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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五 王秀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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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出生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地里收花生。
1950年,宿迁。一个叫来龙镇的村子,离县城三十里路。那年秋天雨水多,花生地里烂了一半,全家老小都下地抢收。她母亲挺着大肚子,蹲在地里刨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夜里肚子疼,第二天早上就生了。
是个丫头。她父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下地了。
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后来还有一个弟弟。她是老三,不上不下,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小时候家里穷,衣服是姐姐穿剩下的,饭是最后添的,睡觉挤在炕角,翻个身都难。
五岁那年,她问母亲,为什么弟弟有鸡蛋吃。
母亲说,弟弟要干活。
她说,我也干活。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懂了。不是干不干活的事。是弟弟是儿子。儿子要传宗接代,儿子要养老送终,儿子是这个家的根。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八岁开始下地。拔草,拾柴,喂猪,什么活都干。十岁学会做饭,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十二岁,跟着大人去地里收麦子,一镰刀下去,割破了小腿,血流了一地。她坐在地头,用衣服捂住伤口,没哭。
旁边的人说,这丫头,硬气。
她不知道什么是硬气。只知道哭了也没用。没人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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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她上了半年学。
村里办扫盲班,晚上上课,不要钱。她想去。父亲说,上什么学,家里活谁干。母亲说,让她去吧,认识几个字也好。
她去了。每天晚上走三里路,去隔壁村上课。借了姐姐的旧本子,捡了别人用过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学写字。老师夸她聪明,学得快。
半年后,扫盲班结束了。她认识了二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后来那些字慢慢忘了。但她还记得怎么写“王秀英”。有时候签合同、领补贴,她一笔一划写下来,心里有一点骄傲。
她识字。不是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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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有人来提亲。
男方是隔壁镇的,比她大三岁,家里开个小杂货铺。母亲问她想不想去。她说,不知道。
母亲说,去看看。
她去了。见了面,那人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她也没话。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就走了。
回去母亲问,怎么样。
她说,还行。
母亲说,那就定下来。
她没反对。
那年冬天,她嫁过去了。坐着一辆牛车,从来龙镇到隔壁镇,走了大半天。嫁妆是一床被子、两个搪瓷盆、一身新衣裳。她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村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没哭。
她想,反正早晚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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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过去才知道,那个人叫赵建国。
淮安人,跟着父母来宿迁讨生活,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饿不死。他父亲早年没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新婚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开口了,说,以后你跟着我,吃苦受累,别怨我。
她说,不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她常想,也许从那天起,他们就注定要吵一辈子。
不是不爱。是不懂怎么爱。他闷,她也闷。他有话说不出,她也是。憋久了,就炸。炸完了,又憋。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有一点踏实。
总算有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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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头两年,日子苦,但还算顺。
她跟着他看店,学算账,学进货,学跟人打交道。她嘴笨,学得慢,但肯学。他说,你慢慢来,不急。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行。
大儿子出生那年,她二十一岁。抱着那个皱皱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没有人帮忙,咬着牙生下来,然后继续过日子。
她给儿子取名赵军。军,当兵的军。希望他硬气,能闯出去。
儿子三岁那年,二儿子出生。取名赵强。强的强。希望他强壮,能干活。
两个儿子,她和赵建国都高兴。有儿子了,有根了。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但她心里还有一点别的念想。
想要一个闺女。
那年她跟赵建国说,再生一个吧。
赵建国说,养得起吗。
她说,养得起。
他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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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胎,生了。
还是儿子。
她抱着那个孩子,看着赵建国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赵建国说,儿子也好。
她说,嗯。
但心里那个念想,还在。
后来又怀了一次。她偷偷去镇上找人看,问是男是女。那人说,可能还是小子。她回来想了很久,没告诉赵建国,自己去医院做了。
回来躺了三天,没下床。赵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累的。
后来她再也没怀上。
那个闺女,终究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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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满出生那年,她三十二岁。
不是她生的。是她弟媳生的。弟媳生完没多久就走了,把孩子丢给他们。说养不起,让姐姐帮忙带几年。
她抱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是个丫头,小小的,瘦瘦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
她忽然想,这就是我想要的闺女。
她跟赵建国说,咱养着吧。
赵建国说,养就养。
那年她三十二岁,赵建国三十五。两个儿子,一个抱来的闺女。一家人,齐了。
她给那丫头取名赵小满。小满,是小满那天生的。节气,麦子灌浆,还没熟。刚好。
她抱着小满,轻轻晃。说,满满,以后你就是妈的闺女。
小满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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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小时候,跟她亲。
她走到哪,小满跟到哪。她在店里忙,小满坐在柜台后面,玩她给做的布娃娃。她做饭,小满在旁边看,给她递葱递蒜。她下地,小满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晚上睡觉,小满非要挤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有时候看着那张小脸,会想,这要是亲生的该多好。
但也没关系。不是亲生,也当亲生养。
小满五岁那年,她开始教她干活。扫地,洗碗,剥蒜,捡豆子。小满学得快,干得好。她夸她,小满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她想,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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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日子不是只有软的。
赵建国的杂货铺生意不好,关了。他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种两亩地,喂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抓。
累。真累。
累的时候,就会吵。赵建国回来,她忍不住抱怨。他听了不说话,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扔下烟,出门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眼泪忽然涌上来。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擦了擦脸,说,没事,进去睡觉。
小满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知道孩子看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吵,冷战,和好。再吵,再冷战,再和好。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小满慢慢学会了看脸色。她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小满就不说话。她和赵建国吵完架,小满就躲到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改不了。
她这辈子,就不会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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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上学那年,她把她送进学校。
报名那天,她牵着小满的手,走进校门。小满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紧张。
她说,去吧,好好读书。
小满点点头。
放学回来,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给她看。她翻了翻,一个字也不认识。小满说,妈,我教你认字。
她说,不用。你好好学就行。
小满说,那你以后不会写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说,有你写就行。
小满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这丫头,以后会比她有出息。
会读书,会写字,会去大城市,会过不一样的日子。
她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空。
高兴的是孩子有出息。空的是,孩子出息了,就会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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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上初中那年,开始住校。
每周回来一次。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每次走的时候,小满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路上小心。
小满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回去,接着干活。
后来次数多了,就不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满,会停一下。想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然后接着干活。
她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等着。等着她回来,等着她说话,等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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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上高中那年,她第一次去学校找她。
不是去送东西,是去骂人。
不知道谁告诉她,小满在学校谈对象了。她听了,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连夜坐车去县城,找到学校,堵在宿舍楼下。
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那个男生。
她冲上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闺女,骂他耽误她前程。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小满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和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她说,我是为你好。
小满没说话。
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满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小满的侧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像她爸。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二天她回去了。小满没送。
后来那个男生没再出现。小满也没提。
她想,也许是对的。也许做对了。
但小满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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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考上大学那年,她才知道报的是南京。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她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小满去南京报到。
她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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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毕业后,留在南京。
她打电话去问,什么时候回来。小满说,不回了。
她说,那以后怎么办。
小满说,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了很久。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她想,当初要是没让她读书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心就野了,就不想回来了。
但她又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只是……只是她一个人,想孩子的时候,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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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年,催婚成了她的头等大事。
每次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小满说,不急。
她说,都二十五了,还不急。
小满说,三十之前就行。
她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小满挂了电话。
她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赵建国说,你少说两句。
她说,我不说谁说。你也不说。
赵建国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样催没用。但不说,心里更难受。她就这么一个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从小当亲生的养。她不放心。她怕小满一个人在外面吃亏,怕她老了没人管,怕她将来后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会用一种方式:催。
催到她烦,催到她挂电话,催到她不想接电话。
但下次还是催。
因为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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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她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南京还不够远,还要去上海。
她问,去上海干什么。
小满说,换换环境。
她说,那边有人吗。
小满说,没有。
她说,那你去干什么。
小满没回答。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闺女,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她还是去了。去看她。
带着电饭煲、被套、半只咸鹅,坐长途大巴去上海。路上晕车,吐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墙喘气。
小满来接她,看见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没事。就是晕车。
小满接过东西,说,走吧。
她跟在后面,看着小满的背影。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
她忽然想,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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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住了四天。
小满带她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她吃不惯,觉得太甜。但没说。小满带她去,她就去。
晚上睡觉前,她问小满,工作累不累。
小满说,不累。
她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小满说,还行。
她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她收拾东西要走。小满说,再住几天吧。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住了四天,话没几句。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小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待着,看电视,吃饭,睡觉。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里。
去机场的路上,她忽然问,小满,你有没有对象。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在接触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机场,过安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小满愣了一下。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进安检口,眼泪忽然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小满那句话。有在接触的。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也许她根本不想结婚。
也许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男人。
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闺女,她从来没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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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靖江以后,她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就是心里堵得慌。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了很多。
想小满小时候的样子。想她扎小辫子,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她考上大学,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想她那天说的话。有在接触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小满是真的有对象,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也不知道,如果小满真的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她该怎么办。
她是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她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但那是小满。是她的闺女。
她不想让闺女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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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赵建国走了。
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她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赵小满从上海赶回来,跪在灵前,哭了很久。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过去。
丧事办完,小满说,妈,跟我去上海住吧。
她说,不去。
小满说,你一个人怎么行。
她说,我行。
小满看着她,没再劝。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知行是小满的女儿。她没见过几次,但那孩子叫她外婆的时候,她心里软了一下。
去了。带着那只红色拉杆箱,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舍不得换。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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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海那年,她六十七。
小满的房子不大,两居室,给她留了一间。她住进去,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咸菜,长豆角,香肠。小满说,妈,你别带这些,上海都买得到。她说,买的不如自己做的。
小满没再说什么。
知行那孩子,五岁,话多。外婆外婆叫个不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高兴。抱着知行的时候,手会抖。
有一天晚上,知行睡着了。她在客厅择豆角,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她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小满没说话。
她说,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小满愣住了。
她说,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他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小满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妈。
嗯。
那你对我好点吗。
她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小满。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小满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小满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轻轻的,很快。像怕吓着她。
她愣了一下,没动。
小满说,妈,你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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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年,她身体慢慢不好了。
先是心脏,早搏。医生说不能累着,要定期复查。她没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满不放心,让她来上海住。她来了。
再后来,记性开始变差。
一开始是小事。放的东西找不到,答应的事忘了。小满说,妈,你别老忘事。她说,老了都这样。
后来是大事。早上吃的什么,不记得。今天是周几,不记得。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有一天小满来看她,她问,你是谁。
小满愣住了。说,妈,我是小满。
她说,小满是谁。
小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她慢慢认人了。但有时候认成别人,有时候认成年轻时候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
但她记得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小满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她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她顿了顿。
我现在后悔了。
小满握住她的手。
妈。她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小满,像没听懂。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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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她住在敬老院里。
林静在那里工作,常常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推她出去晒太阳。她不记得林静是谁,但知道她是好人。她叫她林姐。
有时候小满来,她认不出来。小满说,妈,我是小满。
她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说,小满,这个名字好。
小满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小满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起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起她去南京上学那天,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那些事她记不清了。但那个笑,她记得。
小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看那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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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春天。
阳光很好,照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它开花了。粉粉的,一簇一簇。
小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小满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她。
小满。她叫她的名字。
小满愣了一下。说,妈,你认得我了?
她说,认得。你是小满。
小满的眼眶红了。
她说,小满,妈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话。
小满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让我说。
妈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没学会怎么对你好。只会催你骂你让你烦你。
但妈心里有你。一直有。
从你五岁那年,抱着你,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觉。从你第一次叫我妈。从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小满,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小满哭了。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别哭。她说。妈不疼。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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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走的那天,知行在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才知道。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妈妈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自己房间,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给她递葱递蒜。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
她给那幅画起名叫《外婆》。
后来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有时候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那盆多肉,王秀英种的,还活着。每年春天开花,小小的,粉色的。林静帮着她养,浇水,施肥,冬天搬进屋里。
知行有时候会问,妈妈,外婆在哪里。
赵小满说,在画里,在多肉里,在天上。
知行点点头。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又问,妈妈,你恨不恨外婆。
赵小满想了想。
不恨。
她说。
我年轻的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她不是不爱我。是不会爱。
她们那代人,都不会。
知行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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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清明,赵小满带着知行回靖江扫墓。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运河。河水灰蒙蒙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知行在墓前放了一束花。黄色的,外婆喜欢黄色。
赵小满站在那里,没说话。
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知行问,妈妈,你想外婆吗。
赵小满说,想。
她顿了顿。
但也知道她在哪。
知行问,在哪。
赵小满说,在我心里。在画里。在多肉里。在你说外婆这两个字的时候。
知行点点头。
下山的路很长,她们慢慢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赵小满走着,忽然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小满,你恨不恨我。
她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她没说另一句。
妈,我也不怪你。
因为你已经尽了全力。
用你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