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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孝子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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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凝香的《武家坡》是先一步拍摄的，她的电影讲究精工细作，所以结束周期慢一些，这让南星有时间多来几次联华的拍摄场地，对电影的拍摄和制作有了更多的了解。
女演员燕妮比南星大七岁，24岁的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她的孩子不在身边，而在北平。
“燕妮儿，你为什么不把孩子带来上海呢？”南星就问道：“或者说，你为什么要孤身一人来上海？”
“上海有一些更……好的思想，”燕妮想了想道：“有新风气。”
“北平不也有吗？”南星笑了：“胡适先生在北平提倡新文化，北大清华是所有学子向往之地呢。”
“可新文化不能拯救这个国家，这个国家一直在列强手中被践踏。”燕妮道。
她随即提起了九一八，东北的沦陷让她语涵愤怒，更让她愤怒的是上海这个催生新事物的地方，却不许任何角落，任何方面提及东北的沦陷。
一旁的赵丕扬倒是感同身受，义愤填膺，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报社因为报道了几篇东北现状，而差一点被查封的往事了，“岂有此理！”
赵丕扬那时候也算二愣子，当然现在也好不来哪儿去，当时人家越不让他干，他越想干，还打算特邀几个专家，开辟一个时政专题，不说别的，就讥评政府不抗日的事情呢。
结果他老子赵森把他从报社揪回去，耳提面命，断了他的钱，甚至威胁要给他娶一个高官之女，才把赵丕扬给慑服了，不然以赵丕扬的性子，他是绝不肯就如此善罢甘休的。
现在重提此事，叫赵丕扬来了精神：“我爹说了，我天魔星一个！没我不敢做的事情！我跟你们说，等你们这个《织女》拍完了，我还要给你们钱投资下一部电影，不拍别的，就拍东北抗日！”
“东北有抗日义勇……”燕妮一下子住了嘴。
南星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燕妮，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
南星对自己的想法是有些依据的，她回到豫园，回想起这些日子和燕妮的来往，从燕妮口中听到的熟悉词汇‘新文化’、‘新思想’等等，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判定。
没想到一条暗线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南星不由得想道，不过她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究竟是只有燕妮一个人是，还是不止她一个？为何燕妮要专门从北平来上海呢？
南星陷入了思索之中，她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也睡不着，这时候阿福忽然从窗户上跳了进来，扭着屁股便要往床上跳。
南星气得推它，却看到阿福只是饶过她，往床脚下的水盂里舔了几口水，然后兴高采烈地又要往外跑的样子。
“阿福！”南星一把捉住了它的尾巴，摁住了这个小东西。
谁知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了一声悠悠的猫叫，听到叫声的阿福简直来了精神，顿时左右挣扎，从南星手里窜了出去。
南星直接披衣而起，她是担心阿福又叫外头的野猫给打了，野猫的性子赛过阿福这笨家伙不知道多少倍。
她追了出去，霜露很重，上海的春寒胜过其他地区，她一出去就有点后悔了，更让她后悔的是出去追了一圈，却根本没找到那只野猫，看来这猫儿也怪聪明的。
南星搓了搓手，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就听到墙垣深处仿佛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中一喜，刚要抬脚走过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且是够了，今天你师父不在园子里，”这个声音还带着点娇嗔，嗓音柔细：“你且不防着他突然回来，打死你这个逆徒？”
“黄老儿要打死人，也是打死我们这一对奸·夫·淫·妇，哪有只打我一个的道理？”另一个人影也露了出来，借着微微的月光，南星也看清楚了。
露凝香和万贤……南星悄无声息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同时压低了身形。
“不过到底是在他眼皮底下，虽然刺激，但长此以往恐要出差错，”万贤低声道：“我已经在淮海路买了个公馆，算是咱们的幽会之地，你只须说自己去听戏，我手下的马麟就会把你拉过去。”
“他也知道咱们的事儿？”露凝香不安道。
“放心，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万贤安抚道：“绝对不敢背叛我。”
那边淫·声·浪·语又响了起来，南星咬着牙后退，却不小心踩空了树枝，这落在树坑里的树枝特别坚硬，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谁？！”那边万贤立刻呵了一声，很快就冲了出来，眼看只有七八步便要到了南星隐匿的树后，却被一个忽然窜出来的猫儿拦住了。
“这是谁养的猫？”万贤微微松了口气，仍然四处张望着。他身后露凝香衣冠不整地出来，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南星那丫头的猫儿。”
万贤立刻眼睛一瞪，他露出怀疑的神色，却对露凝香嘘了一声。
在树后的南星汗毛直竖，觉得自己怕是要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的电灯倒是一下子打开了，随即便有几道声音响起：“大先生回来了！”
园子里也是有电灯的，但九点以后统一拉闸，但大先生今晚踏着月色回来了，而且路上又结了霜，所以老仆吩咐将电闸拉起来。
万贤吓地一激灵，和露凝香神色一变，露凝香倒是想了一下，不觉得自己露了痕迹，“没事，你现在从后园子地方回去，我收拾一下去亭子里，他找到我，我就说在吊嗓。”
这两人匆匆离开，南星听着脚步走远了，才飞也一般地从树后出来，怀揣小心往自己房里赶去。
大先生回来了，也带来了噩耗。
大太太陈佩姜去世了，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挣扎了一会儿，也就没了气。大先生在大世界，还是傅庚生开着车把人送去医院的，然后又把大先生也拉去了医院。
大先生对他这个发妻是有怨恨的，但人都死了，他不能再跟一个死人怨恨什么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颤抖着在病人的家属通知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南星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默默无语的黄罗汉，又看着脸色严肃的傅庚生，最后盯在了露凝香夹杂着喜悦和兴奋的脸上。
“陈佩姜……”居然是她开口道。
“大太太。”傅庚生忽然有一道利剑似的目光射向了她，将露凝香刺地血液仿佛暂时凝固了似的，一股惧怕居然从心底生了出来。
“好，大太太对你有恩，”露凝香下意识去掏帕子，但掏了个空，她脸色有点不太好，但她知道这事情能做主的只有黄罗汉：“罗汉，你莫不是忘了大太太做过的那些事情了？人死了是她罪有应得，你已经把婚书都还了，报纸上也脱离了夫妻关系，此时你站出来替她发丧，这是要置我于何地呢？”
黄罗汉依旧默不作声，他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听不到周围人在说些什么。
关于陈佩姜的丧仪南星是插不上话的，后半夜大太太的弟弟陈小庵打上门来，在豫园又闹了好一场，这些南星都没看到，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阿福这时候倒是乖顺了，只不过嘴边还叼着一个白色的绣帕。见南星望着自己，阿福得意地将绣帕吐了出来，然后拨弄了一下。
“这是……”南星唯恐自己看得不清楚：“这不是露凝香的手帕吗？”
手帕是蜀锦的，上面还有两个逼真的梅兰交映图，南星见过露凝香用过。阿福恰此时还喵了一声，好像听得明白似的。
南星忽然知道了，这是阿福从现场叼回来的。
她忽然生出一种非常难以遏制的愤怒。在露凝香和万贤颠鸾倒凤的时候，同一时间大太太却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然后满怀着绝望和伤心离世了！
大太太其实对她说不上好坏，也决意安排她的命运，但南星觉得她不应该这么死了，她应该憋着一口气，等着看着，看着负她的人遭到报应！
大太太的灵柩摆在老宅，是一副上好的老棺，停好后，大头朝外，周围堆放花圈纸扎，再前方设置着灵牌，上面写着‘已故黄门陈氏讳佩姜享年四十九岁’这几个字，从院子里的黑纱、白灯笼，到棺床底下的扫帚、蜡烛，一应供器，全都是傅庚生一手操办了。
“平叔，”傅庚生道：“您看还有什么不妥当？”
“都好得很，”老仆叹了口气道：“你办事，最妥帖，就只有一件，这孝子盆谁来顶？”
在吴中孝子盆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就算是真的绝嗣了也是要找人顶的，不然不能归葬祖坟。
老仆下意识看向万贤，这老宅里的下人也都看着他，连扎着纸的小红也都抬起头来看他。
“你们……看我干什么？”靠着墙支着二郎腿的万贤神色一僵。
“万爷，”老仆语气有些严厉：“你是大先生和大太太的第一个徒弟，是陪着过过苦日子的，大先生和大太太一直把你当做半个儿子，何况他们并没有儿子，多年照顾提携，恩情并重，如今大太太过身，这孝子盆怎么看也应该你来顶。”
按说这孝子盆不过是个烧纸盆，出殡一天只要摔了即可，可万贤却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凭什么让我顶？这大太太是没有儿子，但黄家还是有人的，让余姚老家那商量个人出来，反正我不顶。”
老仆气道：“族里已经派人扛引魂幡了，这孝子盆是要孝子来摔的，你……”
“我什么我，”万贤拍拍屁股：“我姓万，不姓黄，更不姓陈，你当这孝子盆好顶的啊，我顶了，这江湖上怎么看我，当初我拜师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是拜师，不是当儿子！”
万贤现在是天不怕地不怕了，黄罗汉自从被卢兆国绑架之后，身体越发衰朽了，大事就都放手给徒弟办了，正合了万贤的意，大世界就算名正言顺握在万贤手上了。
要不是还想拿到来喜船号，他现在连黄罗汉的脸色也都不用看了，青帮投奔到他名下的弟子不计其数呢。
自己也是顶天立地的人，凭什么给人做孝子贤孙？！
万贤越想越神气，何况他早年虽然也受过陈佩姜的恩惠，但那时候陈佩姜管他也严厉，他年轻时候贪图美色强占了一个清白闺女的身子，被陈佩姜知道之后，愣是打了个半死——这种事情，都是越压越怨恨的，何况万贤本来就不是知恩图报的人。
他鼻孔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院子里蹲在地上烧纸的孙妈妈气得浑身发抖，“白眼狼！大太太您睁眼看看，当初收养了个什么东西！就算是养条狗，它也要摇摇尾巴呢！这人怎么就连狗都不如！大太太啊，你身后凄凉，连个顶盆的人都没有！伤心死人了……”
她身边的慈姑身形瘦削，闭着眼睛默念着经文，但手上的经已经快要撕裂了。
“我顶。”就听傅庚生道。
慈姑猛地睁开眼睛，连老仆都啧了一声，“庚生，你……唉，你不必的。”
这孝子盆名如其意，是孝子来顶的，正儿八经的孝子那自然没什么说道，但没有血缘关系的就要小心这孝子盆的意义，就像万贤刚才所说，哪个正经人愿意当别人家的孝子贤孙呢？你自有爹生妈养的，又不是你亲妈死了，你顶了这盆难道要做别人家的子孙去？
众人都知道大太太对万贤有恩，万贤十七岁不到就投奔了来，大太太简直把他当儿子养大，创业艰难，富贵了之后大太太还经常念叨，所以万贤分到了黄罗汉和大太太最大最丰盛的产业，也就是大世界。
就这样万贤还不乐意顶，何况只是被收做弟子只有四年的傅庚生呢？
大太太算起来也对傅庚生有恩，是她慧眼识人，将傅庚生拉进了黄门，但说到底，还是傅庚生自己本事大，有能耐的人在哪儿都能发迹，所以这恩情也浅薄。
但傅庚生却愿意顶这个名头。
“唉，傅爷，大太太没看错你，”孙妈妈眼泪长流：“你靠得住哇，比别人有情义，有情义！”
灵棚搭起来之后，前三天是本家及青帮子弟烧纸祭祀，后四天吊唁的人登门了，送上的挽幛不计其数，傅庚生一一答谢，作为丧事的主持者，他还亲笔书写大太太四十八年为人处世，操持家务的功劳，悬挂在照片两旁的灵墙上，让众人吊唁观看。
不光上海的市长、市政厅官员，还有工商业翘楚，知名人物全都来吊唁，直到第十二日中午时分，老宅门庭最盛极的一刻到来了。
“那个什么副司令到了，”饶是莫林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激动地说不清楚话：“就是那个，东北奉天那个少帅！”
少帅这个词举国上下只有一人独有，这位张少帅如此年轻，却坐拥东三省，兵强马壮，令人称羡；而九一八之后，又不敢放一枪一炮，以致东三省沦陷，遭人唾骂，也算是传奇中的传奇了。
这下吊客和本家都惊动了，还是傅庚生站了起来：“请进来。”
张少帅携夫人翩翩而至，送上了挽幛，上面写着‘黄夫人千古’这样的话，并且对着灵柩三鞠躬，算是极尽礼数。
“27年我在上海，认识了黄夫人，”张少帅英俊的眉眼充斥着淡淡的忧郁：“黄夫人女中英豪，令人敬仰。不意我再次来上海，却听闻夫人离世的消息，真是造化弄人。”
傅庚生不失礼数道：“少帅亲自登门致意，大太太在天之灵，一定倍感欣慰。”
张少帅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赞赏：“早就听说青帮人才辈出，今日见到傅先生，当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学良阅人无数，不得不说，傅先生真有英雄气象。”
傅庚生不卑不亢道：“庚生愧不敢当，少帅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张某人也算英雄吗？”张少帅意气萧索，忽然长叹道：“我若算是个英雄的话，你可见过那丢城失地、狼狈逃窜、置东北三千万父老乡亲于不顾的英雄？！你若叫我英雄，那些牺牲在抗日前线的弟兄们又怎么称呼？我张某人死不足惜，只求你别侮辱了英雄的名号。”
傅庚生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少帅当初为何下令不抵抗？”
此话一出，张少帅身边的副官一下子怒目而视，这问题连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都不敢问，居然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堂而皇之地问了出来。
张少帅却摆摆手：“当时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日本人的真正意图，我才下令退避，没想到……这一退就是三万里，一退就是三年。”
傅庚生点了点头，他已经看出来，这位少帅其实心思磊落，并不像他认识的其他官员一样。对于丢失领土这件事，他的回答也很坦诚，没有推诿。
短短几个问答，两人心中似乎都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意，却没想到此时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影，万贤听闻了张少帅驾临，就立刻跑过来殷勤致意了。
“少帅，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少帅英姿勃发，”万贤笑容堆满了脸：“少帅登门，那真是蓬荜生辉……”
张少帅瞥了他一眼，万贤笑得更殷勤了：“上次少帅来上海，只去了华光、小仙界玩耍，没有领略大世界的好处，今日我万某人一定要恭请少帅来大世界体验，一定不会扫了少帅的兴致，包您尽兴而归。”
张少帅目光中闪过厌恶，却用讽刺的声音道：“瞧，世上的人都这么想，想我张某人就是个花天酒地、放浪形骸的人，想我根本不记得什么国仇家恨，想我醉生梦死，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转身走了，那个副官却后退一步，直接对着万贤两个耳光打了上去。
“你、你……”万贤被打得根本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又惊又怒。
“呸！”这副官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品味了一场好戏的赵丕扬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心满意足地掏出纸笔来，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有当狗仔的潜力，连新闻的什么标题他都想好了。
“惊！青帮葬礼上惊现东北军少帅，大闹灵堂不够竟恣意殴人！”
“少帅来沪，首站吊唁黄夫人，原来年轻时竟与黄夫人有一段不得不说的……”
“把这个人丢出去，”却听傅庚生的声音响起：“把他的纸笔没收，还有照相机。”
“喂，喂，还我照相机！”赵丕扬大叫道：“我去，往哪儿摸呢！”
他被推搡着出了门，不过眼前一亮，因为看到了南星：“南星！快救我！这群不讲理的家伙，又把我的东西抢走了！”
南星没好气道：“一定是你又乱拍乱写了，丧礼是很严肃的，你最好尊重一些。”
“那么大的新闻放在眼前，我能不拍吗？”就听赵丕扬叫屈道：“东北的那个少帅来了，就刚才，哈哈，很神气，还打人呢知道不？”
听到这个名字，让南星好生震了一下：“真是他？”
赵丕扬挣脱了挣扎，夺回来相机，他的相机很先进，是柯达折叠式小型照相机，底片较为清晰，南星一看还真是这个人，和记忆中教科书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眼神饱含着激愤。
南星透过历史能更加深刻地认识这个人，所以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像赵丕扬这样的人就不同，他就觉得这个少帅自己做了恶心事，还不让人说。
“他自己就是个花天酒地的人，丢了东北，”赵丕扬道：“我看人人得而骂之。”
南星抿起嘴巴，“少帅并非胆小怯懦之人，你不知道真相，不要胡乱指责。”
“说的你好像知道似的……”赵丕扬不服道。
“怎么还没送走？”傅庚生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神色已经颇为不悦。
人立刻马上下一秒就被送走了，南星顺手就将他的照相机扣了下来，这东西看着笨重，但其实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仪器了。
“这东西留着做什么？”傅庚生见她低头摆弄相机，皱眉道：“扔了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扔就扔？”南星道：“这可不行。”
“喜欢我再给你买一个。”傅庚生忽然道。
“啊？”南星下意识抬起头来，似乎颇为费解，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充斥着疑惑，小巧的琼鼻还一皱一皱的，看着仿佛受了欺负似的。
傅庚生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震了一下，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好像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买新的，这相机一看就机械老化了。”
“这么不经用的吗？”南星疑惑地拍了拍相机，其实心里还挺中意这款相机的：“买一个新的要多少钱？”
还不等傅庚生说话，就听一个管事的跑了过来道：“傅爷，姨太太，慈姑姑说有大太太的遗嘱，舅老爷已经过去了，大先生也去了，请您二位尽快去小西厅。”
南星和傅庚生对视了一眼，当下心神转动，脚上却迈开了步伐，急忙赶往了小西厅。
小西厅里，果然点到的人都已经来了。大先生神思不定，只默坐在那里，肥大的身躯却陷在椅子中，很是寂寥——而大太太的内弟陈小庵却用愤恨的眼光看着他，旁边坐着白氏，一个劲儿地往慈姑手上的纸张上瞥去。
让南星松了口气的是，露凝香不在当中，看来人们都下意识排开了她，大太太的遗产就算是轮到一只猫儿继承，也绝不会轮到这个女人。
慈姑见人来齐了，才点点头。万贤这时候蹑手蹑脚地从门里进来，却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陈小庵一见他就要破口大骂，但慈姑却开口道：“万爷来的好，也算一个见证。”
就见慈姑将一本折子一样的单子亮了相，“这是大太太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过了，全都记在上面，分毫不差。”
万贤是知道大太太有多少底子的，当下眼前一亮，使劲忍住了不当场去夺。
“先说地，”慈姑苍老的声音仿佛回荡着大太太的余音：“一样一样算，有余姚老家六十亩学田，作族人读书升学之资，就舍了族中。在浦西近郊有二百三十亩水田，收揽的都是青帮丧夫的女人，这地大太太没打算要回来，就都舍给他们，没男人了，没地就更没活路了。”
老仆长叹一声，“大太太啊。”
“宅子，”慈姑继续道：“老宅是大先生的产业，还给大先生。霞飞路的公馆，美国驻华使节租走了，大太太低价租给他们，说最好一直租着，这世道不太平，再来一个枪声枪响的，总还有地方躲避，让这人情别轻易断了。”
南星暗暗佩服大太太见识远大，却又听慈姑道：“香港、美国各有一套房产，美国那套房子留给老二，这老二我一直记挂着呢，当初我偏心了，没给他主持公道，叫他含怨跑去了美国，这么多年自己打拼，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我对不住他，如果这房子他不要，那就给洪门的常老爷子，感谢他照顾老二。”
黄罗汉三个弟子，老二当初被万贤排挤，去了美国，提到这事儿，万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颇有些恼怒。
这慈姑规规矩矩重复着大太太的话：“……厂子，马来西亚的糖厂收益不错，是当初小痷让我投资的，他眼馋着呢，算了，给他吧，就是怕他经营不善，那时候我反正也看不到。另有一处橡胶厂，这个厂子有点瓜葛，是汪精卫的夫人陈璧君的娘家管着，这个女人不好惹，可能将来要坏事，这事儿我就嘱托给庚生了，庚生听着，你最好卖给她家，也要留个人情，当中分寸，自己掌握，钱就给小痷吧，他不说我也知道，他那破银行周转不上来，缺钱呢。”
白氏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陈小痷却哑口无言，一双绿豆眼睛忽然掉了两滴大大的眼泪。
“钱我手头没剩多少，都换成了美元，”慈姑道：“取出五万来，分给伺候我的下人，人人都要分到，跟了我一场，不能没结果。还有一辆轿车，庚生开的熟练，就给庚生，留神那窗户好像有点漏风了，有时间就修修。”
“剩下还有不多不少两匣子首饰，”慈姑看了南星一眼：“给姨太太，这是个苦命的，怪就怪我吧，非要把她弄来，她这是被我害了，花骨朵一样的人呐，别给再摧折了。纳妾文书也放还给她，她要是想走，就让她走，不想走，家里就养她一辈子，不缺吃短穿。”
南星心里一热，她知道大太太最后居然放下了执念，但这没有让她感到稍许欣慰，她的心里仿佛更燃烧起来了。
“以前常去小仙林听相声，大伙儿都认识，逗我乐了一辈子，”慈姑眼里闪过泪花：“这情分不能忘，德才请人吃个饭，说说我的念想，还有答应他们给他们修个楼子呢，也一定做到。慈姑也有吩咐，以前闯荡江湖的时候，老姐妹几个对我有恩，发迹了之后却又默默走了，我心里永志不忘。慈姑事后就替我去看看，说陈佩姜下辈子还她们的恩情。”
众人默默听着，直到最后慈姑才对黄罗汉道：“……我想明白了，黄麻子其实并没有负我，是这世间的道理终有个盛极而衰、月满而亏的意思，不可强求。想想我以前还真做了不少错事呢，想起来真后悔啊。不过还是不后悔当初遇到了黄麻子你，希望你也别后悔，这我就知足了。想了想没什么留给你的，我这点东西还不都是咱们一起挣下来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都要夺走，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还有两件袍子在我这里，是你当初在马栏子里头奔命的时候穿的，破了好几个洞，当年我眼睛不太好，收着了，总想着补一补，也没补成，临了了我特意拿出来补齐了，也算是有始有终。”
黄罗汉呆呆地看着慈姑的方向，厚重的嘴唇不知道喃喃自语了什么。
“我呢，”万贤忽然出声，急不可耐道：“大太太总也有东西留给我吧？！”
“有，”慈姑神色冷冷地：“大太太说，万贤这孩子我认清了，就是戏文里说的那脑后长反骨的，怕我死了之后连孝衣都不穿呢，破祸家门的人，不会是其他人了，我要留什么给他呢，我把当初他来家里讨饭的碗给他，让他记着当初是怎么穷酸饿死又缓活了，这样的好运气没有第二次。”
万贤大怒地跳起来，攥着拳头就要朝着慈姑挥去。
但傅庚生也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牢牢挡在慈姑的身前。
“好好好，傅庚生，你等着……”万贤知道打是打不过的，咬牙切齿道：“你等着好果子吧！”
万贤拂袖而去，一副快要气炸了的样子，走到院子里，忍不住当场啐了一口浓痰，然而他抬头，看到周围那纸糊的小人、引路菩萨、童男童女似乎都睁着眼睛看着他——
一股阴寒从他心底窜起来，他感觉那一双双眼睛就像大太太的眼睛一样，不由得叫他狠狠打了个哆嗦，立刻逃离了这个地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