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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盗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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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君猛地一怔,看向阿宿。
只见阿宿茫然地环顾四周,指了指自己的鼻头,道:“我?廉贞长老,你搞错了吧?”
“你还想瞒我们到什么时候?!”廉贞转头道,“罡魁,把你查出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来!”
罡魁抱着一沓文书,站出来道:“是。”
“焱阳师弟来路不明,因此,从宗主将他捡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怀疑过师弟并非普通的、只是偷了一块糕点的流浪儿,偶尔会留意师弟的言行。”
阿宿不爽道:“师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没爹妈没饭吃也能成为你怀疑我的理由?你自己贵族出身,就瞧不起我们命苦的?宗主捡回来过那么多穷苦人,大多都来路不明,你岂不是要一个一个怀疑?忙的过来么你?”
罡魁的眼皮半垂着,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带着他独有的高傲,坦陈道:“是。我承认自己不该以身世为借口恶意揣测别人。但是,偏偏我揣测对了。你是真的有大问题。”
罡魁道:“平日里,师弟言行举止格外温驯,旁人羞辱他,他也能笑嘻嘻地接住。他修道相当刻苦,只要是宗主教的知识,他就算熬上三天三夜也要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还有,宗主让他干最累的活,也没有任何怨……”
“喂喂喂,你这是在夸我吗?”阿宿听得忍不住笑出声了。
“不,我是想说,我觉得你表现得有点过于完美了。”
“谢谢夸奖?”
罡魁冷笑一声道:“弟子以为,一个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人,要么成为大能,要么终成祸患。”
罡魁看向诸位长老,和端坐正前方的琼花君,道:“接下来,便都是弟子亲眼目睹的事了。”
琼花君低着头,一言不发,五指却已因蜷得太紧而骨痕突显、关节泛白。说实话,他心底真的很害怕再听到屠戮客栈之类的事。
罡魁不疾不徐,继续道:“近日,弟子奉命追查连环盗窃一事,前天行至边城时,无意中看到了在一家药铺中检修日全食的焱阳师弟。”
“那家药铺的掌柜养了一条老黄狗。黄狗得了犬瘟,掌柜本将它丢了由它自生自灭,它却自己挣扎着爬回去了,靠在掌柜脚边。掌柜可能是嫌它的口涎脏了自己的鞋,也可能是觉得药铺留瘟狗不体面,便捂着鼻子将它拎走。黄狗不肯,双爪牢牢扒住门槛呜呜地叫。
“但犬瘟实在难治又费钱,掌柜还是把它丢出去了,在关门时,门因黄狗不肯松爪而将黄狗的爪子挤扁了,黄狗这才痛没了力气,在雪地里没动静了。
“焱阳师弟目睹全程,神情不大对劲,想收养黄狗,却被掌柜看见了。掌柜大抵是想讹一笔,坚决不肯承认那是弃犬,宣称要焱阳出钱,才肯让焱阳将黄狗带走。焱阳翻了翻口袋,并未带银钱,情急之下御剑跑了,大约是要去取钱。我便跟上去了。”
阿宿拧起眉头,语气有点委屈:“师兄,你这是何意?我为了救狗而奔走,你却跟踪我?”
罡魁道:“不,这次我是想帮你的,我承认自己对你满腹疑虑,但你救狗实乃善举,我打算借你钱的。但那日你跑得很快,起初我以为你要回易宗取钱,易宗天高路远,一来一回狗血都要流干了。我本想叫住你,可追上前去时,却发现你往别的方向去了。”
“当时,焱阳进了一座低矮的砖石房。那房子周围的雪比别处厚些,看上去很久没人打理了,像是久无人居的屋子。焱阳拿出钥匙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可能是焱阳在入道前的故居。我当时就想,焱阳不是居无定所的流浪儿吗?”
琼花君闭了闭眼。虽然他真的很想相信阿宿,可罡魁毕竟也是他门下弟子。此子人品刚直,从不虚言。
而且,罡魁讲得实在是太详细了。若是编的,很难照顾到那么多细节。
他预感,阿宿真的还有事瞒着他。
廉贞长老听到这里,已气得胡子都吹飞了,指尖敲了敲椅上的扶手,威严道:“然后看到了什么,讲下去。”
罡魁应声继续说:“焱阳取完钱离开后,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那房子布置地过于严密,弟子进不去。最后,终于在屋顶上发现了一处因老旧漏水而渗出的小缺口。里面明明没有点灯,可仅凭屋顶上透进去的微光,就足以看清满屋闪烁的珠宝!”
琼花君屏息凝神。罡魁晃了晃怀中的文书道:“其中的点翠栖凤牡丹头面、金瓯永固杯、蓝羽贝雕王冠,就放在靠近屋顶的架子上,非常显眼。我觉得熟悉,便翻看了十五年前关于尔北神偷的卷宗,这三样,正是卷宗上的东西!”
阿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当然,这点变化其实并不容易发现。但琼花君毕竟和阿宿朝夕相对了十五年,阿宿有任何变化,他都能第一时间觉察。
虽然没有看到铁证,可阿宿的神情,分明就是心虚时才会有的……
阿宿反驳道:“师兄说得头头是道,我却觉得好生冤枉。万一师兄是自己在山下有一座石砖房,藏了偷来的东西,怕东窗事发,所以赶紧先赖到我头上呢?”
阿宿说话的时候,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语调细弱,甚至夹了点委屈的哭腔。
“哼,”罡魁冷哼一声,气恼道,“你少拿你那套低劣做派套我头上!我家世代贵族,清高自守,绝不会做出此等无耻之事!”
阿宿摊手道:“师兄,你着急,我理解。你看不起我,我也认。可你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吧。栽赃嫁祸可不是我易宗门风哇。何况,你口说无凭……”
“口说无凭?”罡魁气笑了,打断阿宿道,“你可真是能言巧辩,我看你平时也是这样糊弄宗主的吧?!”
“你骂我就骂我,我可以忍,但不要牵扯宗主!”
罡魁气得眉心抽搐,“好,论辩,我不如你。我早猜到了你不会轻易承认。”
罡魁转身,向琼花君和七位长老拱手道:“宗主、长老,弟子请求对焱阳师弟搜身、查房。弟子记得当日焱阳师弟所用的钥匙的样子。那钥匙为铜制,约两寸长,顶部有一点弯曲变形。只要找出石砖房的钥匙,便可证明我所言不虚!”
阿宿自然不允:“搜身查房,是对待板上钉钉的犯人的做法。我清清白白,却要遭此不公,何等耻辱?”
罡魁傲慢道:“我公事公办,你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栽赃你,我也觉得很委屈。若让我们搜身,自证清白,何来耻辱之说?反正我问心无愧,若长老们要搜我的身、查我的房,我是不介意……”
“行啊,”阿宿打断罡魁道,“我可以让你搜,但你若是没搜到,怎么办?”
罡魁的语气十分笃定:“不可能搜不到。”
阿宿:“若你搜不到,便在头上戴顶纸帽,上面就写‘我天天窥视寒微同门,诬陷未果,心思龌龊,特此赎罪’,戴满一年才能摘下。”
“你真过……”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罡魁转念一想,坚信自己可以找到证据,便咬咬牙,一口应下,“好。可若我搜到了,你也要让长老们按门规处置你。”
阿宿语气轻松:“好啊。”
琼花君攥紧扶手的手,已然青筋突起。他的心里实在太紧张了。罡魁不是会说谎的人,阿宿……阿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压根不想看到他们互相诘难。
内心尚在挣扎,罡魁已细细搜完了阿宿的身,除了两撮狗毛外,什么也没搜到。
很快,查房的弟子也回来了,禀明道:“宗主,长老,弟子并未找到罡魁师兄说的钥匙。”
琼花君无声地出了口气,微微松开了点手。
罡魁脸色一变,“怎么可能?你可都把抽屉、暗格什么的地方都细细找过了??没有遗漏???”
弟子挠了挠头道:“没有遗漏,我找了两遍,是用法器找的,哪怕是地下砖石、头顶房梁里有铜制品,法器也会亮,绝没有遗漏。”
“不可能!你心思阴险!!绝对动了手脚!!!”罡魁恼羞成怒地指着阿宿。
阿宿的声音很轻,像是被罡魁吓到了,怯声道:“我人让你搜了,房也让你查了,师兄打算何时戴纸帽呢?这么多长老在这里,师兄应该不会耍赖的……”
未说完,阿宿身形一怔,半截话卡在嘴边。
罡魁黑着脸,掌心中托着一只锦囊,眯了眯眼道:“你身上居然还挂着一只乾坤囊。我真是差点被你诓骗过去了。”
乾坤囊乃易宗特制的法器,外表上绣有一个小小的八卦纹章,看似只有巴掌大,实则内里可藏万物,而且可以避开其他法器的搜查。
因制作它所用到的蚕霞锦乃世间罕有,所以只有历任宗主、长老,或是立了奇功的弟子才有资格佩戴。
阿宿身上的锦囊,粗略看去,并没有特别之处,好像仅是一只寻常的锦囊而已。
阿宿道:“师兄,你是不是急疯了?我这个一看就是普通的锦缎做的啊,山下菜市口就有卖,一看就和蚕霞锦不一样……啊,我知道了,师兄是不想戴帽子。好吧,师兄毕竟是名门贵族,拉不下这个脸,若师兄不愿意……”
“呵,只是看上去普通而已!”罡魁没有接阿宿的话茬,扯开锦囊,翻出内里,竟然还有一只更微小的锦囊,分明就是蚕霞锦材质,“若非我了解你诡计多端,方才又正好看到你的手抚过这锦囊,险些被你蒙混过去!”
说罢,罡魁两指一掏,竟真的从里面拿出一把铜钥匙。横眉倒竖道:“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琼花君掌下扶手“咔”地裂开,被捏成碎屑落了一地。
直到身侧两位长老慌张地冲上来时,他才缓过神,感觉到了缓慢而刺骨的疼痛,原来他的手已被碎片划伤,麻色衣袖被鲜血渗得鲜红。
一滴,一滴,顺着指尖,滑落在地上。
廉贞已经快要气疯了,口中连骂“孽障”,要不是顾及脸面,他早就直接扇上去了。
罡魁冷笑道:“这蚕霞锦是不是你从库房偷的?最近的盗窃案是不是也是你干的?你每天下山给百姓检修机甲,早就踩点踩得一清二楚了吧?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宗主好心将你捡回来,你非但不认错,还……”
“住口!”阿宿眼眶泛红,语气里全无先前的委屈怯懦之感,“我承认,十五年前的事是我干的,可是,这之后我就没有再偷过了。”
“这块碎布是我刚来没多久捡到的,是你们自己收拾的时候没放好,我过了很久才知道这是蚕霞锦。最近的东西,也不是我偷的。我做过的事,我认,但你也别什么脏事都往我头上套!”
罡魁口吻轻蔑:“死到临头了你才承认?呵,且不论你到底偷没偷蚕霞锦,也不论如今的事到底是否是你做的。我倒是很好奇,你来了那么久,有那么多次机会坦陈,为什么不说?我看你根本就是心机深沉,骨子里就是个坏种!”
“因为……”阿宿原本气势汹汹的嗓音,突然轻了很多。琼花君关注着阿宿,刚好就听清了这么一句:“因为,我害怕琼花君会对我失望,会赶我走。越久,越不敢说。”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琼花君一眼。
“我就知道你又要搬琼花君出来了。整个尔北谁不晓得琼花君心慈?哈哈哈,这么多长老在这里,就算琼花君肯网开一面,其他长老能答应?再说了,另两桩事情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呢!说不定还要数罪并罚!你搬出天王老子来都逃不掉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