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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六 赵建国 ...

  •   赵建国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地里刨红薯。

      1947年,淮安。一个叫车桥的镇子,离县城四十里路。那年雨水多,红薯地里烂了一半,全家人起早贪黑抢收。他母亲挺着大肚子,在地里蹲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夜里肚子疼,第二天早上就生了。

      是个小子。他父亲从地里赶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行,有后了。然后又回地里去了。

      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摆了满月酒,请了村里的人。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说,建国,以后要出人头地。

      他不知道什么叫出人头地。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

      赵建国的童年,是在地里度过的。

      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大人下地。拔草,拾柴,放牛,什么活都干。七岁那年,他开始上学。学校在隔壁村,每天走四里路。冬天冷,脚上全是冻疮。夏天热,路上晒得冒烟。但他喜欢上学。喜欢课本上的字,喜欢老师讲课的声音。

      读到三年级,不读了。

      不是不想读。是家里供不起。那年他父亲摔了一跤,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两个姐姐陆续出嫁,家里只剩他和母亲。他得回去干活。

      十一岁,他开始挣工分。在生产队,一天五个工分,年底分粮。他个子小,力气小,干得比别人慢,但从来不偷懒。队长说,这小子,肯吃苦。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干。

      十五岁那年,他学会了木匠活。

      跟村里一个老木匠学的。老木匠说,你手巧,学得快。他高兴,更用心学。三年下来,能打桌椅板凳,能修房梁门窗。老木匠说,你出师了。

      但他没当成木匠。因为那时候,木匠挣不了几个钱。

      十八岁,他开始外出打工。

      淮安,盐城,扬州,哪儿有活去哪儿。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挑沙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晚上睡工棚,蚊子咬得睡不着。累是真累。但他不吭声。把钱攒下来,寄回家。

      他父亲写信来说,你出息了。

      他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着同乡来宿迁。

      说来宿迁,其实是路过。原本要去徐州,那边有个大工程。走到半路,听说工程黄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同乡说,要不就在这边先干着。

      就这样,他留在了宿迁。

      来龙镇,一个小镇子。他先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后来经人介绍,去了镇上的一家杂货铺帮忙。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比工地轻松。

      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寡老头。见他肯干,就留了他。吃住都在铺子里,一个月给几块钱零花。他觉得挺好,就这么待下来了。

      王老头有个闺女,叫秀英。比他小三岁,话不多,干活利索。他有时候在铺子里忙,秀英从地里回来,会来帮忙。两个人碰见了,点点头,各干各的。不说话。

      有一天,王老头问他,建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还有老娘。

      王老头说,想不想成个家。

      他愣了一下。说,想。

      王老头说,那你看秀英咋样。

      他半天没说话。脸红了。

      后来他跟秀英成了亲。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王老头说,以后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秀英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心里有点踏实。

      总算有个家了。

      ---

      结婚以后,他更肯干了。

      王老头的杂货铺,他接手经营。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一天不落。进货自己去,几十里路,挑着担子走。卖货也自己来,跟人讲价,给人送货。镇上的人都认识他,说,赵建国这人,实诚。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干活。

      秀英也在店里帮忙。她话也不多,但手脚麻利。卖货,算账,收拾屋子,什么都干。两个人各忙各的,一天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晚上躺在一起,他知道她在旁边。她也知道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

      婚后第三年,大儿子出生。取名赵军。军,当兵的军。希望他硬气,能闯出去。

      又过两年,二儿子出生。取名赵强。强的强。希望他强壮,能干活。

      他看着两个儿子,心里高兴。有儿子了,有根了。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秀英说,再生一个吧。

      他说,养得起吗。

      秀英说,养得起。

      他没反对。

      ---

      第三胎,还是儿子。

      秀英抱着孩子,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儿子,负担重了。但儿子是福,不能说不高兴。

      秀英说,想要个闺女。

      他愣了一下。说,以后再说。

      后来秀英又怀了一次,没告诉他,自己去医院做了。回来躺了三天,他问怎么了,她说,累的。

      他信了。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问。问了也晚了。

      ---

      秀英的弟弟生了闺女,养不起,送来让他们帮忙带。

      那丫头抱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小小的,瘦瘦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秀英抱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咱养着吧。

      秀英看着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丫头取名叫赵小满。小满那天生的,节气。麦子灌浆,还没熟。刚好。

      他抱着她,轻轻晃。说,满满,以后你就是爸的闺女。

      小满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

      小满小时候,跟他亲。

      他干活回来,小满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他蹲下来,她就爬到他肩上,骑着他转圈。他问,满满今天乖不乖。小满说,乖。

      他笑了。

      小满上学那年,他送她去学校。报名,领书,认教室。小满拉着他的手,有点紧张。他说,别怕,爸在外头等你。

      放学出来,小满看见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给他看。他不识字,但一页一页翻着,假装在看。小满说,爸,我以后教你认字。

      他说,好。

      小满笑了。

      他看着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这辈子,值了。

      ---

      但日子不是只有软的。

      杂货铺生意不好,关了。他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秀英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种两亩地,喂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抓。累,他知道。

      回来的时候,秀英忍不住抱怨。他不说话,闷头抽烟。秀英越说越气,他越不说话。秀英扔下东西,进屋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很久。

      他想说,我知道你累。想说,我也累。想说,我也不想这样。但他说不出口。他从小就不会说这些话。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办法。吵完架,他去做饭。秀英不吃的,他再做。秀英不说话的,他等着。等着等着,就好了。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只会这样。

      ---

      小满慢慢长大了。

      上初中,住校,每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都在店里忙,没空说话。小满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路上小心。小满说,嗯。

      然后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

      回去接着干活。

      后来次数多了,就不看了。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满,会停一下。想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然后接着干活。

      他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等着。

      ---

      小满上高中那年,秀英去了一趟学校。

      回来脸色不好,他问怎么了。秀英说,那丫头在学校谈对象了,她去骂了一顿。

      他愣了一下。说,骂什么。

      秀英说,骂那个男的配不上她。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小满,想那个没见过面的男生,想秀英做的事。他知道秀英是为小满好。但他也知道,小满不会领这个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小满考上南京的大学。秀英不高兴,说学什么艺术设计,有什么用。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点高兴。闺女出息了,是好事。

      送小满去车站那天,秀英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小满上车了,车开了,秀英站在那里,没动。

      他走过去,说,走吧。

      秀英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说,会的。

      秀英没再说话。

      ---

      小满毕业后,留在南京。

      秀英打电话催她回来,催她找对象,催她结婚。小满不回来,不找,不结。秀英急,他就听着。秀英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说了也没用。

      秀英瞪他一眼,不理他了。

      他知道秀英急。他也急。闺女三十了,还没成家,谁不急。但他知道急没用。小满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有时候想,这脾气随谁呢。

      也许是随他。

      他也倔。认准的事,也不回头。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认准了什么。

      ---

      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秀英告诉他,他愣了一下。说,去上海干什么。

      秀英说,换换环境。

      他没再问。

      那年冬天,他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按时吃药,不能累着。他没告诉小满。小满在忙自己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秀英说,要不让她回来一趟。

      他说,不用。

      秀英说,你就不想她。

      他说,想。

      但想也没用。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

      小满结婚那年,他去了上海。

      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看她。

      婚礼前一个月,他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去上海。没告诉秀英,没告诉小满。到了上海,找到小满住的地方,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他看见小满出来,和陈建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小满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陈建跟在她旁边,话不多,但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他看着,没上去。

      站到天黑,他又坐车回去了。

      秀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转。

      秀英不信,但没再问。

      婚礼那天,他没去。秀英去了。回来秀英说,挺好的。他点点头。

      挺好的。那就好。

      ---

      小满生孩子那年,他病了。

      不是大病,但医生说要注意。他躺了几天,没告诉小满。秀英说,你让她回来看看。他说,不用。她刚生完孩子,忙。

      秀英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他常常想小满小时候的事。想她骑在他肩上转圈,想她扑进他怀里,想她说,爸,我以后教你认字。

      那丫头,现在当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

      ---

      知行三岁那年,他去了一次上海。

      秀英在□□忙带孩子,他去看看。住了三天。小满带他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他不习惯,觉得太甜。但没说话。

      知行叫他外公。他抱着她,心里软软的。像当年抱着小满一样。

      走的那天,小满送他到车站。知行也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他说,外公走了,下次再来。

      知行说,下次什么时候。

      他说,很快。

      但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

      车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那儿,抱着知行,朝他挥手。知行也在挥手。

      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睛忽然有点湿。

      他擦了擦,没让眼泪掉下来。

      ---

      秀英去上海长住以后,他一个人在家。

      每天早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去镇上转转,跟熟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秀英。想小满。想知行。想那两个儿子,一个在苏州,一个在常州,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打电话给小满,每次都是秀英接。他问,知行呢。秀英说,上学呢。他问,你呢。秀英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他从来不说想她们。

      但他想。

      ---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他在家晕倒了。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送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溢血。抢救,昏迷,醒过来,又昏迷。

      秀英从上海赶回来,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小满跪在灵前,哭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他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他走之前,醒过来一次。

      那天晚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秀英。秀英在他旁边,已经守了几天几夜,眼睛红肿着。

      他看着她,说,秀英。

      秀英说,嗯。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秀英没说话。

      他说,还有小满。

      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你告诉小满,爸心里有她。一直有。

      秀英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赵建国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病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秀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穿了多年的布鞋,一个破旧的皮夹。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是小满和知行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她把那两张照片收好。

      还有一句话。

      他对不起她。他说了。

      他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那可能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好听的一句。

      ---

      小满后来告诉她,爸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

      不是从她嘴里听见的。是她自己听见的。

      在他心里。

      他一直不说,但她知道。

      因为他用别的方式说了。

      在他每次站楼下等她的时候。在他每次打电话说“路上小心”的时候。在他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种看,不是看别人,是看闺女。

      她都知道。

      那年清明,小满带知行去扫墓。

      站在墓前,站了很久。知行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小满说,在想外公。

      知行说,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小满想了想。

      善良的人。她说。

      但也很固执。

      知行说,什么意思。

      小满说,就是,他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不说。

      知行点点头,不知道懂没懂。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

      赵建国。

      爸。

      她说,知行挺好的。你放心。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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