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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一 林静 ...

  •   林静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

      那天下雨,三月的上海,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她父亲林国栋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把烟放回烟盒。

      那年他三十一岁,从南通来上海七年,在机械厂做技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美玲,百货公司售货员,上海本地人。恋爱一年,结婚,入赘。

      入赘这两个字,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但每次回南通老家,亲戚们问起来,他母亲就说,在那边过得还行,就是寄人篱下。

      这话他听过一次,以后再也不带母亲去上海了。

      林静三岁之前,住在虹口老弄堂的一间亭子间里。十二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转身都困难。夏天热得睡不着,父亲就把竹席铺在地上,让她睡中间,自己睡门边。风扇嘎吱嘎吱转一整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最早的记忆是三岁那年夏天,半夜热醒,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对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弄堂很窄,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灰蒙蒙地照进来。

      她喊了一声爸爸。父亲回过头,把她抱起来,说,静静乖,睡吧。

      她趴在父亲肩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那是她记忆中父亲抱她的最后一次。

      ---

      四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房子在杨浦,十八平米,有个小小的阳台。母亲很高兴,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父亲还是话不多,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下班回来吃过晚饭,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林静六岁那年夏天,去南通老家过暑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奶奶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说话她听不懂。爷爷抽烟抽得凶,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们在乡下有一间老屋,屋后有一片菜地,种着黄瓜、西红柿、豆角。爷爷每天早起去地里浇水,林静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爷爷教她认菜。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这是豆角,这是韭菜。她蹲下来看黄瓜,顶花带刺,毛茸茸的。爷爷摘了一根,用井水冲冲,塞给她。

      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黄瓜。

      回上海那天,爷爷送他们到村口。大巴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年秋天,爷爷病重。父亲请了一周假,回南通伺候。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就回来。

      过了半个月才回来。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母亲问他怎么样,他说,走了。

      林静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问奶奶呢,父亲说,奶奶还在。

      她问,那爷爷呢。

      父亲没回答。

      后来她知道了。走了就是死了。爷爷不会再站在村口送她了。

      ---

      八岁那年,父母开始吵架。

      吵什么她听不太懂,好像是钱的事,好像是老家的事,好像什么都吵。父亲话少,吵不过母亲,就闷着头抽烟。母亲嗓门大,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有什么摔什么。

      摔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

      林静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学会了假装睡着。

      有一次他们吵完,母亲红着眼眶出来,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她碗里,堆成小山。

      她说,妈,太多了。

      母亲说,多吃点,长身体。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问。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

      那天是星期六,她不用上学,在家里看电视。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也跟进来。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然后父亲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静静,”他说,“爸爸回南通了。你好好听妈妈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父亲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像砂纸。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静追到门口。弄堂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他把几件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下个月她生日,她本来想等那天再给他。

      父亲没有走过来。

      他上车,关上门。面包车的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弄堂口,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站了很久。

      母亲在屋里叫她,她没应。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母亲也没问。

      ---

      父亲走后,母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林静学会了做饭。最简单的,煮面,炒鸡蛋,西红柿蛋汤。母亲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她没问。

      初三那年,母亲开始相亲。每个周末出去,回来脸色不一样。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更差。有一次回来哭了,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林静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像闷锤砸在棉花上。

      她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二那年,母亲说要结婚。对象是个日本人,在上海做生意,离婚的,有个儿子在日本。

      “我们去日本。”母亲说。

      林静问:“我也去吗?”

      母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她永远记得。不是不舍,不是为难,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旧家具。

      “你还要高考。”母亲说。

      林静懂了。

      母亲走那天,她请了假,在家里等。

      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那只箱子是外婆留给她的,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她一早去买的,母亲爱吃橘子,她想让她路上带着。

      母亲收拾完了,拉起箱子,走到门口。

      她看了一眼林静,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

      “你自己吃。”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林静站在原地,攥着那袋橘子。

      她没有追出去。

      她后来想,为什么没有追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追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母亲终于把话说出口。

      她恨父亲,连带着也恨她。

      她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那袋橘子她吃了三天。最后一个烂了,她扔进垃圾桶。

      ---

      大学四年,林静很少回家。

      其实也没有家可回了。房子退了,母亲的户口迁走了,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落脚点,是学校宿舍。

      寒假暑假,她去便利店打工,去超市做促销,去快餐店端盘子。不是缺钱,是不想闲着。闲着就会想。

      想什么?想母亲有没有到日本,想父亲在南通过得好不好,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她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大二那年,收到母亲一封信。日本寄来的,航空信笺,字迹端正。信很短,说到了,安顿下来了,让她好好读书。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找了一个信封,写上新地址,寄了一封回信。也写得很短:收到了,知道了,你保重。

      之后每年过年,她会收到一张明信片。富士山,京都寺庙,东京塔。背面写两个字:平安。

      她也回两个字:平安。

      像是两个陌生人,履行某种义务。

      ---

      大学毕业那年,林静二十四岁。

      她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做财务,月薪一千八。公司在徐家汇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蜗牛,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她租了一间合租房,在杨浦,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刚好。

      她看着那张床、那张桌、那个衣柜,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亭子间。

      十二年过去,她住的房间还是这么大。

      同事给她介绍对象。说男的,本地人,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她去了,见了,吃了顿饭。男的问她做什么的,她说财务。问她老家哪里的,她说上海。问她父母呢,她说,不在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大概是不想解释。

      交往半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只有几个同事朋友。婚宴上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肥肉。她从来不吃的,但那天她吃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过日子。不喜欢也要吃,不愿意也要做。两个人不讨厌,就能过。

      后来发现不能。

      琐事堆积成山。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她做饭洗碗擦桌子。他周末和朋友钓鱼打牌,她一个人在家看天花板。他说要孩子,她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她说不知道。

      吵,冷战,再吵,再冷战。

      两年后,离婚。

      办完手续出来,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林静,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说,嗯。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

      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出来。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

      ---

      二十六岁到三十三岁,林静一个人过。

      换了几份工作,搬了几次家。从杨浦到闵行,从闵行到闸北,从闸北到徐汇。每个地方住两三年,攒一点东西,搬一次家扔掉一些。

      她发现能扔的东西越来越多。

      旧衣服,旧书,旧相框。高中同学送的毕业礼物,大学室友写的明信片,第一任丈夫忘了拿走的剃须刀。扔到最后,剩下一个28寸行李箱,装得下所有家当。

      这样也好。她想。随时可以走。

      不知道去哪里,但随时可以走。

      三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第二任丈夫。

      张伟明,四十一岁,做小生意,离婚的,没孩子。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问她,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累吗?

      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交往一年,结婚。

      这次她以为不一样。他体贴,细心,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周末带她出去,逢年过节买礼物。同事说她命好,找了个好男人。

      她也以为自己命好。

      第七年,她在他手机里发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他公司新来的会计,二十多岁,刚毕业。消息不长,但她看完就懂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做了饭,他吃了,看了一会儿电视,睡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问他,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的。

      沉默了很久。他说,她怀孕了。我想要个孩子,你一直不肯。

      她说,我没不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出来的时候他说,林静,你不适合结婚。

      她问,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她没回答。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汇入人潮。

      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她不适合结婚。

      ---

      离婚那年林静三十七岁。

      她把两个人买的房子卖了,分了一半钱,在杨浦买了套老公房,小两居,三十八平米。有客厅,有卧室,有阳台,一个人住,够了。

      装修的时候,她一个人跑建材市场,一个人和装修队沟通,一个人盯着工人贴瓷砖刷墙。装修队长说,你老公呢?她说,没老公。

      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年过年,她一个人过。

      煮了速冻水饺,看了春晚,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她站在阳台上看,红的绿的,炸开在天上,一瞬间亮,一瞬间灭。

      手机响了。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她没有回。

      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母亲的明信片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断的,也许是换了地址没通知,也许是母亲觉得没必要再寄了。

      她没有去找。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断了就断了吧。

      ---

      遇见赵小满那年,林静四十二岁。

      八月底,菜市场,买黄瓜。

      她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声音脆脆的,带点外地口音。姑娘最后买到了那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回头看见她,以为她也想要,把黄瓜递过来。

      她说,您拿吧,我再挑。

      姑娘硬塞给她,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

      她接了。

      走出菜市场,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回头,姑娘蹲在地上捡西红柿,手机摔碎了屏。她走过去帮忙捡,捡完说,前面有家维修店,我认识老板。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那天她管了。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姑娘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缕飞起来。

      姑娘说她叫赵小满,江苏靖江人,来上海两个多月,在浦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她说,怎么想到来上海?

      赵小满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好一会儿才说,家里催婚催得急。三十了嘛,在老家算是超市晚上八点的盒饭,半价都没人要。

      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林静没笑。

      她看着赵小满,想起刚到上海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笑着,跟搬家师傅说,老公出差。

      她撒谎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手机修好了,赵小满非要请她喝奶茶。

      奶茶店里人挤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等到两个高脚凳。赵小满说,静姐,你是不是也不太会拒绝人?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分别时赵小满加了她微信。

      她想,这姑娘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吧。

      上海这么大,人跟人擦肩而过才是常态。

      ---

      赵小满加了林静,却并不常发消息。

      只是隔三差五,发一两张照片。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没有文字,像随手丢进漂流瓶的纸条。

      林静没回过,也没删。

      九月,林静重感冒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去上班,前台说有个圆脸姑娘来找过她。打开手机,赵小满攒了四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周五早上六点零三分:担心你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复:好了,明天上班。

      对方秒回:那周六还去菜市场吗?我想腌酸黄瓜,你得教我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很久没笑过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没想起的事。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忽然想,那个方子她还记得。

      不知道外婆知道吗。

      ---

      那个秋天过得很慢。

      她们周末一起去买菜,赵小满买五斤黄瓜,林静说吃不完。赵小满说可以分给同事,可以放冰箱,可以腌好了给林静带点。

      林静教她腌黄瓜的方子。粗盐,花椒,一勺白酒。赵小满拿手机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花椒是红花椒还是青花椒?白酒用二锅头行不行?

      林静一一答了。

      她发现她喜欢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有人想听。

      十月,赵小满非要请她吃饭。选了一家杭帮菜,点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赵小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她说,这里就是我家。

      赵小满说,我不是说户口那种,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

      她没答。

      窗外是浦东连绵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秋阳。她来上海十年,换过七个住处。现在拥有的东西一个28寸行李箱能装完。

      她说,我没有那种地方。

      赵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她垂下眼睛,夹了一筷生菜。

      ---

      十一月,赵小满母亲要来上海。

      她发消息说,静姐,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赵小满说,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不知道”,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晚上赵小满发来一条语音,很短的。她点开,背景音是电视机放的连续剧,一个女声在哭喊。赵小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语音结束。

      林静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没有回复。

      后来她常想起那个夜晚。如果她回复了,会说什么呢。说你不该骗她。说你可以不结婚。说……

      说什么呢。

      她自己也没跟母亲说过真话。

      二十一年了,她连一句“我想你”都没说过。

      ---

      赵小满母亲走的那天,林静没去送。

      但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她后来在照片里见过。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

      她看了很久。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影。

      她忽然想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头发也白了吗。还穿旗袍吗。还爱吃橘子吗。

      她不知道。

      那年过年,她收到赵小满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的酸菜鱼。背景里有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汤,脸被热气遮了一半,只露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大那张照片,只看那个女人。

      她想,原来母亲也会这样笑。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笑。

      ---

      那年春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她告诉林静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人挺老实,不多话。

      林静说,那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们在便利店见面。赵小满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低头搅着关东煮。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林静说,有。

      赵小满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赵小满没问是谁。

      沉默了很久,赵小满说,我也有。

      她讲了大学时谈的那个福建男生。讲母亲连夜去学校闹,当着他全班的面骂他配不上她。讲他提分手的时候,她觉得他是明智的。

      讲完了,她说,静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都挺不会跟人好好说话的?

      林静想了想。

      她说,你是什么都不说,我是什么都说。但最后都一样,没人听得懂。

      赵小满说,不是没人听得懂。是说了也没用。

      林静没反驳。

      ---

      那年夏天,赵小满和陈建开始正式交往。

      十一月订婚。请柬送到那天,赵小满问她,你会来吗。

      她没有回答。

      赵小满等了很久,等到知道不会有答案了。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林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粉红色的请柬。

      她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里面写什么。

      十月二号。靖江国际大酒店。陈建、赵小满。

      她把请柬放进抽屉最深处。

      十月二号那天,她买了去靖江的火车票。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开车前十分钟,她把票退了。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人潮从她身边涌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赵小满穿婚纱的样子。

      怕看见她笑着敬酒的样子。

      怕自己会忍不住走上前,说不要嫁给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

      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这辈子最懦弱的一天。

      ---

      后来很多年,她没再见过赵小满。

      只是偶尔在手机上联系。过节问候,聊聊近况。赵小满生了个女儿,取名赵知行。她说,我请你做她干妈。

      她说,好。

      她不知道赵小满为什么还愿意让她做干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答应。

      知行三岁那年,她开始去敬老院做义工。

      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她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她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她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她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她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母亲老了,也有人这样对她。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自己老了,也能有人推着走一圈。

      也许没什么原因。

      就是想做。

      ---

      五十岁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母亲的笔迹。

      二十九年了。第一次收到不是明信片的信。

      母亲说,她下个月回上海。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如果林静不方便,不见面也行。她住在舅舅家,虹口还有老房子。

      信的最后一句: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

      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十一月,她去了机场。

      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层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九年。

      ---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九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外婆那只。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这个给你。”母亲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

      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广播一遍遍播送航班信息,直到地勤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说,不需要。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出机场,外面是上海冬天的天,灰白灰白的。风有点凉,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她想,母亲说对不起。

      她想,母亲说她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她想,这二十九年,她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但这句话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它。

      她不需要母亲道歉。

      她只是需要母亲活着。

      母亲还活着。在日本,在虹口老房子,在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发短信,偶尔寄信,偶尔回来看看。

      这就够了。

      原谅不原谅,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等那扇门打开了。

      她可以自己开门,自己走出去。

      ---

      那对银镯子,林静一直戴着。

      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不太显眼。有时候赵知行看见了,会问,干妈,这是谁送的。

      她说,外婆。

      赵知行说,你外婆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

      赵知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周老太太走的那年,林静正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护工小张说,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酒酿圆子好吃。

      林静站在那张空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那棵无花果树还在,是周老太太生前种的。她每天浇水,看着它从一根细枝长到比人还高。

      林静后来接手了那棵树。

      每年秋天收无花果,分给院里的老人吃。有的说甜,有的说酸。有的记不得是谁种的,她也不提醒。

      她想,周老太太应该不介意。

      王秀英后来也走了。很平静,睡着走的。赵小满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哭。

      林静陪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植物上。那是王秀英种的,开过一朵小花,谢了。

      赵小满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常常想起这个画面。

      阳光,多肉,两个站着的人,一个睡着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和自己,和过去,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想。

      只是握着那只手,站着。

      ---

      那年秋天,赵小满搬到了她住的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效率真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

      她二十四岁了,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

      林静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她有时候站在画前面看一会儿。看那两个背影,看她们即将擦肩又还没擦肩的瞬间。

      她想起那年赵小满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说没有。

      后来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要说的话。

      但那些话,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不需要了。

      她们四十二岁相遇,五十二岁住对门,六十二岁还会一起煮汤圆。说的话越来越少,但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些话不用说。

      窗外的梧桐树一年年长大,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阳台上的多肉换了一盆又一盆,有的活了,有的死了。赵知行从扎小辫子长到扎马尾,从画画得奖到毕业工作,从一个人回来吃饭到带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她们看着这些变化。

      自己也变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记性不如从前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每年冬至一起吃汤圆。黑芝麻馅的,煮得软软的,一人一碗。

      比如每年春天一起去菜市场。买黄瓜,顶花带刺的,回来腌一坛。

      比如每年秋天一起看那幅画。人潮汹涌,两个背影,即将擦肩。

      谁也没有说话。

      ---

      六十二岁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信。

      日本寄来的,不是母亲的笔迹。她打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写的。

      说母亲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详。说母亲最后几年常提起她,说女儿在上海,过得挺好。说母亲留了一些东西给她,寄还是不寄,请她回复。

      林静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子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拿着信,走到对门,敲门。

      赵小满开门,看见她手里的信,什么都没问。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林静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递给她。

      赵小满看完,放在茶几上。

      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信吗?”赵小满问。

      林静想了想。

      “不回。”

      “东西呢?”

      “寄就收着,不寄就算了。”

      赵小满点点头。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赵知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她们两个随便吃点。

      赵小满去厨房下面。林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那年机场,母亲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想起那年收到父亲的信,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想起外婆的银镯子,现在还在她手腕上,温温的。

      赵小满端着两碗面出来。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吃完,赵小满收了碗,去厨房洗。林静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拢紧些。

      那封信还在茶几上。

      她不知道会不会回。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想母亲。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她会去敬老院上班,赵小满会去接赵知行电话,晚上她们可能会一起吃饭,也可能各吃各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

      七十岁那年春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个欢送会。老人们送她很多礼物,有的自己做的,有的让儿女买的。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喜庆。

      她把那条围巾收好。还有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她说,知行,干妈老了,养不活。

      赵知行说,没事,死了再给你买新的。

      她笑了。

      赵知行今年三十二,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合伙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利利落落,像她妈。

      她有时候看着赵知行,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在便利店问她,干妈,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她当时说,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赵知行三十多了,有自己的路了。走得挺稳,不用人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功劳。

      但看着赵知行,她会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

      那年秋天,她和赵小满一起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小满在墓前站了很久,没说几句话。

      林静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赵小满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赵小满问,你怎么知道。

      林静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赵小满点点头。

      她们慢慢走下山。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林静开门,开灯。那盆多肉还在阳台上,活得挺好。她给浇了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

      从八平米的合租房,到三十八平米的老公房。从一个人搬家,到有人住在对门。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到不再问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

      她只是发现,那些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不想了。那些以前等不到的人,不等了。那些以前放不下的,慢慢放下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原谅是别人的事。放下是自己的事。

      她把银镯子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她会去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赵小满会来敲门,或者她去敲赵小满的门。她们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或者什么都不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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