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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月,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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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海出梅了。
整整下了二十多天的雨突然停住,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气温从二十八度直冲三十五,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知了从早叫到晚。
林静公司的财务室空调坏了。
报修三天没人来,老板说这个月预算超了,下个月再说。她们一人一个风扇,对着后背吹,文件还是被汗浸软了边角。
张姐带了冰镇绿豆汤,分给林静一杯。
“你最近瘦了。”张姐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林静接过绿豆汤,“天热,吃不下。”
张姐看看她,没再问。
周末,赵小满约林静去便利店坐坐。
她们两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六月初,在医院门口,赵小满送王秀英上回靖江的大巴。
赵小满黑了,也瘦了。她换了发型,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到齐肩,刘海也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建说短头发显年轻。”她解释。
林静没评价。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赵小满要了关东煮,夹了萝卜、鸡蛋、竹轮卷,推到林静面前。
“静姐,你吃。”
林静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滚烫的。
“我们十一订婚。”赵小满说。
林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吗。”
“嗯。”赵小满低头搅着自己那杯清汤,“我妈说十月是好日子,不冷不热。”
林静咽下那口萝卜。
“定了就好。”
沉默。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买烟,有人拿走加热的便当。门外是七月上海的黄昏,天还亮着,夕阳把对面居民楼的阳台镀成金色。
“静姐,”赵小满忽然抬起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年菜市场门口,她把黄瓜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样。
“没有。”林静说。
赵小满看了她很久。
“好。”她说。
她把纸杯里的清汤喝完,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陈建等我吃晚饭。”
“好。”
赵小满走向门口。便利店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七月的热浪涌进来,裹挟着街上的尾气和烤红薯摊的甜香。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姐。”
“嗯。”
“你好好吃饭。”
林静点头。
赵小满转身走了。
林静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流,消失在十字路口转角。
关东煮凉了。
她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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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林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是林静吗?我是你母亲。”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八月上海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复。
一周后,又一条短信。
“你爸爸联系你了吗?他前阵子问我要你的电话。”
还是没有回复。
又一周。
“日本下雪了。”
林静把这三条短信截图,存进手机私密相册。
她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二十一年太长了。长到她忘了母亲的声音,忘了母亲爱吃甜还是爱吃咸,忘了母亲最后一次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那年站在玄关,手里攥着给母亲买的橘子。
母亲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从来没有恨过母亲。
但她也没有原谅。
八月下旬,赵小满跟陈建拍了婚纱照。
她发了几张精修图给林静。外景在共青森林公园,赵小满穿白色拖尾婚纱,陈建穿藏青色西装,两人站在水杉林里,阳光从枝叶缝隙洒下来,像撒了一把金粉。
“摄影师让我们笑,”赵小满说,“我笑不出来,他说我像在哭。”
林静放大照片。赵小满确实是笑着的,嘴角弯成标准弧度,但眼睛没有笑。
“挺好的。”她回。
赵小满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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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订婚宴的请柬印好了。
赵小满送了一张给林静。粉红色,印着双喜字,内页用烫金字体写着陈建、赵小满的名字。
时间:十月二日。地点:靖江国际大酒店。
林静接过请柬,说:“恭喜。”
赵小满看着她。
“你会来吗?”
林静没有回答。
赵小满等了很久,等到她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没关系。”她说,“你不来也行。”
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赵小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静姐。”
“嗯。”
“那年我问你,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林静看着她。
“你说有。”
林静没有说话。
“后来呢?”
沉默。
赵小满没有等答案。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粉红色的请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坐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淡蓝变成深蓝,久到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灯。
她拿起请柬,翻开,看着那两行烫金的字。
然后她合上请柬,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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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靖江。
国际大酒店的宴会厅摆了十二桌,红桌布,塑料花拱门,音响里循环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赵小满穿红色敬酒服,端着酒杯,跟着陈建一桌一桌敬酒。
亲戚们都说新娘好看。
她笑着道谢。
晚上八点,宾客散尽。赵小满回到酒店房间,卸下耳环,卸下项链,卸下那件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敬酒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林静。
两个字:“幸福。”
赵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走廊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楼下有人在收拾宴席的碗筷,哗啦哗啦响。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回门。后天她要回上海。大后天她要上班,继续做那个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的赵小满。
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