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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疗愈内在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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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时宁就坐在药房的角落里剥药。
药片从铝塑板里一颗颗抠出来,丢进旁边的机器里,机器嗡嗡地转着,把药片分装进小袋子里。
重复的动作,枯燥的声音,她做得有些困,好像熬夜熬太狠了。
刘苓从旁边经过,看到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医院要招聘了,但我听领导说,以后药学可能都只招研究生了。”
时宁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啊?”
“医院升了三甲以后,学历要求越来越高,没办法。”刘苓看她一眼,想起她之前还在科室挺认真看书的样子,“你之前考研怎么样?”
时宁苦笑了一下:“没过。”
刘苓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慰道:“没关系,可以试试其他医院,或者去药企。”
“好的,谢谢老师。”时宁低下头,继续剥药。机械的动作,不需要动脑子,正好适合她现在这种不想动脑子的状态。
但她心里清楚,她不想去药企,也不想去药厂。
省里没有什么好的药企,稍微像样点的都在省会城市。榕市的药厂倒是有几个,但都在偏远的郊区,坐车过去要一两个小时,那种地方,去了就跟与世隔绝差不多。
她只想在医院窝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见微发来的消息,她现在准备复试,请假在家读书了:[江茜在煎药房混得挺好,好像说那边的老师还请她一起吃饭呢。]
[挺好]
时宁发完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失落,江茜也考过了,而她们同样都是在那里待两个月,人家却和对方玩的更好。
不过转念一想,回家之后就很少跟老师他们联系,也就释然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想那么多干嘛。
还是想想自己吧,线上心理咨询,时宁只做了三次就停了。
主要还是钱的问题。
她现在实习,工资没有,还得倒贴,超出了经济范围。每个月吃药就要几百块,再做咨询自己实在负担不起,又不好意思向父母要钱。
还有更深的原因,可能还是觉得自己不配,花钱让人听自己说话,怎么想都有点奢侈。
家里的经济状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种。
现在只有时天逸一个人在赚钱。
他在国外,具体做什么时宁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挺辛苦的,有时候视频通话时,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
他胃不好,在国内治好了,出去又复发,时宁让他注意身体,他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那个地方的资源很差根本就没好东西吃。
时天逸不是个好丈夫。
这一点,时宁从小就知道。他出轨,他和宁彩艳吵架,他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那些年里,时宁怨过他,无数次想过宁彩艳当初要是不嫁给他就好了。
不可否认,他勉强算是个好父亲。
时宁和时桓想要钱的时候,他都会给,从来不小气。打钱的速度比回消息还快,有时候时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问“最近缺不缺钱”。
他崇尚富养女儿,穷养儿子那一套。每次给生活费,时宁的账户里总会多出几百块,时桓的就少一点。
时桓原本就抠搜,更是抗议过,时天逸理直气壮:“男孩子吃点苦怎么了?你姐是女孩子,不一样。”
时宁有时候想起这些,心里会有点复杂。
怨他的人是她,给钱的人也是他。让她痛苦的人是他,让她能安心治病的人也是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父亲。
时宁只知道,他现在在国外赚钱,很辛苦,而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赚的。
所以能省则省,不是时天逸给得不够,是她不想让家人太累。
*
还没开始忙碌的时候,时宁又打开了那个交友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划过那些陌生的头像和陌生的网名。
她看了一眼“不语”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现对方确实在京北大学读研究生,学医的,研一。
人挺正常,说话也正常,不油腻,不骚扰,就是普通聊天,但知道他和王鹿禾认识之后,时宁就有点尴尬了。
后来她还跟一些别的男生聊过。
各种人,各种职业,各种年龄。有的聊几句就没了下文,有的能聊久一点。
但时宁突然察觉自己特别会揪细节。
对方说的某个字眼,只要踩到她的雷区,还有那种不对劲,她就会立马拉黑换下一个。
有时候聊得多了,她又会觉得反感。
对方太热情,她烦。
对方太主动,她躲。
对方问太多,她跑。
好像无论对方怎么做,她都能找到理由拒绝。
周见微说她想太多,这么一想,跟她交朋友确实挺累的。
时宁自己也觉得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能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还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和正常人一样聊天,又或者现在没考试太闲了,找点事做。
恍惚之间,时宁想起昨天跟咨询师聊天时说过的话。
还是一个小时的语音,咨询师问她:“你在和男生接触的时候,除了觉得排斥,还会有什么感觉?”
不是单纯的排斥,不是单纯的害怕,不是单纯的讨厌。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像一碗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一口是什么味道。
她会紧张,会下意识保持距离,会观察,对方稍微靠近一点,她就会往后缩。
她也会怀疑,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我。
以及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自己的恶心。那些被触碰时身体做出的反应,那些涌上来的,她根本不想回忆的画面。
时宁继续说:“会联想。”
“联想什么?”
时宁握着手机,想干呕,那是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腐烂的淤泥被翻涌上来。
“我小时候…被猥亵过。”她的声音很轻,“是我表哥。”
七岁,老家。
两个孩子被关在房间里。门是关着的,窗帘也被拉上了,只留着一道缝隙,透进来细细的一线光。光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落在那张铺着凉席的床上。
他们在玩游戏。
时宁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也不记得玩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躺着,表哥趴在旁边,扯开了她的衣领。肩膀露出来,凉飕飕的。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
软软的,痒痒的。
她那时候不明白这是在干嘛,只知道那感觉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甚至,有一点点舒服。
那种舒服让她羞耻了很多年。
长大后,每次想起这件事,时宁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太恶心了,居然不是跑,不是推开,不是尖叫,而是觉得舒服。
咨询师的声音很柔,没有任何评判:“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这是人的本能。当时你没有认知框架,你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你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是个孩子?”
可这些话真的能抹掉那些年的自我厌恶吗?她不知道。
但除了那一件,还有别的。
初中时候去外面玩。商场搞活动,人很多,时宁被夹在人群里,走不快,也退不出去。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一直在戳她的屁股。
她往前挪了挪,那个东西也跟着往前。她往旁边躲了躲,那个东西也追过来。人太多了,她动不了,也看不清后面是谁。她只能忍着,等那个东西离开。
可它没有离开,时宁浑身僵硬,
她不敢喊,不敢回头,不敢有任何动作。怕万一误会了怎么办,怕万一人家不是故意的怎么办,怕万一喊出来所有人都看她怎么办。
直到活动结束,人群散开,她终于能走了。
回家时候她发现裤子上有一块粘稠的东西,黏糊糊的,湿了一片。她以为是痰,恶心地用纸巾擦掉,把裤子丢进洗衣盆里。
后来学了生物知识,时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才反应过来是陌生的男人,在人群里,把□□弄到了她的裤子上。
可当时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恶意,是侵犯,她应该报警。
咨询师说,这是认知的缺失。
因为当时不懂身体边界意味着什么,所以无法定义那是侵犯,因为不懂男女有别,所以无法认定那是猥亵。
就像之前说的,因为对老师角色的天然信任,所以无法判断她的歧视是错误的。
咨询师为此提了一个方法:疗愈内在小孩。
不是名义上的“小孩”。就是童年时那些被忽视,被伤害,被压抑的情绪和记忆,在成年后的身上,仍然活着,仍然在影响本人。
她也试图给时宁做催眠。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线上咨询的原因,时宁进不了那个状态。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努力去想象那个内在小孩的样子,却只有一片黑,还有越来越快的呼吸。
时宁失败了,但同时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每次把这些事说出来,好像自己都是在向对方求救。每个字都是在看对方的反应,看对方会不会接住她。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语音时间到了被挂断,潮湿的夜,空气里都是水汽,黏腻发闷。
那个内在小孩,她看不见。
但她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