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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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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距离上一次的三人出行已经过去了快一周,那条项链将他们刚刚亲近起来的关系又打回了原形,甚至还不如。
这几天曲溏都是一个人吃饭。
和倒班的季余枫之间还算好的,因为上班作息时间都不同,所以不常碰面,再尴尬也次数有限。但是许牧牧不一样,他们一个办公室,一样的两点一线,上班一前一后,下班也是,怎么走都有一段距离,乏味的乡村风景和穿着统一的工人让每一天都好像同一天,偏偏连阴晴都没有,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他们在太阳一升一落里重复着每一天的无言。
曲溏刻意缩短了一部分不得不相处的时间,他下班后不再搭公交去公园,一回宿舍他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
偶尔会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有两次许牧牧在他们宿舍外面同季余枫说话,曲溏秉着气听他们的谈话内容,都只是很简单的日常对话。
季余枫连上了两个夜班,将他的休息时间调成了不间断的连休三天,周四到周六。
每次日常对话之后,他们都是一起下楼。
他们去哪儿?曲溏在推测,按照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还没有任何关于他的闲话流传出去。他们俩会在背后怎么说我呢?
“真的挺配的诶。”
许牧牧坐在他们的客厅,吃着季余枫炒出来的花生米,当着曲溏的面发出感叹后,积极要求他再试一下她的耳夹。
季余枫买下的那条项链,带到了曲溏的脖子上。
许牧牧来得很突然,在他们的沉默持续快一周后,周五晚上和拎着大包小包的季余枫一起来敲开了曲溏的卧室门。
晚饭是她做的,在许牧牧待在厨房的这段时间,曲溏让季余枫给他一个解释。
“是她一直问,”季余枫那么大个子坐在曲溏的椅子上,椅子陷在他的横肉里,他挠了挠头,胳膊的影子像攀援着灯光的黑猿。
“然后你就什么都说了?”
“我,唉,她没有坏心,我才说的,我也没有添油加醋。”
“你也知道,我哪有别的机会和她说上这么多话,”季余枫来回搓摸自己那双大手,将头低下去:“小曲,我都觉得我不像自己了,如果我也是博士就好了。”
曲溏很少与别人进行这方面的商谈,在他过去的三十年里,感情是一片空白,他们算不上多熟,对于季余枫他也不够了解——但季余枫叫他“小曲”,他的年纪比季余枫大,这个称呼让他们之间类似于朋友关系,曲溏没什么朋友。
所以他心软了:“恋爱和博不博士无关,你挺好的呀。”
“我以前都没为自己身上这些肉犯过愁,但是我坐在她旁边,公交座椅只能容下一半的我,我就...”
曲溏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很多天生的东西放到感情里就突然成了形状怪异的积木,如果找不到恰到好处的另一半,那就拼不成东西,只会愈发衬出那些怪异。
像季余枫的肥肉,像他自己的裙子。
他只能说:“没事的,大家都一样,慢慢来。”
从他的质问开始的对话,往这个方向展开并和平地结束,是曲溏也没想过的,他们一起走出房间,许牧牧的菜做好了。
“师兄,”他们面对面坐着,许牧牧先开了口,“我没有恶意,我谁也没说。”
她和季余枫在某种意义上很像,因为过于单刀直入,先交出自己,就使得对方也不得不坦诚。
“我知道。”
曲溏的确知道。
只是他从来没碰到过他们俩这样的人。
晚饭还是牛排,但两人餐那次差异明显,处处都能看出出自女性手笔,每盘牛排都是切好的小块,配一碟调好的蘸料。
满满的蔬菜沙拉用漂亮的透明大玻璃碗装着,放在餐桌当中,蔬菜的颜色成了玻璃的颜色,生菜的嫩绿,胡萝卜丝的橙黄,土豆泥的奶白,小番茄的亮红,混杂着其他沾着水滴的瓜果。
啤酒也没能上桌,许牧牧带来了青梅酒,每人一盏小瓷杯。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奇异的晚餐。
当盘子都空了,只剩酒时,他们的谈话才真正开始。
“师兄,项链你带了吗?”
只喝酒好像是一件很容易上头的事情,曲溏说还没,许牧牧便催促他带上看看。
“不然多浪费钱啊。”
也是。
曲溏将项链找出了带上,不过是穿着日常的男式衣服。
“这样挺奇怪的。”曲溏自己先意识到了。
“男装不搭。”
许牧牧一边点评,一边找下酒菜。
“我炒个花生米好吗?”季余枫是今晚喝得最少的人,他老觉得自己蹩脚,怕喝多了又要说错话。
餐盘里快要见底时,他就在想要不要炒个花生米,但是土头土脸的花生米好像和许牧牧精心准备的餐桌很不配。
他在沉默中犹豫,然而冰箱实在是空,许牧牧翻不出其他的来,季余枫才大胆开了口。
许牧牧一笑,他就跟着揣测她笑完之后会说什么,他最怕听到带笑的拒绝,客气又疏离。
“那个下酒最好了,我都没想起来!”
许牧牧笑着对他说。
季余枫立刻拿出了匠人精神去炒花生米。
“真的挺配的。”
许牧牧坐在他们的客厅,吃着季余枫炒出来的花生米,看着女装长发的曲溏再次感慨。她帮着还不熟悉女生饰品的曲溏带上耳夹,看了看又觉得有点多余。
她将耳夹取了下来,围着曲溏转了转。
“还是这样更好,简单。”
她转向坐在一旁的季余枫寻求认同,季余枫立即跟着附和:“对,这样好看。”
的确是不加更多修饰反而好看,浑然天成的好看,好像这样才是真的曲溏,是他原本的样子。
大家都是穿上合适的衣物,将本色藏在皮肉之下,曲溏是穿上合适的衣物后,本色才从皮肉之上露出来,像一幅展开的画卷。
柔和,清丽。
虽然长发一看就假得粗糙杂乱,但女装的曲溏意外地显出比男装的曲溏更年轻更自然,他挺白的,在男装时显得斯文,女装时这样的白皮肤反而艳起来,冷清清的艳。
相比较于那两个人大大方方的夸赞,被夸的曲溏倒是最放不开的那个。
他自己还没习惯这样的装束,许牧牧已经自然而然地让他坐过来尝尝花生米,她撒了点盐,好吃得过分,再喝上一口放了冰块的梅酒,花生里的油在口齿里香而不腻。
季余枫笑呵呵的,不提花生米炒得好,只说盐撒得好。
长发长裙的曲溏坐在两人之间,而他们讨论的重点是花生米。
“你们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吗?”
曲溏大口喝了一杯酒,杯子重重放下去,他宁可这两个人像那些因为他中性举止就对他冷眼相待的人一样,那样还更合理一点。
他先看看许牧牧,再看看季余枫。
“什么?”许牧牧好像没懂他意思。
“我这样,”曲溏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你们怎么想的..”
许牧牧再三打量他。
“其实我觉得,师兄你可以留长真发,类似齐肩那个长度,会很像校园女生,更适合你。”
曲溏语塞了。
“你呢?我们第一次碰面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神经病、疯子,你说实话。”
他转向季余枫,曲溏不知道是世界变了,还是人变了,这两个人就像他们俩今晚合作的餐桌,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奇异。
季余枫像听了个冷笑话,觉得好笑,但又不太笑得出来。
“你这样就是神经病,就是疯子啦?”
“这样还不算吗?”
“你和我们坐在一起,语言相通,互相理解,你不需要按时吃氯氮平。”
“你没见过真正的疯子和精神病人,你不知道你有多正常。”
“我每个月会去一趟疗养院看我妈,以前是一周一次,但因为她见了我会受刺激,有一次她当着我的面从二楼跳了下去,那之后我就减少了去探望她的次数。”
“她那样的才是精神病,才是医学意义上的疯子。”
季余枫还在吃他的花生米,筷子夹得很平稳,一颗一颗。他们的酒快喝完了,但他给曲溏的回答应该不是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