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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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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和娱乐活动,曲溏和许牧牧来之前,季余枫在倒班后的连休时间一般都是和同事打打牌,聚在他的宿舍里,点几个外卖,喝喝酒,吹吹牛。
“最近不打牌了。”
“怎么的?你不打,我们借你那儿用一下也不行?”以前的牌搭子问他。
“现在也不是我一个人住了,不太方便。”季余枫一般都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哦,对,季班长那儿住了个博士。”
他们班组里有住宿舍的外地员工也知道这件事。
“带上他一起玩呗,我们来的也不大,小赌怡情。”
“人家可是博士,哪有时间跟你玩炸金花。”
“争上游也行啊!”
这个话题在大家的哄笑里不了了之,不过很少再有工友光顾季余枫的宿舍。
不和这两个人相处的确很容易对他们产生刻板印象,但是相对于这两个人的真实面目,季余枫觉得——其他人对他们还是只停留在刻板印象更好。
他一边抽着扑克牌,一边看着许牧牧帮曲溏整理新买的假发,比齐肩短一点,比之前那个顺滑一点。
“你看这样就刚刚好,就算不穿裙子,中性一点的衣服,也很好看了。”
许牧牧还保留着小女生的天性,打扮人偶娃娃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玩不腻的游戏,现在曲溏变成了她的人偶娃娃,活的,更自然,更漂亮,更有无限可能的。
全身镜被搬了出来,她让曲溏照镜子看看,她站在后面,比镜子里的曲溏笑得更开心。原本他们这一批新员工里的女生,除了她之外的本科生都是一帮来一帮去,曲溏又是师兄,是异性,很多时候也是要保持距离,她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总需要一个伙伴。
比起谈恋爱,同性的友谊更让她自在。
现在就很好,她看着镜子里的曲溏,女生的心理,女生的外表,她看着这些感到安全,感到满意。
他们的客厅成了大型人偶的衣柜,有的东西还很少,大部分是许牧牧的衣服,还有一些散乱放在桌上的指甲油,将季余枫的扑克牌挤得只剩一小块地方。她拿了过来,但是曲溏又不要涂,他觉得那样太过了。
“也是,本来每个女生都不一样,也有不喜欢这些的。”许牧牧扎了个马尾,什么都不介意,什么都干得起劲,马尾甩来甩去。
曲溏将假发脱下来,真发是许牧牧帮他修剪的,在原来的层次上长得很中性。
许牧牧怂恿着曲溏将头发留长一点,但真的开始长长后又实在是乱得没型。曲溏想去理发店修一下,然而这个地方每家理发店的师傅都好像是同一个生产线培训出来的,女士发型还有几款可以选选,而男人,不管顶着什么样的头发进了店,出来时都是同一款小平头。
于是许牧牧便自告奋勇地帮他理发。
工具是从西村路口一家没什么生意的理发店里借来的,可能是因为不穷不富,并且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缘故,这里的人都淳朴得没什么钱味。
许牧牧去借,店主就大方地给,管她叫小妹,让她自己用时当心点。
她也是第一次干这活,但是她聪明,学东西快。提前看了几个视频,在某个周末的午饭后摆足了架势开始这项工程。
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很用心地花了时间——她买的茶具一套在她自己宿舍用,一套在曲溏他们宿舍用,反而是这边这套用得更多。她先泡了咖啡,一杯什么都不加,一杯加奶,一杯加糖。
再将手机连上这里的小音箱,季余枫买了从来没用过的小音箱,接着开始找她喜欢的歌,循环播放。
她将自己那杯什么都不加的咖啡喝完,最后才将理发围布系到坐着等她的曲溏脖子上。
一开始是慎重小心的,她弯着腰,曲溏低着头。季余枫总是坐在一边看着,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当时的桌上放着几本书,是曲溏拿出来看的,封面上的字季余枫都认识,但连起来就变成了他理解范围之外的东西。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许牧牧已经放过糖了,他还是又扔进去两个方糖块。
“不会太甜了吗。”
当许牧牧对理发上手之后,便放松下来,她看着都觉得甜过头,不得不多问一句。
季余枫喝了一口:“刚刚好。”
音乐声也刚刚好,虽然是季余枫很少听的英文歌,节奏、旋律还有他听不懂的歌词,都和照进客厅的午后阳光一样,有温度,有味道,温度是刚收拾完的厨房的温度,味道是三杯不太一样的咖啡的味道。许牧牧在和曲溏谈工作上的事,专业上的事,他们聊那本季余枫连封面都看不懂的书,咖啡原本是提神的,而季余枫却很想睡觉。
他想睡在随着热风荡漾的英文歌里,他的高壮肥硕被这轻飘飘的一切轻而易举地撼动着,悉索的剪子声停停顿顿,偶尔被问剪得是不是对齐,他眯着眼看,笑着点头,咖啡甜得不像咖啡。
他一直觉得能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在有一个疯子母亲的前提下,他背着家庭这个包袱和寄托,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他在工作,他有饭吃,他能够支付疗养院的费用,他的活着很好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侥幸,是对天意的无可奈何。
如果说之前的“活着很好”是幸福感的下限,那么现在他觉得他到达了上限,阳光将屋子和人照满,满得在他之外漫出了一个世界,轮廓美好,氛围祥和,而他和这另一个世界相互知觉。
他抽完最后一张牌,那两个人开始头挨着头看手机,曲溏的假发自然垂坠着,只露出小半边脸,现在近看也很女生了。许牧牧要帮他选衣服,日常可以穿的,中性的衣服。
“我出去一趟,晚饭就不用做我的份了。”
每个周末都是他们改善伙食的时候,有时出去吃,有时自己做,许牧牧厨艺比他们俩好得多,也喜欢下厨。
季余枫洗完牌收拾好站起来,那两个人也跟着抬头看他。
“你要去哪儿吗。”许牧牧问他。
“月底了,去市里看我妈,应该回来挺迟的。”
他只拿了手机就往外走,许牧牧坐在椅子上,身子跟着转:“不用带什么吗?”
“没什么要带的,走了。”
他的表情就像是去打篮球之前跟他们俩打了个招呼,自然平静,他说走,也就走了。
每段被他们三个人一起消磨掉的时间里,除了第一次外出,之后的季余枫更多都只是倾听,在一边看着,偶尔说一些公司的事,说一些这个小地方的风土人情。
按理说,他缺席这一个下午也没什么影响,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不在场多说一句或者少说一句。
但是这个下午难得的漫长,好像原本平分成三份的时间,多出来一份。曲溏还好,许牧牧连太阳落下去都觉得庆幸,光线的变化才能让她感觉到时间是真的在走。
然而太阳落下去之后的夜晚也依旧漫长,甚至漫长到连光线的变化都不分明。
屋里是枯燥的白炽灯,屋外是悬着空的月亮。
曲溏不涂的指甲油被她自己拿来涂,涂完又卸掉。
指甲剪得光秃秃,卸完的甲片冷清清。
“要打个电话给他问问吗?”
“要吗?”
许牧牧问曲溏,曲溏再问她。
“打了问一下吧。”
她拿定了主意,电话却是让曲溏打过去。
曲溏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撮合成了,季余枫对于他们俩的关系进展并不乐观,他跟曲溏说许牧牧只当他是朋友。
只是朋友的话,不这么关心也可以。
这只是曲溏的心里活动,他不多嘴,只问该问的,只转达该转达的。
“他说刚把朋友的车还回去,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走回来的。”
“哦,那也快了。”
其实等着季余枫回来也没什么事,他探望母亲的过程也无法细问,这种事情在许牧牧看来,就算当事人主动讲了,他们也应该当作没听过。
但她还是坐不住。
“要不我们也出去走走吧,师兄,往他那个方向走,说不定还能碰到。”
曲溏笑起来:“碰到之后呢?”
“一起走回来啊。”
曲溏不再继续追问她是单纯想出去走走,还是更想要早点见到季余枫。
他站起来,想要换了衣服陪她出去,被许牧牧拦住了。
“就这样穿嘛,晚上都没什么人。”
“但是,但是我从来没...”
原本好好带着的假发忽然变得别扭,每一部分不属于他自身的东西都变得格外有存在感,好像一堆植入器官,还没迈出去那一步,已经开始自行排斥。
“就是因为从来没出去过,所以你不知道能这样出去有多好啊。”
许牧牧早就跟曲溏说过他应该在这个秋天变得更冷之前,穿上裙子和那件新买的针织外套出去走一走——“不然太可惜了,美得见不得人又有什么意思。”
她最近经常跟曲溏抱怨,因为更习惯宿舍里穿着女装活动自如的他,现在在办公室里一抬头总觉得对面坐的是个陌生人,她说她每天都在为师兄祈祷,头发长得再快一点。
从生理性别来说,大家总是默认男性更有力量,但曲溏觉得许牧牧不比哪个男性差,没有哪个男性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连他的父亲在内。
“天这么黑,谁也认不出谁,你就穿你自己就好啦。”
她推着曲溏出门,曲溏穿着自己,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裙边被吹得贴向他的身体曲线,他拢了拢针织外套,许牧牧将门关上了。
仲秋晚风凉得什么都没有,没有蝉鸣,没有鸟叫,凉得只剩月亮,而月亮像个窟窿,寂寥空旷从那个窟窿里往人间倾漏。
他们在各种机组沉闷的轰鸣声里往路口走,四周是荒废的田野,有运输货车路过他们,那个时候他们就停下交谈,等压着石子卷起灰尘的大车走后再开口。
“不一样吧。”
许牧牧问他,她走得很快,张开双臂倒着走,爽朗的声音在风中飘扬起来。
曲溏笑着点头,他走得慢,因为还不习惯,还不自然,裙子轻轻地抬起他的脚步,有长度的齐肩发像系着什么,可能是风,可能是秋天的夜晚。
万物还是万物,但在夜晚和白天的模样总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工厂的烟囱在排汽,烟囱周围就有了颜色,像一碗洒在天空里的浓汤。
一切都不一样,一切也都真实。
村郊的路灯有好有坏,亮一段路,暗一段路,有过路车时好一点,都打着车灯。
但这个地方的晚间,货车常见,汽车很少。
当他们快走到路口时,这段路上唯一一辆汽车缓缓迎着他们开过来,停下来。
许牧牧已经走了过去,车子按喇叭时她才回过头。
车里有人说话,曲溏僵在原地。
许牧牧赶紧小跑过去。
“谁啊?”
曲溏摇了摇头,他紧张到瞬间热起来,脸转向另一边不开口,他不敢在这样的装束中发出男性的声音。
许牧牧弯下腰,是他们不认识的人,在暗黄的车内灯光下看,是个年轻男人。
“请问工厂的宿舍是在这附近?”
车里的人又问了一遍。
“哦,你往前开一点再右转,过了小石桥就能看到。”
“好,谢谢。”
车子发动起来,许牧牧拉着曲溏的胳膊肘,带着他继续往前:“没什么,走吧师兄。”
曲溏回头看那辆车,车里的灯已经关了。
漆黑车厢里的季尉辽也在后视镜中看他们,的确是两个女生,月亮照着,风在吹着,飘着的是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