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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四 林国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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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田里插秧。
1949年,南通。一个叫刘桥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运河边的田野里。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谷雨刚过,天还下着蒙蒙雨。他父亲从田里跑回来,浑身是泥,站在门口问,生了吗。
接生婆在里面喊,生了,小子。
他父亲点点头,又回田里去了。
后来他母亲常说,你是插秧插出来的。
林国栋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家里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摆了满月酒,请了全村的人。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说,国栋,以后要出人头地。
他不知道什么叫出人头地。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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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他开始记事。
记得最多的,是饿。三年困难时期,村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榆树皮,野菜根,观音土。他跟着姐姐们去地里挖野菜,走很远的路,挖回来一小把。母亲煮一大锅水,放几片菜叶子,就是一顿饭。
他饿得受不了,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说,别哭,睡着就不饿了。
他睡醒了,还是饿。
有一回,父亲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一个东西。是半个窝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父亲掰给他一半,又掰给姐姐们一半,自己没吃。
他问,爸爸你吃了吗。
父亲说,吃了。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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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他开始上学。
学校在隔壁村,每天走三里路。冬天冷,脚上全是冻疮。夏天热,路上晒得冒烟。但他喜欢上学。喜欢课本上的字,喜欢老师讲课的声音,喜欢考一百分的时候,父亲看他那一眼。
父亲不夸他。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十一岁那年,他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村里没几个人考上。他母亲高兴,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他父亲没说话,但晚上出去借了五块钱,给他做学费。
初中住校,每周回家一次。他背着一袋米,走二十里路。星期六下午回去,星期天下午回学校。他母亲每次送他到村口,说,好好读书。
他说,嗯。
初三那年,父亲病了一场。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担子落在他和姐姐们身上。他放学回来就去田里帮忙,干到天黑才回家写作业。蜡烛不够用,就着月光写。
那年他考上了高中。全县只有一所高中,离家五十里。
他父亲说,去读。
他说,家里怎么办。
父亲说,有我和你姐。
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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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他更少回家。
寒假暑假都在学校附近打工。建筑工地,搬砖,和泥,什么都干。挣的钱寄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他后来又有了一弟一妹。
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不是成绩不好,是没时间复习。他回村,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一天十个工分,年底分粮。
干了两年,他叔从上海回来探亲。在机械厂做工人,说厂里招人,问他想不想去。
他问,上海?
叔说,对,上海。
他没去过上海。最远只去过南通县城。但他知道上海是大城市,灯红酒绿,十里洋场。
他回家跟父母商量。父亲抽了半天的烟,说,去吧。
母亲说,去了好好干。
他点头。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他背上一个包袱,坐上了去上海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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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是凌晨。
船靠十六铺码头,天还没亮。他背着包袱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有点慌。江风吹过来,带着腥气。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叔在码头接他。叔说,跟着我。
他们坐电车,转公交,走了大半天,到了杨浦。厂里分了一间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坐下,看着窗外的烟囱和厂房。
叔说,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他说,嗯。
那年他二十一岁。南通来的乡下人,一口苏北话,被工友笑话。他不吭声,只是干活。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机器坏了,别人不愿修,他去修。加班,别人不愿加,他加。
半年后,转正了。
一年后,成了熟练工。
三年后,评上了先进。
他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弟弟后来考上了师范,妹妹嫁了人。父亲来信说,你出息了。
他看着信,没说话。
二十七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上海本地人,在百货公司上班,比他小三岁。介绍人说,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好好把握。
他去见了。
人民公园,星期天下午。她穿一件蓝色工装,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不知道怎么放,一直搓衣角。
她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机械厂,修机器的。
她问,老家哪里的。
他说,南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介绍人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介绍人说,她那边也说还行。
他那天晚上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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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周美玲。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花开了,她站在那里,辫子垂在肩上,红头绳亮亮的。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看她的辫梢。
他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
但她确实看上了。
见面三四次后,定下来了。没有恋爱,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有一次下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她,自己淋着回去。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第二天她问他,你淋雨了?
他说,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结婚那天,她告诉他,就是那次淋雨,她觉得这个人还行。
他听了,没说话。心里有一点高兴。
结婚那年他三十岁,她二十七。
婚礼很简单。她家亲戚来了几桌,他这边只来了他叔。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双方吃了顿饭。饭后她跟他回了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子,没说话。
他说,委屈你了。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不像他的手,粗粗的,全是茧子。
他想,这辈子,要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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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紧,但还算顺。
他在机械厂上班,她在百货公司站柜台。下班回来,她做饭,他洗碗。周末去公园,去外滩,去城隍庙。她不说话的时候多,他也不说话。但并排走着,他觉得挺好。
第三年,她怀孕了。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跑去买了只鸡,炖汤给她喝。她笑他,你会炖汤吗。他说,学。
汤炖糊了,她还是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忽然想,这就是家了。
他有家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不敢走开。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继续站着。
后来她问他,你站那么久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站着。
他抱着女儿,看着她皱皱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的女儿。他的。
他想,以后一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不让她受苦,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给她取名林静。
静静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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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十八平米,有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脸上有一点笑。他知道她高兴。他也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的,淡淡的。
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变。
她的话越来越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班回来,她做饭,他帮忙,吃完饭她看电视,他看报纸。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他想,可能上海人都这样吧。
那年夏天,他母亲来上海看她。
母亲第一次来,从南通坐船,晕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门框喘气。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母亲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夹在中间,两头难。
母亲说,这上海媳妇,不会伺候人。
他说,妈,她上班累。
母亲说,上班累就不伺候婆婆了?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说,你就是怕老婆。
他没说话。
她那边也不高兴。晚上在厨房洗碗,摔得叮当响。他进去想帮忙,她推开他。说,你出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母亲走了。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他知道她委屈。但不知道怎么哄。
他想,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些事情,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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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六岁那年,他父亲病重。
家里来信,让他回去。他请假回南通,伺候了半个月。父亲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说,国栋回来了。
他说,嗯。
父亲说,你媳妇怎么没来。
他说,她上班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那半个月,他天天守在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父亲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喊他妈的名字,喊他姐的名字,喊他的小名。
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忽然清醒了。看着他说,国栋,我对不起你。
他说,爸,别这么说。
父亲说,供你读书,没供到头。
他说,我挺好的。
父亲说,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说,好。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跪在床前,没哭。只是跪着。
后来他常想起那句话。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想,应该算好吧。只是……只是什么,他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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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后,他发现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更少了,笑更少了。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她坐在那里发呆,饭也没做。
他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不问了。
林静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钱,老家,孩子。吵着吵着就大了。他话少,吵不过她,就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
摔完了,她进里屋哭。他出门抽烟。
抽完了,回去。她还在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摔碎的东西扫干净。
第二天,谁也不提。
就这么过着。
他知道她不高兴。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他从小就不会说那些话。不会哄人,不会逗人,不会甜言蜜语。他只会干活,只会把工资交给她,只会在她累的时候帮她洗碗。
但这些好像不够。
他不知道要什么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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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十三岁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南通。
不是一天决定的。是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想家。想那片田野,那条运河,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在上海十几年,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走在大街上,听人说话,一开口就被人听出苏北口音。买东西,被人叫“乡下人”。他习惯了,不吭声。但心里不舒服。
她呢。她是上海人,有上海户口,有上海亲戚,有上海的一切。她在这里是家,他不是。
他想,也许回去就好了。回南通,回老家,做点小生意,过点安生日子。
他跟她提了。
她愣住了。问,为什么。
他说,我想回去。
她说,那我呢。静静呢。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失望,还是恨。他不知道。
他说,你可以跟我回去。
她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没吵。只是沉默。
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了很久。看着弄堂里的路灯,看着对面人家的窗户,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每天走同一条路,进同一个厂门,睡同一张床。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想等到死,还觉得自己是外地人。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
她把门关上,没出来。林静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走了。
走出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他不知道她在不在窗边。
灰色面包车拐出去,驶向长途汽车站。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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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通后,他住在镇上。
租了一间房,做点小买卖。卖过菜,贩过鱼,倒腾过建筑材料。本钱小,挣得少,但自由。没人叫他乡下人了,这里人人都是乡下人。
但他常常想起她。
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笑一下的样子。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口,眼睛里那种东西。
他知道她恨他。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留住她。
他给她写过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寄出去几封,没有回音。后来不寄了。
他想,也许她不想再见到他了。
林静呢。他女儿。他常常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在他怀里睡觉。想她六岁那年,他带她去城隍庙,她骑在他肩上,咯咯笑。
他想回去看她。但不敢。
怕她不认他。怕她妈不让他见。怕见了之后,更难受。
他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托人带点东西过去。南通的特产,糕点,茶叶,孩子穿的衣服。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不知道她穿不穿。
后来那些东西也没再送了。
他听说她妈再婚了,去了日本。
他想,林静一个人了。
他想回去照顾她。但他有什么资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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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通过了几年,经人介绍,他又成家了。
对方是个本地女人,丈夫死了,带一个儿子。比他小几岁,话不多,能干。相亲那天,他看着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他知道这不公平。但日子还得过。
结婚了。搬进她家。房子不大,但比租的好。他继续做小买卖,她种地,儿子上学。日子平平淡淡,不吵不闹。
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抱着儿子,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孩子。林静。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他。
儿子两岁那年,他偷偷去了一趟上海。
在女儿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远远看着那些孩子放学,一个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他没看见她。也许她早放学了,也许她不在这个学校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坐车回去了。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她家楼下。从没碰见过。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影有点像她,他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他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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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慢慢大了,他慢慢老了。
生意不好做,改行做了保安。在镇上一个小区看门,一个月几百块。工资不高,但清闲。坐在传达室里,看人进人出,看日升日落。
有时候想起从前。想起上海,想起她,想起女儿。那些事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想不太清了。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天。比如林静叫他爸爸的时候。比如那天离开上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喝多了。跟儿子说,你有个姐,在上海。
儿子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
儿子没再问。
他想,也许不该说。说了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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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岁那年,他退休了。
退休金不多,但够花。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们下下棋,聊聊天。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有时候想起那封信。很多年前写的,没寄出去。
信上写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说对不起,说她是个好女人,是他配不上她。说林静,你要好好照顾她。
信还在柜子里,纸已经发黄了。
他拿出来看过几次,又放回去。
七十三岁那年,他查出肺癌。
晚期。医生说,可能还有半年。
他坐在诊室里,没说话。医生问他,还有家人吗。他说,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不是现在的妻子。是周美玲。是林静的妈妈。
他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日本。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知道,他要死了。
他托人打听她的联系方式。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说,我生病了,可能快不行了。这辈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静。没脸求原谅。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他把信寄出去。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
但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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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里。
儿子在床边陪着。妻子身体不好,来不了。病房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窗外偶尔有鸟叫。
他常常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就想事。
想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想第一次来上海坐的船。想她站在公园里的样子。想林静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着,腿都麻了。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是离开她们。
但他当时以为是对的。以为回去就能找到自己,以为分开对大家都好。他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林静长大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想知道。
但他没资格问了。
儿子有一天问他,爸,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姐说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儿子说,你喝醉的时候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帮我写封信吧。我口述。
儿子拿纸笔,坐在旁边。
他说,静静,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没陪你长大,没看着你读书,没送你出嫁。但爸爸心里一直有你。小时候抱你,你在我怀里睡着,脸贴着我的胸口。那个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爸爸要走了。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的。
你妈妈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她。
对不起。
他说完了。
儿子写完了。问他,寄到哪。
他说,寄到日本。你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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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
那年四月十七,他走了。
走之前,他醒过来一次。看着儿子,说,那个信……
儿子说,寄了。
他点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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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儿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旗袍,站在外滩,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看着江面,笑着。
儿子不认识她。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收好。
后来他联系了上海的姐姐。把父亲的事告诉她,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问,你要照片吗。
她说,寄过来吧。
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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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敬老院值班。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父亲口述,弟弟写的。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南通来的男人结婚,会生一个女儿,会去日本,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留着她的。留着母亲的。
她想起那年父亲打电话来,说弟弟想来上海发展。她拒绝了。父亲说,那你自己保重。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后来那封信来了。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对不起她,说外婆的腌黄瓜方子他学会了,说没机会给她腌了。
她把信和照片放在一起。
放进那个木盒里。
和那根风干的黄瓜,和赵小满的纸条,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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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她去了南通。
通州区,刘桥镇。父亲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运河。河水灰蒙蒙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有烧纸。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这个味道,父亲闻了一辈子。
她忽然想,父亲在这里,应该比在上海自在。
他不用再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她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母亲年轻的样子,笑着,看着远方。
她说,爸,妈来看你了。
风把照片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压了块小石头。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山。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下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墓还在那里。小小的,静静的。
照片应该还在。
她想,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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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上海以后,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手腕上。
细细的,缠枝莲纹。
一只来自外婆,一只来自母亲。现在在她手上。
父亲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那封信,那张照片。
还有他的沉默。
她也遗传了那沉默。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挽留。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就像她心里有他。
虽然三十年没见。
虽然最后一面是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看着他坐上灰色面包车,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但他一直在。
在那张照片里。在那封信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人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走。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站在山脚下,回头看父亲的墓。风吹过来,野花摇晃,运河上汽笛响了一下,又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