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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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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天下最了解陈加他妈的，应该就是陈加本人。
这种自信和这种了解一样，属于玄学。
当看到他妈在对面的货架旁站着，面无表情望着这边……陈加当即想到的就是：她一定全程都目睹了。
只有目睹了全程，他妈才会露出这种其实是深不可测的表情。
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程度，尽管如此，他还是喊了声：妈！你怎么在这？！
他很明显察觉到身边的王跃山一惊，用错愕的眼神看他。只来得及模糊地四目相交一下，他就水泡般滑到了他妈身边。
“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他觉得自己听起来还是自然的。
她妈眼神从王跃山那儿抽过来，说：和你丁阿姨逛街。
反问：你又怎么在这儿？
哦，和一个朋友吃饭。他指指王跃山。
王跃山正看着这边。
他隔空说：你先去买单，我等会儿马上出来。
王跃山点点头，又对他们社交性一笑，转身往通道那边去了。
他妈说：没见过你这个朋友。
那是，你没见过的多了。
陈加这倒没说谎，他狐朋狗友太杂，他妈又可清高了，表示不屑于一一认识。
他说：丁阿姨呢？
她妈一指：那边看小孩儿衣服呢！
陈加凑过去看了看，点头：那，妈你没别的事儿我就走啦，那边还一群人呢，大家在家里搞饭吃，我也得去帮点儿忙。
他妈略显狐疑，眼神还在方才王跃山离去的那个方向搜罗，嘴上挺硬：喔，那你滚吧。
陈加说：妈我明天回家吃饭，给弄个糖醋排骨等我啊！
他跑出去，又转身挥了挥手，那瞬间，瞧见他妈脸上浮出一层茫然。
他妈一贯讲究，算是非常爱惜羽毛。这会儿穿着酒红色的长款外套，头发做得一丝不苟，耳坠子还亮闪闪的很招摇。
只是这茫然出卖了她的年纪，她显出了一种思路堵塞的困惑。
不过陈加知道，这种困惑只是暂时的。她会回去慢慢分析，细细回味，她会发现所有的不对劲之处，最后可能还会上网咨询。
然后有可能各种碎片，最后拼出一个她必然会雷霆之怒的结论。
陈加没有存什么侥幸之心。事实是，目不斜视地走出超市，他心中更多只有暴雨将至前的坦然和镇定。
他知道，她绝对不会真的象看起来那样忘记这次偶遇。她一定会准确察觉到裂缝里另有玄机。
因为，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她。
陈加回去的路走到一半，碰见王跃山。
很显然，他是在等自己。
路灯昏黄，夜风略凉。看不太清王跃山的表情。
陈加凭直觉说：怎么，吓到了？
王跃山说：倒也没，就是意外。
陈加说：我吓死了，我妈平常几乎不来这一边。措手不及。
王跃山：现在还惊魂未定么？
陈加摇头：还好。但我妈很难应付。我得想清楚再去见她。
沉默了一会儿，王跃山说：如果不是我拉你出来超市……
陈加：？不不，这是意外。
王跃山说：意外是不是来得太快了点儿？
陈加转头看着他。王跃山偏深的五官，棒球帽下更难见细节。
陈加还没太缓过神，只说：嗯？
王跃山说：你确定要这么跟我回去？还是好好回家想一想？
陈加说：想什么？
他觉得王跃山有点奇怪，说他受到了惊吓吧，好像也不至于，但说他的反应很自然，似乎又略微勉强。
他们一直走到路灯渐渐明亮的地方。王跃山突然说：你要想清楚。
陈加愣一下：你说什么？
王跃山说：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陈加半晌说不出话，临了只得一句：我以为从和男人搞上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箭了？
王跃山说：只要没人知道，你就还有退路。
他显得有点莫名的焦躁：你妈没准已经起了疑心。其实你刚才应该和你妈回去，这样比较好稳定她的疑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现在尾随我们，可能会受更大打击……
够了。陈加说。
他努力控制自己发飘的嗓音说：王跃山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还没慌，你就慌成这样？
我现在告诉你，她绝对已经起了疑心。而且有了这份疑心我就别想瞒过去。其次，我刚才用的理由，自然是能够让我现在和你走一起也不会被她质问的理由。另外，从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开始，我就没打算过瞒他们一辈子。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陈加深吸口气说：王跃山，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我。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
他把手里才接过来没多久的购物袋还给对方。说：周晓林告诉我，当年你和他一起出柜，曾经闹到他哥满城追杀你。你爸也差点和你断绝关系。
而我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这么紧张。我要是压力缠身，还能指望你帮我撑着么？
他说王跃山，对我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喜欢追问类似问题。也不爱强求什么承诺，我甚至也没把你那什么初恋放在心上，我以为行动可以证明一切？
但你现在的行动我真的看不懂，总这么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我已经失去判断力了你知道吗？
和你这样的对话，我他妈有多难堪，你懂不懂？
陈加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事实上他脾气不错，又历来圆滑。
所以他说出这些，就算是程度很重。
不仅王跃山，陈加自己掉头走开时，脑子都很懵。他不喜被愤怒的热血充盈，所以虽然立刻喊了一辆车扬长而去，但中途还是在江边下车，刻意沿着江岸走了很久。
他回忆了一下王跃山的神色。因为五官深邃，他的眼睛陷在路灯的光线里难以辨识，但他依然看得出王并没有太过惊慌————至少肯定没有自己这么激动。
王跃山从来如此。有一种不知是来自钝感还是来自城府的稳如泰山的笃定。
陈加看着江对面的灯火。霓虹闪耀，一片辉煌。
他讨厌伤春悲秋。更烦为感情掉眼泪。抽了几根烟，又打车回去了。
路上在想：怎么办。怎么对付老妈？
被陈加落在小区的王跃山，平心而论，是很想要跟着陈加追上去的。
但好死不死，他穿了双非常不好奔跑的泡沫拖鞋。
企图起跑却差点摔倒这个事儿，令他荒谬地差点笑出了声。
一个人回到家，打开灯，看见陈加随身的帆布便携包还放在茶几上。王跃山才后知后觉顿悟：陈加就这么被气走了。
从初始那刻的惊魂未定，到独自踯躅路上脑内飞转的念头与回忆，以及后来面对陈加质问的语塞……这会儿只剩大梦初醒的无尽凄凉。
王跃山不想做饭，也不想吃饭。他知道，他该电话一下陈加，或者微信解释一下，更抑或他该重新坐车去追……
然而坐进了沙发，他突然觉得很累。附带一种诡异的腰酸腿痛。
他想着，很多事儿，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并没有。
就象很多伤心的感觉，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比如在一个春风适宜的时刻，突然被倾盆大雨泼中的窒息——无法逃避的痛楚，铺天盖地的冷意，令人绝望。
只是如今事态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他站起来拎门口那袋菜。发现它好像异常的重，重到简直想甩掉它。更感觉自己的身体，触手可及之处，皮肤隐隐作痛。
许久，王跃山才顿悟到，自己可能在发烧。
他磨蹭进卧室，倒进床头灯的幽光里——这是一盏陈加买的台灯，有次路过无印良品时随手挑的。
王跃山的心一阵翻江倒海。
根据经验——简直荒唐，他怎么有这么多突如其来的经验？——他必须在这个时刻快速躲开，在某扇门打开前撤走，在某场雨落下前藏好，在潮水般的情绪没顶时却步……
他不知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也懒得去猜如果做不到将会怎样。
在仿佛弱智般的束手无措呆若木鸡好一阵后，王跃山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心乱如麻败给了□□的高热，他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一觉。那一刻，心头久违地涌起儿童般蠢萌的愿望：希望睡醒了，一切都能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