好,那我不说了。”尹离舟笑眯眯。

      公冶应付不来笨蛋时髦大叔绵里藏刀的笑容,他叹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即便末日降临,你也应该会坦然地迎接死亡。”

      尹离舟愣了愣,眼神柔和下来,不好意思地刮鼻头:“别夸我。”

      “我没夸你。”

      尹离舟笑:“但愿如此吧,希望我的天性能明白我。”

      察觉公冶有心事,尹离舟眼底流露诡异的色彩:“我们是厄枯莎的产物,虽然你只算半个,但你的天性就是如此,接受自己吧,你可以不拯救世界,但不能不拯救爱情啊,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

      “不,你需要,”尹离舟瞥向沙发上朝里睡的女孩,“别看她对你的包容胜过厄枯莎,其实她很惧怕吧。”

      公冶皱眉:“你说什么?”

      “渡莲,人心是会变的,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握,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迟疑就把她推远了。”

      尹离舟微笑:“不过推远不代表结束,我也笨拙到总惹克丽丝托生气,一般这种情况我会把她抓回来,使劲示爱,对她各种承诺,实在挽不回就把自己的身体献给她。”

      公冶大脑好像快裂开了:“可以这样吗?”

      “可以。”

      “我怎么不太懂。”

      “笨蛋,我在教你怎么留住心爱的女孩,”尹离舟真情实感,“要尽可能展露自己珍贵的优势,从皮囊到身体,我们只有这个了。”

      “我们又不是动物。”

      “我觉得我就是动物。”

      “……”

      “如果克丽丝托要离开我,我会发疯的。你看厄枯莎多厉害,给了我们鲸鱼般庞大的力量和小鸟般纤细的心灵。”

      尹离舟说完,观察他的神情,探究地问:“你不认同我?”

      公冶隐忍不发,只说:“我不想强求。”

      “哦,哦?是吗?”尹离舟投落凝固的视线,嗤笑,“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你可以试试,放她离开,亲眼看她越走越远,走出你的狩猎范围,余生几十年都衷心祝福她和别的男人恩爱生活。”

      “试试吧,渡莲。”

      “直到跟自己纯洁而残酷的天性和解。”

      角落传来均匀的呼吸,浓郁蜿蜒的黑发流淌着,在沙发扶手铺开散下,像生机充沛的海藻,一截白皙的后脖颈欲隐欲现。

      “差点忘了,”尹离舟抛他一张折叠方纸,“有空来趟樱原,主席手里还有清绝的东西,如果你想要,就给你。”

      公冶收下地址。

      “你们都要来,”尹离舟说,“主席年纪大了,喜欢孙子孙女去看望他。”

      “我知道了,”公冶说,“你走吧。”

      “不再聊聊了?”

      “不用,谢谢。”

      “客气了,”尹离舟转身扶住窗,思考片刻,问,“你不想回南陆?”

      “我不去南陆。”

      尹离舟沉吟一声,释然:“挺好,用你得天独厚的权利先享受自由吧。”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他这么说了。

      “尹理事。”

      一条腿快跨出窗台的尹离舟转回来:“干嘛?”

      “你知道南陆是怎么看待古洛的吗?”

      “……”

      问题仿佛极难回答,尹离舟没有收回自己的腿,保持姿势坐在窗上沉思。

      “我的回答会让你不快乐。”

      “你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尹离舟往下指了指,“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培养皿里的实验菌。”

      “古洛就是南陆的培养皿。”

      公冶听着最后一句话,眼神逐渐被晦暗席卷。

      “南陆的中枢人种——也就是古洛的美食家,会颠覆你的想象,有机会就去南陆旅游吧,那里的玫瑰花特别美,红酒也好喝。”

      尹离舟用轻快的口吻说着,十四楼的风吹过他光洁的额头。

      “啊对了,我突然觉得你的话有道理。”

      “什么话?”

      “拯救世界那套理论,”尹离舟仰首望月,“你说得对,不需要拯救,宇宙之外仍有宇宙,世界之外仍有世界,世界是不会毁灭的,人类从头到尾拯救的也不是世界,而是自己,所以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是世界自己的选择。”

      他回首一笑:“安乐地迎接每一天吧。”

      厚云移至,纱帘将月色掩得忽明忽灭,下一秒,窗台空空如也。

      公冶望着孤零零的窗:“乘电梯也没关系啊。”

      笃笃。

      病房门被敲响。

      “公冶先生?”

      公冶走过去开门,门外是护士:“公冶先生,我前面听到有响声?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在和同事打电话。”

      正好这时电话响,听铃声是邓烟雨的手机。

      公冶关门后,里面传出邓烟雨闷闷软软的接电话声。

      “嗯,我还在独玉……”

      “是吗?你明天来?”

      “好呀。”

      “蔡蔡来吗?”

      原来是和朋友打电话。

      公冶等她挂断电话,走进去,邓烟雨坐在黑暗里盯手机,公冶去开灯,邓烟雨说不用了。

      她揉揉酸涩的眼,公冶目光停在她身上:“我刚刚说话吵醒你了?”

      “你刚刚说话?”邓烟雨抬头,“和护士?”

      “尹理事来了。”

      “啊……”邓烟雨一愣,“是吗……”

      她看向敞开的窗户。

      公冶无所谓她听见还是不听见,反正以后有事他都会和她说,一件不落。

      “沙发睡不习惯就去睡床。”

      “那是你的床。”

      “去睡吧。”

      “那你睡哪里?”

      “我今晚不困。”

      “哪有占病床的道理,我继续在这睡,”邓烟雨盖好毛毯躺下,手伸到后脑勺把长发一捞,让它们全顺着扶手散下去,“威凤这么晚也还没睡,说明天要来找我玩。”

      “她一个人?”

      “和她家里人,”邓烟雨拨着几根不听话的刘海,“陪家人来办点事,如果下午有空就找我出去玩。”

      “别去了。”

      “我吗?”

      “嗯。”

      邓烟雨支棱起脑袋:“为什么?”

      “我马上出院了,我们回歌华。”

      “明天回吗?”

      “等我探视的事处理好。”

      “那就不是明天,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邓烟雨把刘海越拨越乱,“友知姐和毒株回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太无……”

      他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一双手轻而易举拢住她的下巴,托起,她被迫后仰,他完美的五官放大在她移动的视野里,如水中倒影,温热的相贴比涟漪轻,印在彼此唇缝间。

      他跪着,将她的声音和气息吃下去。

      邓烟雨没有被这样后仰吻过,手不自由主去扯他的病号服。

      嘴唇分开,他说:“不是还有我吗?什么叫无聊?”

      邓烟雨目光空洞洞,湿漉漉。

      “你们在歌华也可以天天碰面,”那双淡翡翠似的眼眸具有特殊引力,只能吸纳她一人,他温柔地命令、警告、恳求,“别去了。”

      邓烟雨不敢吞咽,瘫软在沙发上:“我知道了。”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布满她易折的脖颈和娇小的脸蛋。

      手变大了——邓烟雨胡思乱想。

      “阿冶……”她一动,呼吸就吹在他手上,“有点痒……”

      公冶修长的手指往下移,即将碰到锁骨之际抬了起来,帮她拨了拨那几根不听话的刘海,在她额头落吻:“晚安。”

      邓烟雨半天没反应过来,面朝天花板愣神,过了好久,她往下挪了挪,缩进毛毯。

      窗户被关上了,一室寂静,她的小脸埋在毛毯里,早已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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