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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二 赵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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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抽了半包烟。
那年赵建国三十二岁,在靖江开了一家建材店,从淮安来江苏十年,刚把家安下来。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管他。
烟抽到第五根,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问,多重。
护士说,六斤二两。
他点点头,没进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后来他跟人说,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
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宿迁人,比赵建国小三岁。当年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定了亲。王秀英后来常说,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看他老实,能干活,就嫁了。
嫁了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的脾气。
建材店开了二十年,两个人吵了二十年。为进货吵,为卖货吵,为钱吵,为孩子吵。王秀英嗓门大,吵起来能把房顶掀翻。赵建国话少,但句句戳心窝子。吵完了,一个摔东西,一个闷头抽烟,冷战三天,然后和好,然后接着吵。
赵小满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他们吵架的时候,躲起来。
躲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或者躲到门外,坐在台阶上,数对面人家阳台上的衣服。或者躲到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人玩沙子,玩到天黑,玩到有人来找她。
来找她的通常是王秀英。她黑着脸,一把拽起她,往回走。走几步,又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赵小满趴在她肩上,能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汗味。
她不讨厌这个味道。
这是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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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赵小满学会了看脸色。
王秀英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她就知道今天别惹她。赵建国晚上回来话特别少,她就知道今天最好别问“爸爸吃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是练出来的。
有一回王秀英心情好,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还用红绸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她照镜子,觉得自己像画上的娃娃。她跑到店里给赵建国看,赵建国正跟人算账,头也没抬说,好看。
她等了半天,他再没说第二句。
她有点失望。但她知道爸爸在忙。
那时候她不懂,忙和不想说话是两回事。
七岁那年暑假,王秀英带她去宿迁看姥姥。
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长途汽车,四个多小时,她晕车吐了一路。王秀英一边骂她没用,一边拿塑料袋给她接着,拿水给她漱口,拿毛巾给她擦嘴。
到姥姥家,她还没缓过来,躺在凉席上不想动。
姥姥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说,喝吧,解暑的。
她喝了。甜的,凉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舒服了。
姥姥坐在床边,用蒲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太阳,听着知了叫,感觉像在做梦。
她说,姥姥,你怎么不去靖江。
姥姥说,老了,走不动了。
她说,那我来看你。
姥姥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好,你来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见姥姥。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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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五年级,赵小满成绩下滑。
王秀英被老师叫去学校,回来脸色铁青。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放,说,赵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们挣钱多不容易。
赵小满低头吃饭,不说话。
“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点分?”
还是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赵建国在旁边说,行了,少说两句。
王秀英火气更大,行什么行,就是你惯的。我天天在店里忙死忙活,她倒好,考个六十几分回来。
赵小满抬起头,说,我下次考好。
王秀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小满做完作业,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一句飘出来了,是王秀英的声音: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好是坏。
但她记住了。
初中,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王秀英高兴了三天,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了。赵建国也高兴,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红色的,双肩带,她背了很久。
住校,每周回家一次。
刚开始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不想了,习惯了。再后来,有点盼着回学校。
因为回家就要听他们吵架。
周五晚上回去,周六早上开始吵,吵到周日下午她走。内容永远差不多,钱、生意、老家的事、过去的事。吵完和好,下周末接着吵。
有一回她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秀英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赵小满说,我不管,但我不想听。
她背着书包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开着,灯光透出来,她爸她妈站在门口,没追上来。
她继续走。
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王秀英的声音。喊她的小名,满满,满满。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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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年,赵小满故意少填了答题卡。
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不想考重点高中。
她想离开家,但不想离太远。普高在县城,住校,两周回家一次。她算了算,刚刚好。
成绩出来那天,王秀英差点把房顶掀了。
“你知不知道重点高中什么概念?考上大学就稳了!”
赵小满说,我知道。
“那你还故意考砸?”
赵小满说,我没故意。就那样。
王秀英气得说不出话。赵建国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王秀英没做饭。赵建国买了两个烧饼回来,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赵建国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
赵建国说,那你还这样。
她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了她也不懂。
三年后,高考。
她报了南京的学校。艺术设计专业,离家二百公里,不算太远,但够用了。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王秀英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王秀英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赵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赵小满去南京报到。
王秀英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赵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回头,看见王秀英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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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赵小满很少回家。
暑假打工,寒假回家呆几天就走。不是不想家,是不想听那些话。
“有对象了吗?”
“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这个专业能找到工作吗?”
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像针。
大二那年,她谈了一个男朋友。福建人,学建筑的,比她高两级。人挺好的,话不多,画画好看。
她没告诉家里。
大三那年暑假,王秀英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连夜赶到南京,找到她宿舍楼下,堵着那个男生骂了半个小时。
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骂他耽误她前程。
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再也没联系她。
那天晚上赵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王秀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后来赵小满说,妈,你满意了?
王秀英说,我是为你好。
赵小满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好。
王秀英没回答。
第二天王秀英回靖江了。赵小满没送。
那年暑假,她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南京,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回来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给那个男生发过一条消息,说对不起。
他没回。
她后来再也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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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赵小满留在南京。
第一份工作,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加班多,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房,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好。
住进去第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总想,长大了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锁门就锁门,想熬夜就熬夜,没有人管。
现在有了。
她锁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有点空。
王秀英每周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过年回。
王秀英说,都二十五了,还不着急。
她说,不急。
王秀英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她挂了电话。
二十六岁那年,相亲。
王秀英安排的,说是老家一个亲戚介绍的,人老实,有稳定工作。她去见了。男的比她大五岁,话不多,一顿饭问了三次她做什么工作。
后来没下文。她也没问为什么。
二十七岁那年,相亲。
二十八岁那年,相亲。
二十九岁那年,还是相亲。
见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见一次就说喜欢她,有的见一次就说配不上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也许是自己有问题。
那年春节回家,王秀英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问,什么毛病。
王秀英说,怎么就是看不上人家。
她说,我没看不上。
王秀英说,那为什么不成?
她说,不知道。
王秀英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满满,你让妈怎么办。”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听见王秀英在里屋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赵建国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很多年前,王秀英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趴在她肩上,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
那个妈妈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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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春天,赵小满辞职了。
辞职信交上去那天,老板问她,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老板说,那祝你顺利。
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同事送她到电梯口。问她去哪,她说,上海。
为什么去上海?
换个地方。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8、17、16……1、G。
走出写字楼,外面是南京四月的天,太阳很好。
她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知道不走会更后悔。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住了四年的地方,东西攒了一堆。衣服,书,锅碗瓢盆,那个男生送的一幅画。她把画扔了。其他装进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
退房,结清水电,押金拿回来一千二。
第二天一早,大巴去上海。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那座城市她待了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大一新生到辞职员工。
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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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是下午两点。
从客运站出来,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接人的。她站在广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打开手机,查地图,找最便宜的旅馆。
找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在浦东,一百二一晚。坐地铁过去,两小时。
出地铁站,天快黑了。她拉着箱子,按导航走。箱子轮子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响,声音很大。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门口亮着霓虹灯,红的,一闪一闪。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住几天。
她说,先住三天。
女人说,身份证。
她递过去。女人登记完,给她一张房卡。203。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电视。窗户对着一堵墙。空调嗡嗡响,有一股霉味。
她把箱子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她咬着萝卜,看着那些窗户。
忽然想,这个城市,会有她的窗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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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找工作。
投了三十几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有的嫌她经验不够,有的嫌她要价太高,有的聊得很好但没下文。
她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发呆。
存款一天天减少。房租一千六,押一付三,交了六千四。每天吃饭三十,一个月九百。还剩多少,她不敢算。
第二个月,终于找到了。
浦东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公司,招文员,工资四千五,没公积金,试用期三个月。她去面试,人事问了十分钟,说,下周一能上班吗。
她说,能。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站在公司门口,淋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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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遇见林静那天,是八月底。
菜市场,买黄瓜。
她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讲了三分钟,讲到三块二。老板娘说,你这小姑娘,真会讲价。
她笑了笑,说,过日子嘛。
把黄瓜装进袋子,站起来,回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那里。四十几岁,瘦瘦的,眼睛看着她的黄瓜。
她以为对方也想要,就递过去,说,您拿吧,我再挑。
那女人摇摇头,说,我换别的。
她硬塞过去,手指碰到对方的手背,温热的。
走出菜市场,塑料袋忽然裂了。西红柿滚了一地,手机也摔了,屏幕碎成蛛网。她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叹气。
一双鞋走过来。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蹲下来,帮她捡西红柿。那个滚得最远的,她追了七八步才捡回来。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维修店门口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问,你叫什么。
林静。双木林,安静的静。
她说,静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双眼睛。
不太笑,但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后来她们加了微信。她发照片,林静不回。她发消息,林静回一个字。她知道对方不是热情的人,但她不在乎。
有些人不用天天说话。
知道她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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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秋天,她开始每周和林静见面。
买菜,逛二手书店,坐在便利店喝关东煮。林静话很少,但她不介意。她在旁边说,林静听着。说累了就安静一会儿,喝一口关东煮,看着窗外的人流。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人做朋友。
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因为林静从来不劝她。
不劝她找对象,不劝她回老家,不劝她应该怎么活。她说什么,林静都听。她问什么,林静都答。她不问,林静就不说。
像一面安静的湖。
她可以在湖边坐着,什么也不做。
十一月,王秀英要来上海。
她给林静发消息,说,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她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发完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告诉林静这个。
但林静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林静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后来她懂了。
林静不是不知道回什么。
是知道回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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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那四天,赵小满每天下班就往回赶。带她去外滩,带她去城隍庙,带她吃小笼包。王秀英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只是看她。
晚上睡觉前,王秀英会问,工作累不累。
她说,不累。
王秀英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她说,还行。
王秀英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王秀英收拾行李要走。她去机场送,站在安检口,王秀英忽然回头,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
好。
王秀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太重了。重得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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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王秀英介绍的,说是靖江老乡,在上海做装修,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比她大七岁,人老实。
她去见了。
在人民广场来福士星巴克。他比她早到十分钟,点了两杯中杯美式。话不多,问她来上海多久了,做什么工作,住哪里。
她一一答了。
聊了四十分钟,他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说,下次吧。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没打伞,站在屋檐下看雨。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每周见一次。吃饭,看电影,逛商场。他还是话不多,但记得她不吃香菜。有一次吃牛肉面,他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了三遍。其实那家面本来就不放香菜。
她笑了笑。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个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约林静见面。
在常去的便利店,她要了关东煮,推到林静面前。
她说,静姐,我们十一订婚。
林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说,是吗。
她说,嗯。
林静说,定了就好。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她没问。
她只是说,静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静说,没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姐。
嗯。
你好好吃饭。
林静点头。
她走了。
走出便利店,七月的热浪涌上来。她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见面,林静蹲下来帮她捡西红柿。
那双手。
她后来总记得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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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那天是十月二号。
靖江国际大酒店,摆了十二桌。她穿着红色敬酒服,跟着陈建一桌一桌敬酒。亲戚们说新娘好看,她笑着道谢。
敬到第八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卸下耳环,卸下项链,卸下那件勒得喘不过气的衣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林静。
两个字:幸福。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回什么。
第二天回门。第三天回上海。第四天上班。
生活照常。
只是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火车站广场,她问林静,你会来吗。
林静没有回答。
她当时想,没关系。
现在想,还是有关系的。
但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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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第一年,赵小满发现自己怀孕了。
告诉陈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转了好几圈,说,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好的。
老实,不多话,对她不差。
这就够了吧。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休产假。每天在家躺着,看电视,睡觉,等陈建下班。日子很慢,但也不难熬。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林静。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月,女儿出生。六斤八两,哭声很响。陈建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她后来听护士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女儿取名赵知行。她自己起的。知是知道的知,行是行动的行。
王秀英说,这名字像男孩。
她说,我喜欢。
王秀英没再说什么。
月子里,王秀英来照顾她。天天炖汤,换着花样炖。鸡汤、鱼汤、排骨汤,她喝到想吐。王秀英说,多喝点,下奶。
她喝。
有一天晚上,知行睡着了。王秀英在客厅择豆角,她在旁边叠衣服。
妈。
嗯。
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照顾我。
王秀英没抬头。说,哪记得了。那么多年了。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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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三岁那年,王秀英查出心脏早搏。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不能累着。赵小满让她来上海住,她不肯,说在靖江待惯了。
那年夏天,赵小满收到林静的消息。
她妈住院了。不是王秀英,是林静的妈,从日本回来了。
她问,你还好吗。
林静说,还好。
后来林静告诉她,在医院陪了几天。她妈出院那天,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最对不起的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静姐,你妈说出来了。
林静说,嗯。
她说,我妈从来没说过。
林静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一辈子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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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六岁那年,王秀英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早期。医生说还能控制,但需要人照顾。
赵小满跑了一个月养老院,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林静说,让她来我那边。
她问,你那边?
林静说,敬老院,我工作的地方。
王秀英住进去那天,把那只有了年头的红色拉杆箱也带来了。轮子换过三次了,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不让换。说还能用。
林静帮她收拾东西。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姐。
嗯。
你妈还在日本吗?
在。
你们联系上了吗?
沉默了几秒。
联系上了。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赵小满站在旁边,忽然想,她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像。
都是和妈妈隔着很远的人。
一个是距离,一个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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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的病情发展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年,她已经记不清今天周几,记不清吃没吃饭,记不清女儿昨天来看过她。
但她记得赵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写完了。赵小满说。
她画画很好。王秀英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她顿了顿。
我现在后悔了。
赵小满看着她。
一个人有喜欢的事,不容易。
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枯了,青筋凸起,骨节粗大。但这双手曾经抱过她,给她扎过辫子,打过她,也给她擦过眼泪。
妈。
嗯。
我不怪你。
王秀英看着她,像没听懂。
她也不解释。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坐着。
窗外阳光很好。多肉开了一朵小花,是王秀英前年种的,年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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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十二岁那年,陈建提了离婚。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做好饭,叫他吃,他说不饿。
她坐下,自己吃。
吃到一半,他说,赵小满,我们离了吧。
她停下筷子。
为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你心里一直有个人。我知道是谁。你从来不提她,我也不问。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十二年。没好。
她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是我没本事让你忘了她。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她过了十二年。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准时下班,按时交工资,记得她不吃香菜。知行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是个好人。
只是不是那个人。
知行跟我。她说。
好。
房子卖了分钱。
好。
你还来看她。
我知道。
三天后,去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小满。
嗯。
你去找她吧。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知行去同学家过夜了。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鸣,窗外的车流声,楼上有人走动,地板咯吱响。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静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静发来一张照片,是王秀英在敬老院种的多肉,居然开花了。
她没有回复。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静姐,我离婚了。
发送成功。
对方没有秒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二年了。她有丈夫,有孩子,有按部就班的人生。林静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她们偶尔见面,像两个普通的旧友,聊聊天气,聊聊孩子,聊聊熟人的近况。
她不缺什么。林静也不缺什么。
但那个人的话,她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手机亮了。
林静: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
打了很久。
还好。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发送成功。
林静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上海的夜色橙黄橙黄的,是路灯映在云上的颜色。高架上还有车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色河流。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她睁开眼。
林静: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那年十月二号,你在靖江。你想我来吗。
她看着这行字。
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回复:想。每天都想。想了十二年。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心口。
窗外夜色深沉,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疏。
她没有等回复。
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年了。
终于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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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的第一年,赵小满过得有点乱。
工作照常,接送知行照常,做饭照常。但心里缺了一块,做什么都觉得空。
王秀英不认得她了。每次去敬老院,她都得重新介绍自己。妈,我是小满。
王秀英看着她,眼神茫然。小满是谁。
她说,你女儿。
王秀英想了半天,说,我没有女儿。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静说,别往心里去。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难受。
那年秋天,她开始每周去敬老院两次。不是去看王秀英,是去做义工。帮忙喂饭,帮忙推轮椅,帮忙陪老人说话。
林静问,怎么想到来的。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没说自己其实是在练习告别。
练习看着一个人慢慢忘记你,慢慢变成另一个人,慢慢离开。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
没关系。
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饭睡觉上班接送知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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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十五岁那年,王秀英走了。
很平静。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她接到敬老院电话,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林静陪着她。
站了很久,她伸手,把母亲的头发理了理。
妈。她说。知行会画画了。画得可好了。你还没看过她得奖呢。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上。花早就谢了,叶子还绿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趴在她肩上。她闻见头发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汗味。
妈妈。
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好像又有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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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的骨灰带回靖江,和赵建国葬在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王秀英。
她站在墓前,烧了一叠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散。
爸,妈。她说。知行我会好好带的。你们放心。
林静站在不远处。
烧完了,她转过身,看见林静站在那里。
她们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她知道。
她点点头。
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开门,开灯。知行还没回来,在学校上晚自习。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
她一个人吃完。
窗外的上海,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十四年了。
从三十岁到四十四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一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换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明白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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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给林静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林静来了。
知行高兴,说干妈,我考上美院了。
林静说,厉害。
她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笑。
一个是她女儿,一个是她……
是什么,她不知道。
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
吃饭的时候,知行说,妈,我小时候写作文,写你和干妈,说你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她问,然后呢。
然后老师说,这样的朋友很难得。我说,我妈妈有两个。
她笑了。
林静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穿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她自己。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来上海第一年在出租屋里拍的。
还有……
翻到一页,她停住了。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是谁拍的。
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存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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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二十二岁那年,林静的母亲在日本去世。
林静飞去东京处理丧事。回来之后,手腕上多了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
她说,这是我外婆的。
她点点头,没多问。
后来有一天,她们在阳台上坐着,喝茶。
林静忽然说,我妈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问,写的什么。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
说,对不起。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静想了想。
不知道回什么。好像也不需要回。
她点点头。
窗外阳光很好。知行种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簇一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现在我四十四了。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四十四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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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二十六岁那年,搬出去住了。
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带回来给她们看,她们说,挺好。
知行说,你们不挑的吗。
她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林静说,对。
知行看看她,看看林静,摇摇头,说,你们这代人,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搬走那天,她们去帮忙收拾。知行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堆画,几盆花。搬完,知行站在门口,说,妈,干妈,我走了。
她说,嗯。
林静说,常回来吃饭。
知行点点头。
门关上了。
她和林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林静说,回去吧。
她说,好。
她们一起下楼,走到各自门口。林静开门进去,她也开门进去。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大。
但也就一会儿。
晚上林静来敲门,说,过来吃饭。
她过去了。林静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饭。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知行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男朋友在新家做的第一顿饭,简单,但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给林静看。
林静看了一眼,说,挺好。
她说,嗯。
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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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她们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说几句话。
但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林静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我妈。
林静没说话。
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妈不懂我。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我跟她吵,跟她犟,离她远远的。
后来她病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反倒能好好说话了。
我说什么她都听。她不反驳,不骂我,就那么听着。
有一回我说,妈,我喜欢过一个人,女的。
她就那么听着。然后说,她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有什么奇怪的。对你好就行。
她顿了顿。
静姐,我妈这辈子,到最后才学会当妈。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也是到最后才学会当女儿。
山路很长。她们慢慢走。
走到山脚,她忽然说,静姐。
嗯。
你说我妈知道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林静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你好好的。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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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知行说要结婚。
她和那个搞艺术的,谈了四年,说差不多了。她们说,好。
知行说,你们就这个反应。
她说,那你要什么反应。
知行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
林静在旁边说,我们高兴。
知行看着她们,也笑了。
婚礼在春天,一个小院子,请了几十个人。知行穿白色裙子,她男朋友穿浅灰色西装,站在一起,挺好看的。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林静站在旁边。
知行念誓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年订婚,想起那条“幸福”的消息,想起在火车站广场退掉的票。
都过去了。
现在挺好的。
婚礼结束,知行过来抱她。说,妈,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知行说,谢谢你没逼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抱紧她。
晚上回到家,她和林静坐在阳台上喝茶。
知行发来照片,是婚礼上的抓拍。她和林静站在一起,看着镜头,都在笑。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现在我五十四了。
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怕我们走不下去。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告诉你,我愿意。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老了。
剩下的时间,能不能为自己活?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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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行生孩子那年,她们去帮忙带孩子。
知行说,妈,你们搬过来住吧。
她说,不用。我们住对门挺好。
知行说,你们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生的是个女儿,取名王念。姓王,因为王秀英。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皱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知行刚出生的时候,陈建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现在陈建再婚了,偶尔还来看知行,和王念玩。
她抱着王念,轻轻摇。
念儿。她叫。
小婴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笑了。
妈。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你当太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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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她和林静去了一趟南京。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她们去了她以前的学校。校门变了,但梧桐树还在。她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去了她以前租过的那间房。八平米,现在是一个奶茶店。她站在门口,想起当年站在那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一个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现在知道了。
也没怎么样。就是老了。
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静姐。
嗯。
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
林静看着她。
最后悔的,是那年让你走。
林静没说话。
但我后来想,如果不让你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你。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林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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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岁那年春天,林静摔了一跤。
不严重,但得卧床一阵子。她搬过去照顾她。做饭,喂饭,擦身,换药。林静说,你不用这样。
她说,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她笑了笑。
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该我了。
知行和王念经常来。王念五岁,正是话多的时候。趴在外婆床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新学的儿歌,说昨天做的梦。
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窗外梧桐又绿了。阳台上的多肉开花了。王念的画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三个人。她说这是外婆,这是奶奶,这是我。
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个解释。
她笑着听。
那天晚上,林静睡着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四十三年。
从三十岁到七十三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到四个人再到两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住对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圆满。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起来,做早饭,叫林静起床,帮王念扎小辫子。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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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岁那年夏天,知行带她们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远地方,就是崇明。开车两小时,住一晚。
王念二十岁了,在她们旁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男朋友的事,讲以后的打算。她和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在海边散步。王念走在前面,她们走在后面。
海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些。林静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静姐。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记得。
那根黄瓜。
林静笑了一下。记得。
我也记得。她说。那时候我刚来上海,谁也不认识。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林静看着她。
后来就不是朋友了。
嗯。不是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王念在前面喊,外婆,奶奶,你们快点。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林静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慢慢走。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片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