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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年开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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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开春早。
二月底玉兰就开了。先是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毛茸茸的花苞,毛茸茸的,像裹了层薄棉衣。然后一夜之间炸开满树白鸽,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在人行道上。
赵小满初五就回了上海。
她拖着那只磨偏轮子的拉杆箱,从靖江到上海,三个半小时的大巴。春运返程高峰还没过,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都是泡面、橘子皮和疲惫的气味。
她靠着窗,睡着了。梦里还是年夜饭那桌菜,母亲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她说妈你吃肉,母亲说我不爱吃。
她醒过来时,大巴正进上海站。窗外是灰扑扑的客运站广场,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人。
她拎着箱子下车,远远看见林静站在出口。
林静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磨起球的羊毛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赵小满走过去。
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静姐。”她说。
“嗯。”林静接过箱子把手。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口。二月上海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但阳光已经是春天的阳光了,照在脸上有轻微的暖意。
“我妈让我给你带了咸鹅。”赵小满说。
“谢谢。”
“是我妈谢你。”赵小满说,“谢你这半年照顾我。”
林静没说话。
地铁进站,风从隧道深处涌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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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赵小满跟陈建第一次正式见面。
是她妈托人介绍的。男方是她靖江老乡,在上海做装修十几年,在周浦买了套小两居。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今年三十七。
见面前一晚,赵小满坐在林静家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
“静姐,你第一次相亲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静说,“就去了。”
“然后就结婚了?”
“嗯。”
赵小满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声响。
“你爱他吗?”
林静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任丈夫陈伟,银行职员,笑起来有点憨,喜欢吃红烧肉但嫌自己做的不好吃。结婚那天很热,婚纱闷出一身痱子。婚宴上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她从不吃的肥肉。
她吃了,没告诉他。
“那时候觉得,两个人不讨厌就能过。”林静说,“后来发现不能。”
赵小满低头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
“那怎么知道能不能?”
林静看着她。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第一次离婚时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第二次离婚时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了,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你听你自己。”她说,“不是听别人说。”
赵小满没抬头。
“可我听不见。”
那晚林静送她到电梯口。门开了,赵小满走进去,转过身来。
“静姐。”
“嗯。”
电梯门关上的缝隙里,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像退潮时慢慢沉入海平面的月亮。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从8跳到7,跳到6,跳到1,跳到G。
她没有动。
后来赵小满告诉她,见面地点在人民广场来福士一楼星巴克。陈建比她早到十分钟,点了两杯中杯美式,自己那杯喝了一半。
聊了什么赵小满没说。林静也没问。
只说了句:“人挺老实,不多话。”
林静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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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赵小满和陈建开始每周约会。
有时吃饭,有时看电影,有时只是在商场里逛一圈。陈建不怎么说话,但会记得她不吃香菜。
“上周去吃牛肉面,他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了三遍。”赵小满笑了笑,“其实那家面本来就不放香菜。”
林静没有笑。
她看着赵小满说起这些时微微垂下的眼睛。那不是恋爱中女人亮晶晶的眼神,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像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什么。
“他对你好就行。”林静说。
赵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静姐,”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林静摇头。
“我不是……”赵小满顿了一下,“我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我是为了让我妈安心。我妈心脏不好,医生说她不能急。”
她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林静说。
“你知道什么?”赵小满看着她,声音有点抖。
林静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人在世上不是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知道爱一个人有时候最好的方式是放开手。
她都知道。
但她说不出口。
窗外四月的梧桐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抖。
林静想起那年外婆家的天井。外婆把腌黄瓜的坛子搬到廊下,打开坛盖,一股酸香飘出来。她踮起脚往里看,外婆说,静静啊,好东西要等。
她等了二十九年。
等到外婆不在了,等到母亲不联系了,等到父亲再也不来接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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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王秀英又来上海了。
这次不是来看女儿,是来看病。心脏早搏,老毛病了,但靖江的医生建议来上海做射频消融手术。
赵小满请了一周假,每天在医院守着。
林静没有去医院。
她只是在赵小满发消息说“医院的病号饭太难吃”时,周末炖了一锅排骨汤,装进保温桶,坐十站地铁送过去。
她把汤交给赵小满,没上楼。
“你不去看看我妈?”赵小满接过保温桶。
林静摇头。
“我妈怕生。”她说。
赵小满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借口。
第二天赵小满发来消息:“我妈说汤好喝,问你在哪家店买的。”
林静回复:“自己炖的。”
“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把汤都喝完了。”
林静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回复。
六月初,王秀英出院。
赵小满收拾好东西,去护士站办手续。王秀英坐在床边,把带来的换洗衣服一件件叠进红色帆布拉杆箱。
林静站在病房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赵小满没叫她,她也没说会来。只是下了班,地铁坐过两站,就走到医院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这个林姐,是那个上海同事?”王秀英的声音。
“嗯。”赵小满。
“多大年纪了?”
“四十出头。”
“结婚了吗?”
赵小满沉默了一下。
“离过婚。”
王秀英没有再问。
林静听见暖水瓶塞子被拔起的声音,热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勺子碰杯壁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赵小满来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从前亮晶晶的笑,是沉下去的,像往深水里投一粒石子。
“妈,这就是林姐。”
王秀英转过头来。
林静看见一张操劳过度的脸,眉毛稀疏,眼角皱纹密得像渔网,但眼睛很亮。那是和赵小满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姐。”王秀英点点头。
“阿姨好。”林静站在门口。
“进来坐。”
林静走进去,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病号服洗得发白的蓝条纹上。
“小满说你在上海十年了。”王秀英说。
“是。”
“不容易。”
林静没说话。
王秀英转头看着窗外。六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把阳光筛成碎片。
“她也不容易。”王秀英说,“从小就不听话,非要往外跑。我跟她爸吵也吵过,骂也骂过,骂完又怕她恨我们。”
赵小满站在窗边,低头削着苹果。
“我不恨你们。”她说。
王秀英没理她,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她跟我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什么是好。”王秀英顿了顿,“我想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回她。”
病房很安静。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吱呀吱呀响。
“林姐,”王秀英转过头来,“你母亲还在吗?”
林静点头。
“在日本。”
王秀英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在日本,为什么不回来。
“你们常联系吗?”
林静摇头。
“二十一年了。”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可怜,只是看着,像看一棵风吹雨打的树。
“她心里是有你的。”王秀英说,“哪有当妈的不惦记孩子。”
林静没有说话。
赵小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王秀英接过来咬了一口,皱眉说太淡。
“苹果还要多甜?”赵小满说。
王秀英不理她,又咬了一口。
林静站起来。
“阿姨,我先走了。您好好养病。”
王秀英放下苹果。
“林姐,”她说,“谢谢你照顾小满。”
林静点头。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王秀英又说了一句:
“有空来靖江玩。”
林静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