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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你有没有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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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宁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莫名有点心虚。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虚,就是下意识地退出了那个交友软件,回到正常的聊天界面:[在所里办事。]
[派出所?]
[厕所。]
王鹿禾:[……]
时宁似乎能想到对方脸上无奈的表情:[有事?]
[你之前说的那家泰餐是哪家店?]
时宁疑惑,但还是发了个店名过去,然后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学长要约女孩子吃饭?]
王鹿禾回得很快:[哪能,江鹤川请吃饭,还有他学弟。]
时宁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回了个[哦],然后重新点开那个交友软件,翻出刚才网友“不语”发的那张照片,放大。
对面坐着的人只露出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一块肉。
肤色偏浅,手背的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圆润,骨节分明,没有多余的肉感。
时宁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第六感告诉她,这他爹的绝对是王鹿禾的手。
她每次见面都会盯着对方的手看,看了几百次,烧成灰都能认出来。
香辣嘎吱窝:[我也学医的,是康复治疗。]
时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
方不言收到消息,抬头看向对面的王鹿禾:“王哥,你刚问她什么专业,她说康复的,你有认识的吗?”
王鹿禾正垂眸看手机,闻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笑什么:“康复?没有。”
方不言略微失望,把刚打好的“你认识王鹿禾吗”删掉了。
只见对方又发来一条:[我要去遛狗了。]然后头像灰了,下线。
方不言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想。
另一边,时宁把手机充上电,拿起床头柜上的药,倒出几粒,就着温水咽下去。
她已经不打算跟这个“不语”继续聊了。
京城的圈子未免太小,碰见熟人的概率如此高。今天能碰见王鹿禾,明天说不定就能碰见谁,还是换一个吧。
不过今天总体来说还可以,隔着屏幕和陌生人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
慢慢来吧。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药效慢慢上来,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道是不是药吃久了有依赖性,不吃就睡不着。但吃了又睡得太深,第二天醒来总是很疲惫,大概是后遗效应。
药物能让她睡着,却不能让她不做梦。
那些梦光怪陆离的,有时候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人物又模糊。更离谱的是,有些梦还能第二天接着做,像连续剧一样。
网上说这样久了会变傻,时宁就买了个小本子,专门记那些梦。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她倒是想把这些梦写成小短文,发到网上。
创作也是治愈的一部分,反正她现在的生活也不会更糟了。
*
生病这段时间,手机成了涵盖她整个生活的东西。
除了上班,她大部分都沉浸在手机里。不打游戏,不刷视频,不看小说,也能用十几个小时。
时宁自己都不知道看了什么,大概是在找各种树洞。
社交媒体,匿名提问箱,病友群,她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到处碰壁,到处试探。
很多人的建议都差不多,跟亲近的人多聊聊天,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
可她不敢。
怕家人担心,怕为数不多的朋友跑了,毕竟,谁能受得了天天接收负能量的自己。
于是她和病友们相互鼓励,隔着屏幕,互相发一些“加油”,“会好的”,“我懂你”之类的话。
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但至少,有活人在。
后来有人推荐线上心理咨询,时宁动了心。
那种一小时两三百的太贵了,她现在还没赚钱,只能找便宜的试试水。
线上心理咨询,在时宁心里比线下接受度高一些。
不用出门,不用面对真人,隔着屏幕,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沉默,她被那些线下的医生说得有点怕了。
于是时宁在软件里随机挑了一个年轻的女咨询师,从业时间两年,有个中科院心理咨询师的认证。
其实她知道,那个证书没什么含金量,任何人只要学习了都能通过机构报考。
没想到的是,这个咨询师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聊着聊着,时宁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说一些以前的事。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那些她以为不重要的细节,都慢慢从嘴里流出来。
最近的一个就是她和周见微的矛盾。
说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惊讶,时宁以为这事已经在她心中过去了,没想到还记得这么清楚,包括当时的感受。
咨询师听完,发了消息:[你很珍惜这段感情,很愿意有人陪你玩,也很在乎朋友。你的性格很好,大方也愿意为别人考虑。]
时宁看到这心一下子就软了,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没人知道她对朋友有多看重,没人知道她多想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些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
所以当咨询师问[方便语音吗]的时候,一向不爱打电话的时宁,立马点了同意。
那个姐姐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的,软软的,她不知道咨询师是不是都有这个特质,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呢?”她最先打招呼然后开口问。
依旧是这个话题。
时宁握着手机的指尖发紧:“如果不是我,她就不用承担两个人的房租,也不用现在提前退租了。”
“可这是她做的事啊。”咨询师说,“是她先跟老师说你的情况。”
“但我能理解她害怕。”时宁的声音低下去,“她原生家庭也不好,不想担责任。”
“她原生家庭不好,是你造成的吗?”
时宁愣了一下:“…不是。”
“你能理解她,她为什么不能理解你?”咨询师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话却很有力,“或许她要是没跟老师说,就不用承担两个人的房租,也不用搬家。她选择了告诉老师,这是她的选择,不是你逼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所以小宁,”咨询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孩,“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在自己身上。”
“小时候被老师打,你可以告诉自己,老师打我,不是我的错。是她用错了权力。我当时只是个孩子,孩子可以不懂,可以害怕,可以犯错。”
时宁没说话,鼻子一酸。
“我以为…”她的声音有点抖,“老师都不会错的。”
中国人的教育中,家长从小教孩子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
老师在孩子心中的形象是权威的,是不容置疑的。
甚至时宁长这么大连在自己的小号里都不敢吐槽老师。
从害怕到麻木。
三年级的时候,她被老师骂到当众尿裤子。后来高中坐第一桌,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那种恐惧像一道阴影,跟着她大半辈子。
除了这个,咨询师还解了时宁一直钻的那个牛角尖。那个她钻了十几年,把自己磨得血肉模糊的牛角尖。
她说:“你一直觉得对不起妈妈,可能是因为你太想替她承担了。你看见她苦,就想替她苦。你看见她没路,就想替她找路。你看见她没离婚,就觉得是自己没劝动。”
“但小宁,你有没有想过…”咨询师顿了顿,“她也许根本不希望你这样?”
“你之前说,你妈妈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好。她没说你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也没说你要替她离婚。她说的是,健康,平安。”
“所以你此刻健康吗?平安吗?睡得好吗?心里轻松吗?”
时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有没有为自己活着?”
这个问题直直插进她心里那把锈死的锁。
为自己活着?她从来没想过。
从小到大,她活着是为了让家人少操心。读书是为了让爷爷奶奶满意。努力是为了不让爸爸妈妈失望。生病了要快点好,是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活着,是为了所有人,除了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咨询师没有催她。
时宁依旧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没有。”她说,但就在说出这两个字的那一刻,她好像终于看到了自己。
不是作为谁的女儿,不是作为谁的朋友,不是作为那个“应该怎样”的人。
只是她自己。
一个会疼,会怕,会累,会委屈,也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原来她一直都在找的,不是别人的认可,不是别人的原谅。
是自己。
时宁正想开口,时间到了,电话被自动挂断。
这种线上咨询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要花钱才能继续。时间一到,什么话都可以被切断,不止语音,连消息都不能回复。
时宁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戛然而止,有点茫然。
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小宁,心理疾病是你积攒了很久生的病,疗愈它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过程。给自己时间和过程。我会陪着你。]
[有空的时候,有笔的时候,可以写一封信,开头是,老师,我想有个同桌……]
[小宁,你的性格特别好。我很喜欢你,能倾听你的心事,是我的幸运。]
时宁知道,这可能是心理咨询师的官方话,可能是对每个来访者都会说的话。
但那又怎么样呢?
有人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有人告诉她,小时候的事可以被说出来,有人告诉她,她的感受才是第一位。
那些大的小的创伤,在她眼里都很重要,没有一件被忽略,没有一件被说“这有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看见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