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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我在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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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如期而至。
京海大学的校门口,考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王鹿禾站在马路对面的枯树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很久。
没有等到那张他想看见的脸,却等到了导师在群里通知下午开组会的消息。
都研三了,王鹿禾看听到这个依旧头痛。
每次组会都堪比开庭受审,导师坐在主位,挨个提问,挨个点评,挨个批判。
读研读后悔了,这是他从研一就开始说的话,说到现在还在说。
王鹿禾挠了挠自己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鸡窝头,叹了口气,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沈序找他的那天晚上,他有发消息联系过时宁:[你还好吗?]
他等了一晚上,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临睡前,终于等到了。
[你知道了?]
只有四个字,但王鹿禾能想象出她此刻表情。
时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走后,关于她得了抑郁症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专业了。
那个圈子就那么点大,这种事,藏不住的。
只是唯独没有和王鹿禾告别。
王鹿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有一点点失落。他以为那天在楼道里的拥抱,已经让时宁愿意信任他了。
不过沈序当时身为男朋友也没能得到她的信任啊,这么一想,也就坦然了。
王鹿禾没有问为什么:[嗯,不是你的错。]
时宁又回复:[王鹿禾,你相信我吗?]
时宁一向叫他“学长”,疏远而礼貌,换了个称呼,似乎在做抉择。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让人进入自己世界的人,那道墙是用来把自己关在里面。
王鹿禾郑重地打下这两个字:[相信。]
不需要追问她经历了什么,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她叫他的名字,问他信不信她,那他就给她一个最确定的答案。
也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承诺。
时宁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才来:[我在努力,我会好的。]
王鹿禾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很多,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想说“我随时都在”,想说“如果你需要我,我就过去”,想说一堆安慰的话。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依旧重复了那句话:[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好的。]
这一段对话没头没尾,在别人看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王鹿禾明白时宁的意思,之后也没有再主动联系她。
他知道,时宁面对别人给她的关心感受到的是负担。
她已经在努力了,她说了会好的,而他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
宿舍早在实习前就退了,时宁这次回学校考试,住的是考点附近的酒店。
考前那晚,应激反应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快呕出来。
吐完的间隙,她擦了擦嘴,就着洗手台的水漱了漱口,然后回到床边,继续看摊在被子上的复习材料。
这画面有些离谱。
吐一会儿,看一会儿,看一会儿,又跑去吐一会儿。
时宁觉得自己确实脑子有病。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把复习材料收起来,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综艺节目。
考研前一天晚上看综艺,估计也是独一份了。
屏幕上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斥着小小的房间,她窝在床头,看着那些夸张的笑点和刻意的综艺效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胃舒服了一些。
考试期间下了毛毛细雨,本来就低的温度变得更冷,冷得刺骨。
前一天考完政治和英语,第二天时宁走进考场的时候,发现前面原本应该坐着的几个人都空了,他们弃考了。
最后一科她坐在第一组,最靠近门的位置。风从门缝底下呼呼地灌进来,直接吹在身上。
时宁用小刀拆专业课试卷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试卷摊开,题目映入眼帘。
但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要结束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变成这样是因为考试。
导员劝她别考了,周见微劝她别考了,宁彩艳也劝她别考了。她们都觉得,考完这场试,压力源消失了,她就会好起来。
宁彩艳甚至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等考完了,你就能好好养病了,就好了。”
时宁从来没有反驳过。
但她知道,不是的,考试只是导火索,不是根源。
时宁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着远处的雨声,混成一片。
她想,等考完了,就可以专心治疗了。
其实幻听和幻觉依旧存在,奶奶问过她,还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时宁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怕奶奶又拉着她去喝符水,万一被捆起来烧了怎么办,这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不止一次。
不过,说来也奇怪。
折腾了自己这么久,伤害了自己这么多次,时宁却发现自己骨子里是惜命的。
她害怕死,害怕死的过程,害怕死后的未知,更害怕自己死了之后,妈妈怎么办,时桓怎么办,那些她欠着没说出口的话怎么办。
于是,她陷入了一种更痛苦的拉扯。
和以前不同,现在的她能分得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的声音。她没有再自残过,没有再拿起刀片划过自己的皮肤。
但她止不住地哭。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哭,洗澡的时候哭,半夜醒来的时候也哭。眼泪说来就来,怎么都关不住。
她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妈妈说,对空气说,对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自己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对不起让你们失望,对不起我还在拖累你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像一条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仍然觉得,死掉了就不用承受这些了,一了百了。
但每一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都会伴随着另一个念头,不要死,为了家人要活着。
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精疲力竭。
体重直直地往下掉,掉到了七十斤,所有人再次见到时宁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行尸走肉”。
她考完试后,因为转实习单位的手续,需要回一趟三院盖章交材料。
负责交接的是临床药学的一位男老师,刚好是他们导员的老公,旁边还坐着另一位女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时宁敲门进去,说明来意,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手腕上,即使她穿着长袖。
男老师收回目光,接过她的材料,一边翻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
时宁点点头,语气平淡:“还行。”
他没再多问,利落地帮她办好了手续。女老师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用余光看她一眼。
时宁知道,等她一走,老师肯定要聊上几句。
办好材料,她顺路去煎药房,看了之前的带教老师,手里还拎着从榕市带来的特产,一样样分给他们。
严璇接过东西,笑着问了几句近况,绝口不提那些事。时宁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大概知道吧,三院这个圈子,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只有张竖,每次都跟做贼似的,趁别人不注意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又是这话。
时宁叹了口气,看着他那一脸鬼鬼祟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医生说我有幻听幻觉,可能是精神分裂,开了阿立哌唑。”
张竖瞪大眼睛,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真假?你干脆把所有病都得一遍算了。”
“……”
时宁翻了个白眼。
果然,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但她没开玩笑。
医生确实开了那个药,阿立哌唑,抗精神分裂的。不过时宁没吃,快考试了,她不敢吃。
这类药刚开始吃都会有很明显的副作用,她怕自己承受不住,也怕很多事。
所以药一直放着,没拆封。
再次离开京城,时宁主动抱了抱周见微,上次好像真的挽回了她和对方的关系。
她们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微信里分享八卦,吐槽实习,仿佛那几个月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周见微给她讲了好多三院的趣事,自然也说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
有一句话,时宁记得最清楚。
她说:[隔壁班的人说,早知道割一刀能回生源地实习,他们也割一刀了。]
后面跟着对方一个笑哭的表情。
时宁心里有些闷闷的疼,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几个省略号。
后来,她们再也没有聊过这件事。
周见微以为时宁是没考好心情不好:“没关系,大不了二战呗。”
时宁扯出一个笑容,开玩笑,再备考一次就只能给她收尸了:“对不起。”
依旧是这三个字,说了千遍万遍,已经快变成机械化的条件反射了。
但她面对周见微的时候,心里是真的这么觉得吗?她只知道,周见微如今是她唯一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