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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盗心·五 ...

  •   听到这里,明塘沉思道:“我怎么觉得,你突然提你娘的事,是在故意卖惨博琼花君同情呢。那天真是你娘的忌日?还有,你那么能偷,一份水晶糕的钱居然要攒两年?”

      兰慈靥赞赏地看向明塘,说:“不错,这段往事其实是他编的。他就是个惯偷,是个骗子,是个人渣,哪有什么娘的忌日,那天偷水晶糕纯粹是因为他嘴馋又不想花钱。他只是摸准了琼花君心慈而已。”

      边野宿直言道:“故事是不是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琼花君原谅我了,不是吗?”

      “是啊是啊。可惜,编的就是编的,总成不了真,你终归还是会被拆穿的。”兰慈靥道。

      那晚以后,琼花君并没有将屠戮客栈的凶手公之于众,只对外宣称亡灵作祟。

      为了让阿宿将功补过,琼花君罚他每天挨家挨户为山下所有居民检修机甲。

      这是一份极苦的差事,山下住户多,机甲又精密,废手废眼还废腿,宗门里没几个人肯干。但阿宿似乎是真的诚心改过,他天不亮便起床,至漏夜才归山,日日如此,从不喊累。

      直到有一天,阿宿捧着一架坏了的日全食来找琼花君修理时,琼花君无意间瞥了一眼,才发现阿宿纤细的手上长满了冻疮。

      新疮叠着旧疤,从手指蔓延到手背上,溃烂流脓,应该已经连续长了大半年了。

      琼花君接过机甲的手轻轻一顿,在竹片上写道:“歇一会儿吧,我给你上点药。”

      夜里凉,炭盆燃得旺。红色的火星子噼啪乱窜,像划过雪夜云层的陨星。

      阿宿愣了愣,大着胆子坐到蒲团上。

      琼花君拿出一只小罐,用指腹蘸了点绿色的膏体,一点一点,均匀抹在阿宿的手上。

      他感觉到阿宿的手很软,在自己的掌中小幅度地颤抖。抬眼一看,才发现阿宿的眼眶湿漉漉的,正在盯着他看。

      “你……消气了么?”

      琼花君想了想,点点头。

      阿宿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一点,见琼花君没有抗拒的意思,便再挪近一点。

      抹完药膏的时候,琼花君听到了阿宿均匀的呼吸声。想不到才一会儿功夫,阿宿竟然已圈着他的臂膀睡着了。他麻布做的衣袖上,还晕着一圈扎眼的泪渍。

      琼花君本想推开阿宿,但感觉到阿宿睡得很沉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反手拨正阿宿垂下的脑袋,让他睡得踏实些。

      阿宿醒来时,天已大亮。琼花君盘腿静坐,一动不动,由他靠了一夜。

      阿宿马上弹开,满脸通红道:“对、对不起,我昨天不小心睡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其实夜里我经常睡不安稳。昨晚,可能是恩人在我旁边,我,我一下子就眯过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琼花君终于对阿宿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像曾经一样。写道:“无妨。”

      阿宿见状,眼眶中不由自主蓄满泪水,连语调都带着哭腔:“你不理我的这段日子里,我好想你。”

      阿宿低下头的时候,琼花君疑惑地写道:“阿宿的发根,为什么是金色的?”

      阿宿低下头,眼珠转了两圈,好似在做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若阿宿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阿宿咬了咬嘴唇,低低道:“我告诉恩人个秘密,恩人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讨厌阿宿?琼花君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应了阿宿,“好。”

      阿宿道:“其实,我的头发天生是金色的。我爹是住在边境附近的异邦人,我从小就长得随我爹。唔,大家都讨厌我这个样子。小的时候,领居家的小朋友经常故意拿火把烧我的头发,说烧焦了颜色就和别人一样了。我的头皮上留下了很多疤,很痛。后来,我就会定期用黑豆什么的,偷偷把头发染黑。”

      尔北本就排外,阿宿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偏偏还倒霉地继承了他爹的相貌,从小肯定没少受欺负。

      原来,这是阿宿自保的一种方式啊。

      阿宿怯怯看了琼花君一眼,低声道:“我最近太累了,忘记染了。我、我是不是丑到你了?不好意思啊,我这就去补上。”

      琼花君摇摇头。认真写道:“阿宿如今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受人欺凌,大可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而且,其实,我觉得阿宿原本的发色就很好看。灿烂,热烈,像盛午的艳阳。”琼花君揉了揉阿宿的脑袋。

      看到琼花君递来的竹片,阿宿的眼睛亮了亮,“唔”了一声,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建议。

      至亲近的人,即便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足以在人心里扎根、生芽。

      阿宿再也没有折腾自己的头发。虽说他在见外人时,总还是会戴斗笠遮住头顶,但至少与琼花君独处时,他不再会遮掩自己了。

      阿宿也越来越黏琼花君了。

      愈发亲近之后,琼花君对阿宿的了解也愈深。他渐渐注意到,阿宿在制作机甲方面十分有天赋。无论面对多复杂精密的结构,阿宿只要上手一比量,就能从轻微的震颤中,快且准地找出错位的齿轮。

      琼花君便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阿宿乖乖坐在琼花君身边,一会儿记诵琼花君的图纸,一会儿偷瞄琼花君几眼,脑袋上戳出来的碎发晃呀晃,晃进琼花君眼里。

      琼花君恍惚看到了仲夏的原野。午时的烈阳照耀着,山野雪地里,雪莲泛着金箔似的光泽,风一吹,摆动着,摇曳着,看久了,一切都像落在纸上的水滴般晕开,目光所及只剩下深一块浅一块的金芒。待一切变得清晰时,当年细瘦可怜的少年,已长高大而明艳的青年。

      时下已过秋分,尔北夜长昼短,琼花君亮起一盏汽灯,坐在灯下翻看文书。

      灯罩里喷出白亮的光,照在琼花君脸上,长而疏的睫毛投落下淡淡的阴影。

      阿宿从琼花君背后探过来一个脑袋,感叹道:“好大一摞求助信啊。”

      琼花君点点头,“是。近来尔北窃贼猖獗,几乎每天都有好几户百姓递交求助信。”

      阿宿“咦”了一声,语气好生疑惑:“难道月全食没用了吗?我每天都有检修,没察觉到故障啊。”

      “月全食没问题。是盗贼本事太好。你罡魁师兄正在追查此事,那扒手实在太精明,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罡魁猜测,当年的小扒手又重现人间了。我见毫无进展,今日得空,便想亲自调查一下。”

      琼花君指的扒手,便是当年那名能瞬间窃走姑娘发间珠钗的神偷。

      阿宿立即道:“不可能,肯定不是他。”

      “嗯。虽然两者都技法高超,但我翻看了当年的卷宗,当年的神偷只盗名贵珠宝和罕见珍奇,如今的却是什么都偷,甚至连民居中的米面粮油都不放过,风格大相径庭,的确不像是同一个人。”

      琼花君抬起眼皮,看了看阿宿,疑惑地写道:“为何阿宿才刚听说这件事,却能作出与我相同的论断呢?”

      阿宿眨了眨眼,笑嘻嘻道:“猜的嘛。就是一种感觉。”

      见琼花君满脸狐疑,阿宿把下巴搁在琼花君的膝盖上,眨巴眨巴眼睛道:“我的直觉很准的啦。我觉得不是同一人,多半就不是同一人。就跟我第一眼见到恩人,便猜对了恩人是个满心善意的人一样。恩人,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嘛?”

      面对阿宿的俏皮话,琼花君总是无可奈何的。只得应声笑着点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门外弟子焦急道:“宗主,七大长老在革物之巅等您,有要事……商议。”

      琼花君打开门,面露疑色,像是在问:何事?这么突然?

      “听说是捉贼的事有眉目了,其中牵扯重大,我,我不敢乱说,宗主去了就知道了。”弟子说话很快,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着急。

      琼花君点点头,正要跨出门槛,弟子伸长脖子,望向琼花君背后之人,忙道:“廉贞长老说,焱阳师兄也要去,必须去。”

      琼花君与阿宿困惑地对视一眼,并肩出门。

      廉贞是主司法度的长老,为人直言刚正又暴躁至极,还喜欢独掌大权。只要是轮到他处理的事 ,一般不会轻易让旁人插手。

      革物之巅则是易宗正殿,往往用来接待贵客和商讨要事。

      琼花君隐隐感到不安。这次窃贼的事,很可能牵扯到了易宗内部的人。

      革物之巅的门窗紧紧闭着,密不透风。琼花君皱起眉头,推开大门。

      一进殿,廉贞、贪狼、巨门、禄存、文曲、武曲、破军七位长老已在各自宝座就坐,个个眉头紧锁。

      廉贞看见琼花君,挠了挠本就不多的头发,语气十分压抑:“江清啊,你先坐下。坐下再议。我怕你等会儿站不稳。”

      琼花君一头雾水地坐下。心跳略微加速,右眼皮跳了两下,他开始怀疑,这事和他也有干系了。

      廉贞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今日,罡魁向我禀报了连环盗窃一案的最新进展。罡魁认为,如今作祟的窃贼,和十五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神偷,是同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我派门下弟子。”

      琼花君不由自主地握紧宝座扶手。

      廉贞话锋一转,突然对阿宿呵斥道:“焱阳,你这劣迹斑斑的孽障,还不快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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