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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原来他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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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克杯上转下来,一行六人集体变得晕晕乎乎,张荣扶着一旁的杆子缓了一会儿,说道:“谁啊,转那么起劲。”
“不就是你吗,一直抓着中间不松手。”
张荣摆摆手:“不行,不行,我想吐了。”
程栎看到不远处的跳楼机:“离烟花秀开始还有一会儿,应该还能再排一个项目,要不要进行一场男人的冒险,坐一次跳楼机?”
“诶,我去,算我一个。”张荣又菜又爱玩,举手道,“不过先让我缓一会儿,不然我一会儿吐上面。”
“我不去,上次被骗去坐跳楼机,下来我难受了一个多小时。”洛淞摆摆手反对,“上上下下悬得我心脏难受。”
“我也不去,我不太敢坐。”栗黎说,“我准备去排旋转木马。”
“我...”言益说着要跟着张荣和程栎他们排队,下一秒被白俞拉住手腕拽到身边,白俞说:“我和言益一起,我们兵分三路吧。”
张荣好奇问:“白哥,你俩去玩什么?”
白俞:“过山车。”
洛淞听完这三个字,立刻颠颠儿地跟着栗黎朝下一个项目——旋转木马去了。
过山车的入口离得很远,张荣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围着大半个游乐园修建的过山车,遗憾地说:“那好吧,可惜时间只够排一个项目了,不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趁着烟花秀还没开始,一行人兵分三路各自散去。
白俞看着身旁的人走的毫不犹豫,于是问道:“想玩什么?”
言益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着白俞:“不是说过山车吗?”
“我那是...”白俞无奈了,“你先选自己想玩的,我可以陪你。”
“陪我?”
“嗯。”
言益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游乐设施,除了之前深夜和白俞一起坐摩天轮的经历,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游乐园的游玩经验了,他想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就过山车吧。”
过山车永远都是游乐园最经典、最热门的项目,白俞预估的时间甚至还少了,等过山车临时检修完毕,两人坐进位置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分钟。
这是近乎围绕了半座游乐园的过山车,全程耗时三分半,白俞和言益坐在第一排,工作人员将两人头顶的二重保险拉下,又一一检查了一遍每一位游客的安全装置后走进操作室。
“请各位乘客放松身体,双手握紧身前的握杆,乐园飞车即将启程,祝大家享受这一趟旅途。”
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响起,过山车朝前缓慢地开十几米后转弯,又开始慢慢地向上爬坡。
言益和白俞身后坐着的似乎是一对情侣,爬到一半时,女孩子的嗓音已经有点发颤了:“怎么还没到顶啊,太高了吧...”
夜晚坐过山车和白天是全然不同的感觉,没有阳光,渐渐地周围五彩斑斓的灯光也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漆黑,远处游乐设施上游客们的尖叫和欢呼也渐渐远了,很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风声和身下设施运作的哒哒声。
“我不想玩了,呜呜呜...”后座上的女生后悔了,可惜现在早就没有了下车的机会,她的男朋友应该是握住了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宝宝你手好冰,害怕的话就闭上眼尖叫,你握紧我的手,没几分钟就结束了,别怕别怕昂。”
白俞的话语夹杂着风声吹到他的耳边:“紧张吗?”
言益摇了摇头,白俞笑了一下,语气略带些遗憾:“这样吗?我还想着你要是害怕的话,我的手也可以借给你握着呢。”
言益被他噎了一下,不小心吸进一口冷气,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过山车终于到了顶,此刻就连机器运作的声音也静了,言益向下看,赤橙红绿的游乐设施相继运作着,在游乐园中走动的人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黑点,靠的近的则组成了一团黑色的墨点。
“怎么还不动?救命啊,能不能给个痛快!”身后有个大哥喊起来。
“我不想玩了,不想玩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下去!我要下车!”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喊,缓解紧张的气氛,忽然有人在后方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嘉嘉,我爱你!!可以嫁给我吗!”
居然还真有人在过山车上求婚,可惜坐在第一排,他没办法看到后面。
“不行啊,姑娘你得让你男朋友拿着戒指和玫瑰再求一次你再答应啊!”难为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在给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使绊子。
一个声音脆亮的女生笑着喊:“当然啦!”
告白的应该不是他们身后那排的情侣,言益想,那位女生怕的说话都带颤了。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在半空中停滞了这么久,此刻言益才迟钝地感到了一些紧张,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白俞想要和他搭话,身下的过山车突然动了,猛地向下俯冲了出去,开口的第一个字音还没出口,扑面而来的风让言益不得不闭上了嘴,眼睛也被风吹得干涩,于是他干脆也闭上了眼。
“啊啊啊啊啊——————!!!!”
“啊————卧槽卧槽!”
身后不知谁已经喊哑了嗓子,变成了有点好笑的公鸭嗓,闭上眼后身后游客们的尖叫也变得更加清晰,它随着过山车的运动轨迹连成起起伏伏地一片,好像□□已经被过山车带着走了好远,灵魂却还留在原处。
狂猎的风将脸上的温度也一同带走,失重感不断地叠加,把感官和神经都吊在一个难以触及的高度,不知不觉中言益松开了握着的栏杆。
从医院楼顶往下坠的话,也会是这种感觉吗?
感官上的刺激如深渊一般勾出言益埋在脑海深处的念头——只要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就能得到世界给予他的最后一个粉身碎骨的拥抱。
然后他身体里那些黑色的、冰冷又粘稠的物质便可以冲破躯壳淌出来,淌进泥地深处去。
至于灵魂,言益不知道它会上浮还是下沉,他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所以其实不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无所谓。
“言益。”一道平静的声音喊出了他的名字,一瞬间又被耳边呼啸的风吹散。
错觉吧,言益闷闷地想,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来拉他一把呢?
可下一秒,冰凉的手指被一片温暖攥住,像是要否定他方才的所有想法,告诉他一切都不是幻觉。
“睁眼。”那道声音又说,言益下意识照做,黑色被模糊的光影碎片打散,他看到了大片的光,红色、黄色、白色,交织融合,刺眼又夺目。
言益讶异地睁大双眼——一切都上下颠倒着,他的脚下是黑色的夜空,头顶是耀眼的彩光,整个世界倒置映在他的瞳眸里,又在下一秒急速回正——他正以极快地速度冲进这一片光怪陆离又五彩斑斓的景色里,融成它们之中的一种颜色、一种光影。
像是置身于一个万花筒中,言益呼出一口气,迟来地听到了耳边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言益回握住手心的那一丝温度,一点一点攥得死紧,他感到自己的手正微微发着抖,像是生怕手心中的温度像沙一般溜走。
不对,言益想。
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留恋。
过山车踩着轨道呼啸而过,又将言益抛向漆黑的夜色之中,眼睛干涩得要流下泪来,他却吝啬地不愿意眨一下眼。
夜空中忽然缓缓地出现一点一点的亮白色,扑洒在漆黑一片的幕布中。
几秒后,言益将它们认了出来。
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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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游乐园时,言益就曾驻足看过过山车整体的轨迹,除开一开始极高的一段向下俯冲的轨道,后续还有三段倒置的圆形轨道,胆子小的人可能光是看着就会望而却步,但置身其中时,言益才真正体会到了和下面完全不同的景色。
过山车到达终点停下,工作人员帮游客们解除安全装置,大家纷纷起身,唯独言益和白俞坐在原处没动,白俞没有催促,他察觉言益现在的情绪不太对。
坐完一圈过山车缓不过劲的人有很多,多半是被吓得,但言益显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白俞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其实不论遇上什么事,言益向外表露出的情绪向来都是浅淡的,不论开心还是难过都很难从表情上分辨,外人偶尔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捕捉到一点碎片已经是弥足珍贵,就好像这零星半点外泄出的情绪已经是言益身体里蕴含着的全部喜怒哀乐,若是还想得到更多,就得撬开躯壳,从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里抓取,再带出一片冰冷刺目的红。
直到那天运动会结束,言益为了拒绝自己主动揭开过去一角,白俞才意识到——不这样是不行的。
只有将自己的大部分的情绪抽离出来,将真正敏感的神经埋在深处,才能熬过那些无人可以倾诉,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岁月,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对那时的言益来说不亚于见血封喉。
但现在,白俞却希望言益能好好地感受感受,这些情绪能让那坚硬封闭的躯壳露出一角裂隙,得以让他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所以白俞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被人牵着,坐着。
“两位客人是哪里不太舒服吗?”下一批客人就等在楼下,工作人员见两人一直不动,只能上前询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
白俞冲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我有点腿软,站不起来了。”
工作人员礼貌地回以微笑:“好的,过山车有些路段确实比较刺激,短时间内的不适症状都是有可能发生的,需要我扶一下二位吗?”
“不必,我们马上离开。”
工作人员退开一步,为两人让开下车的路。
白俞轻轻揉捏了一下言益的手心,低声问他:“能站起来吗?”
言益点点头,被白俞拉着下车时还踉跄了一下,白俞眼疾手快地扶住人,两人走下楼梯,他用没牵人的那只手在言益眼前慢慢挥了挥:“要不要喝点热的饮料缓一缓?”
言益点了点头没说话,像是还没从强刺激中缓过神来。
“被吓到了吗?”白俞停下脚步看着人,温和地笑了一下,“怎么呆呆的?”
“没。”言益这才说话,开口刚出了一声便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的发紧,“没有...”
“那怎么手指这么凉?”白俞用手心捂了一下言益的指节,“我去买杯热饮。”
他将言益按在路灯旁的椅子上,走向最近的饮品店前点单。
手心中的温度消失了,言益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白俞的手很暖,拢住他的时候骨节分明,带着让人安定的力度。
言益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牵着白俞的手坐完了一整趟过山车。
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很快出现在他的视线中,白俞将戳上吸管的饮料抵在言益唇上,后者顺着对方的动作吸了一大口热柠檬水。
“我让店员多加了一份糖,柠檬的酸味应该被压下去很多,想吐的话喝这个会舒服很多。”
温热的水温冲淡了柠檬的酸味,留在口腔里的余韵是甜的,被高空夜风吹凉的身体与迟钝的思维都渐渐被找回。
“拿好,捂捂手。”白俞将热饮塞给他,“缓过来了吗?”
言益接过来点点头:“谢谢。”
“再坐一会儿吧,我给他们发了定位,烟花秀还有十分钟开始,集合后我们再向中心广场出发。”白俞顺势坐到了言益的左边,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放进兜里,也戳开自己的那一杯果茶。
“嗯。”言益又喝了一大口饮料,白俞买的是蜂蜜柠檬水,他在喝第二口的时候尝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带着寒气吹过来,但言益喝着白俞买的热饮,并不觉得冷。
白俞后靠在了椅背上吸了口饮料,见言益脸色好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星星,语气轻松地说:“过山车上你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呢,让我好想把你骗去再坐一次过山车。”
“不过还是算了吧,你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脸色我都不忍心再看第二遍。”
“还有几分钟烟花秀就开始了...”
白俞还要再说什么,被言益的一个动作打断了——他的手覆在了白俞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后者的虎口,指尖轻轻抵住了手心,白俞仍能感觉到言益的指肚上残留着的被饮料烫暖的温度。
“下一次,我想在白天来。”
白俞怔愣了一瞬看向言益,后者咬着吸管,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丛上。
白俞看到言益的耳朵微微泛着红,他笑了笑,回握住言益的手:“当然,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