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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没想弄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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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逆着风向白俞面前的终点线冲来,风将对方额前的发吹乱,露出白皙的额头,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回过神来一件站定在少年的必经之路上,带着无法自我说服的私心。
心跳的存在如此强烈,白俞看到少年闭上了眼,不管不顾地向他飞奔而来,最后一刻,他超过了身旁的那个Alpha。
白俞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言益就该是这样的才对,像是肆意又自由的风。
撞进怀中的力度并不重,风在半秒后才慢半拍地跟着言益一起扑进他的怀中,带着言益衣服上淡淡的花香味,啊,是言益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白俞听见自己说:“这么拼命啊?”
对方果然在下一刻认出了自己,将额头轻轻抵了上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让白俞心底深处恶劣的占有欲得到了些许的满足。
十一班的众人一齐围了上来,言益缓过劲,重新站直了。
“言哥,你真牛!”洛淞将冰水递给言益,“给,这是冰水。”
言益接过来拧开灌下半瓶冰水,瓶身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到滚烫的地面。
“言哥你真是我们班的大功臣,最难的一个奖项居然还拿了个第一回来。”栗黎冲言益竖起大拇指,“给你一个大拇哥。”
“谢谢。”言益将塑料瓶拧紧,呼吸也已经平复下来,手腕被身后的人抓住。
白俞:“我先带这家伙走一走。”
“哦对...是要绕着操场慢慢走一会儿缓一下。”张荣赞成地点点头,“不过一会儿要拍照领奖的,言哥你可别忘了啊。”
言益嗯一声,乖乖跟着白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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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即将接近尾声,为各位老师设置的趣味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这一轮是各班的班主任代替班级上阵,操场远处传来同学们热闹的加油声,言益看到几位十一班的几位同学正在找他,想要庆祝三千米拿了第一名。
言益注意到对方好像在有意无意地带自己躲班里的同学,他不紧不慢地跟着白俞走,主动挑起话题问道:“一会儿领奖非得本人去不可吗?”
白俞:“班内的同学也可以代领。”
言益松了口气:“那我就不去了吧,我们去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吧,找不到人洛淞他们一会儿会帮我领的。”
白俞松开言益,转过身来挑了下眉:“怎么得了第一名却东躲西藏的?”
“上去领奖会被围观。”言益说,他虽然想拿下这个第一,但却并不太想被全校同学围在中间,变成焦点。
白俞依言带他远离操场中心,走得更远些,两人走到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白俞顺势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言益跟着停下脚步。
“这是哪里?”言益往白俞身后望去,不远处布置着一片竹林和石亭,在学校里待了两个多月,没想到还有他没来过的地方,干净清凉的水正从人工铺挖的鹅卵石道上流过,绕亭半圈后藏进更深处的竹林,他甚至能听到水淌过拐角时的流动声音。
言益有些讶异:“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白俞双手抱臂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言益身上:“这里晚上可不太安静。”
言益点点头赞同道:“也是,这里晚上肯定有很多蚊虫。”
白俞发现言益对“偏僻幽静的角落是亲热最好的藏身处”完全没有概念,他失笑摇了摇头,勾手对方示意他靠近一些,白俞压低声音告诉他:“晚上,经常有很多情侣...”最后几个字被他用更低的音量说出口。
言益刷地和白俞拉开距离,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看着言益强装镇定的神情,白俞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赵主任隔三差五就来这里抓人,每次都收获颇丰。”
言益有些尴尬地问:“你怎么选了这里...”
白俞说:“看你想躲人啊,这个时间,这里足够安静。”
又是一阵沉默,白俞站直身体,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坦诚道:“其实是因为我有一件事很想现在就做。”
“什么...”心跳莫名跳动得很快,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意识到危险,言益往后退一步想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话音未落,白俞抓住了他的手。
“言益,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随时甩开我。”
时间一下变得很慢,以至于让言益能清晰地感受到食指指节碰上白俞唇时温软的触感,言益震惊地缓缓睁大双眼,世界刹那间寂静了,足足过了半晌,剧烈的心跳声才慢半拍地在他耳边炸开,让他感觉有些眩晕,脸颊的温度也变得滚烫。
他为什么要亲我?
手上还有汗呢...
白俞到底想做什么?
言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言益的思绪被这柔软一触搅成了乱麻,甚至忘了如果排斥,应该第一时间抽回手才对。
白俞静静地观察了言益半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给出他希望的解释:“确实是刚刚你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和班里的同学们玩了把真心话大冒险,输得很惨,要完成一个大冒险。”
“他们起哄要我随机选一个人亲,不完成就要接受惩罚。”像是知道言益这时候脑袋肯定乱作一团,白俞说的很慢,方便对方理解消化。
要选择相信吗?
言益第一次躲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半晌,僵硬地笑了一下,回答说:“啊,原来是这样。”
鬼才会信这种话吧。
白俞看了他一会儿:“你可以选择不信。”
言益闭上眼深吸口气:“抱歉。”
白俞仍旧看着言益,似乎想从他的细微举动中找出答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是玩笑吗?”下一秒言益又摇了摇头反驳了自己的话,白俞不会做这样的事,事实上,他非常懂社交的距离与分寸,“我的意思是,你是...一时兴起吗?”
白俞的语速还是平稳又温和的:“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认识才不到三个月,何况按照生物学的角度来说,Alpha和Omega才是最适配的,你很优秀,应该找一个跟你同样优秀的Omega才对。”
白俞将他的用词重复了一遍:“应该。”
言益又沉默了。
“言益,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也不相信这一套烂俗的结论。”白俞抬手,将两人相握的手摆到言益面前,“何况你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你一直没有试图挣开我的手?”
被抓着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言益猛地抽回了手,可这举动反而让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欲盖弥彰,变成苍白的反驳。
言益闭眼深吸一口气,调整混乱的情绪,不远处操场的吵闹声传来,应该是哪支队伍夺得到了趣味比赛的胜利,言益佩服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时间去想些别的事情。
白俞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眼前人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下沉:“你知道我是从Alpha退化成Beta的对吧?”
白俞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吧?为什么我会变成Beta,初中又为什么会退学。”
白俞眼皮一跳,他预感到那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言益重新望进了他的眼里:“我是因为过度使用抑制剂而退化的。”
白俞怔了一下,Alpha每次易感期确实需要使用抑制剂压制平衡暴走的信息素,但那从来都不意味着越多越好,过度使用抑制剂不但起不到平衡信息素的作用,反而会让压抑到极致的信息素成百上千倍的反噬回来,引发信息素紊乱综合征,严重的话是会危及生命的。
这是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言益不可能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过度使用抑制剂?
像是知道白俞心里的疑问,言益说道:“我妈妈是个Omega,她和一个曾经很喜欢的Alpha结了婚,非常常见的AO结合家庭,婚后她或许也过上了几个月堪称幸福的日子吧,所以才有了我。在生下我后,那个Alpha终于不再掩盖自己酗酒、家暴的本性...她为了脱离那个Alpha的控制,在一个深夜亲手挖掉了自己的腺体,带我永远离开了那个地方。”
故事急转直下,简简单单的一段话,白俞听完却觉得自己第一次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你是说...她自己挖掉了自己的腺体?”
言益嗯了一声:“后来她在一个黑作坊里洗去了终身标记,你知道的,现在洗标记技术并不发达,对Omega的身体伤害非常大,更何况是一个黑作坊。不到万不得已,没有Omega会选择去做这个手术,挖掉腺体对她的身体已经造成一次打击,她又在不合规的机构强行洗去了标记...”
言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喉咙干涩,他重新开口:“过了几个月...或许只有几周吧,一场换季流感轻而易举地将她送进了医院,病情反复地好转又复发,陆续带出了她身体上太多的亏空与缺陷,最后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非常困难。”
很奇怪,言益想,如果是洛淞在这里,他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将那几年的经历一笔带过,将那段时光概括成语言叙述出来的过程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在心口不断地刮,但在白俞面前,他不知怎么地有了重新触碰那段时光的勇气。
或许多亏了前段时间这人陪着自己经历了各种混乱事件,言益想。
“我和医生商量过,希望能尽量延长她的生命,她才三十七岁,不应该就这样离开。”
夕阳西下余晖将一切染成橘红,一片半枯的叶子从白俞身后落下,言益顺着它的轨迹看到树的根,那里铺满了落叶,已是深秋,它们大多都是枯黄的,失去了生机,有些甚至已经腐烂。
“可她却对我说,我好痛苦啊,你放过我吧,你为什么要像那个人一样来折磨我。熬过来后又哭着抱住我,跟我说对不起。她非常厌恶Alpha信息素,几乎到了闻到一点就会生理性恶心的地步,也...很恐惧看到我一点点分化成Alpha。”
白俞:“她是害怕你变得和那个人一样。”
言益点点头,白俞注意到他的眼角变红了些,言益大概一直都在避免自己触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至于过了这么久,有人替他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难过。
自己的亲生母亲恐惧、害怕着自己身体里流的另一半血液,可言益没法将自己切割成两半,还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儿子。
“所以你就给自己注射远超计量的抑制剂?”白俞皱眉,即便如此,这也不能作为他伤害自己身体的理由。
Alpha的易感期和Omega不同,一年通常就只有一至两次,Alpha抑制剂的造价本就昂贵,言益母亲的病大概已经花光了他们所有的积蓄,又还有什么余钱能支付得起言益如此频繁地购买一支合格的抑制剂?
退一万步说,就算抑制剂是合格的,这样长期过量地注射,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非常大,更何况那时候言益应该刚分化没多久,正是信息素与腺体不稳的时期。
言益摇摇头:“因为我分化成了Alpha,我正在一点点地变成那个让她堕入地狱的人渣,她会崩溃的。”
“怎么能这样算?”白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对自己得出的答案而感到恼怒——言益的妈妈在蚕食着言益的健康存活。
怪不得言益会从Alpha退化成为Beta,这样一看,仅仅只是退化都算言益命大。
言益扯出一抹笑,抬眸看向白俞,像是验证完了一个无法被推翻的理论:“所以你看,就连用永久标记绑定的爱最终都只剩下变质腐烂的结局,那它应该就是不存在的吧。我不想投入一段自己都不相信会有结果的感情。我不要做一只飞蛾,因为眼前的那一点美好,奋不顾身地焚化成爱情的余灰。”
许多问题都得到了答案,至少言益并没有向他隐瞒缘由,而是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白俞先退了一步:“好,我知道了。”
言益松了一口气,白俞放弃了这个刚冒芽的想法就好。
一阵风吹过,将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是夏日里难得的清凉,但此刻太阳就快落山,不由得让人觉得有些冷,两人都沉默下来周遭就显得寂静,这里和操场像是割裂成两个小世界,一个安静,一个喧闹。
今后白俞大概就不会再在自己身上倾注那么多注意力了吧,言益低头眨了眨眼,忽略掉心头有些怪异的情绪,转身要走。
白俞适时开了口:“言益,你向我坦诚了你的想法,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想法?”
言益看到白俞眼里平和的的情绪,几乎显得有些淡漠了:“我不会和Omega谈恋爱的。”
言益下意识想到了刘辰讳跟他说的那个流言。
白俞:“我记得学校里还有个流言吧,说我喜欢Alpha。”
言益点了点头。
“先从传言说起吧。”白俞抱臂后靠树干,花片刻时间整理思绪,“其实它说的也有些道理,我一直同Omega同学们保持着距离,所以才渐渐流传成了现在的这个版本。”
AO之间生理上本该是相互吸引的才对,言益感到奇怪,为什么要和Omega保持距离?
白俞很快便解答了他的疑惑:“我十四岁的生日宴上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一个家族的掌权人给他的Omega孙子注射了诱导剂,强迫他发情,并设计将他和我关在了同一个房间内。”
这回换言益觉得自己没有听懂对方说的话了:“什么...”
什么样的爷爷,才会强迫自己的孙子发情,还要将他和一个陌生的Alpha关在一起?
这样的孩子,在他们的眼里,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吗?还是牟利的工具?
“我的父亲是个企业家,许多家族都想着能和我们家搭上线,我出生后他们的手段更甚以往,打起了我的主意,只是一一被我父母挡了下来。可谁都没想到,有人会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缘血脉也要强行和我绑定,以此换取整个家族未来的利益。”白俞摊了摊手,“所以你看,飞蛾扑火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白俞:“受Omega信息素的影响,我被迫进入了分化期,分化成为Alpha。”
大多数AO分化期都在初中,相比起Omega分化时浑身绵软无力和腹部骨骼的剧痛,Alpha的分化期时的痛苦则更偏向于精神,会让人感觉头痛欲裂,精神涣散,低劣的生物本能将在此刻极大程度地占据上风,那时的白俞才刚升上初中,提前分化成Alpha,痛苦只会成百上千倍的累加。
本该是庆祝诞辰的宴会上,被居心叵测的人设计了这么一出“好戏”。
“那、那你是怎么...”言益几乎说不出来话。
他曾经也是Alpha,也经历过分化期,知道那种痛苦有多磨人意志。
白俞将卷起衣袖,将被遮掩住的左臂露出来给言益看,上面横亘着一道早已痊愈的伤疤,看伤口应该是由钝器多次划割导致的。
言益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白俞采取的行动:“...你用钝刀划伤了自己?”
“嗯。”白俞说,“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疼痛是最好的解药,父母闯进房间后我就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顺利渡过了剩下几天的分化期。”
被诱导提前分化,剩下的几天分化期怎么可能顺利?言益几乎没办法将这句话完整地问出来:“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关系,那个房间没有任何锐利的物品能让我伤害自己,后来他们又发现我用牙齿和指甲伤害自己,于是给我戴上了止咬器和手套。”
像动物一样被对待,用最屈辱的方式渡过了第一次分化期,所以白俞才会对Omega敬而远之,被这样伤害了一次,恐怕连意识最深处都会烙上防备的印记。
“怎么感觉你要哭了?”白俞笑了笑,俯身用拇指去碰对方泛红眼角,那是一个擦泪的动作,尽管言益没有流泪。
白俞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想弄哭你来着。”说起自己的事时明明可以尽力遮掩住情绪,听到别人的事怎么反而情绪波动这么大。
言益摇了摇头,否认自己在流泪,他的头发很软,发丝顺着动作在白俞的指尖摩挲,像是猫咪难过了,在手心里磨蹭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