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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年冬天, ...

  •   那年冬天,林静失业了。

      公司裁员裁到她头上,补偿金给得痛快,N+1,一分没少。人事找她谈话时态度很好,说林姐你是老员工,我们也是没办法。

      林静说,我知道。

      她花了三天时间交接工作,把十年来的凭证、报表、合同归档得整整齐齐。接替她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不敢多问。

      林静说,有不懂的可以发邮件。

      小姑娘点头。

      最后一天,张姐送她到电梯口。

      “以后常联系。”张姐说。

      林静点头。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7往下跳,16、15、14……1、G。

      她走出写字楼,外面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十二月中旬,她收到一条招聘短信。

      闵行一家小公司招财务,薪资比原来低一千五,但是双休,不加班。她投了简历,面试,通过了。

      元旦后上班。

      新公司在闵行工业区,离家远了一小时。她算了一下时间,早上六点半必须出门。她在地图上看了一圈,决定搬家。

      新房子在杨浦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两居室改的单间,月租便宜八百。房东是退休的老教师,儿女都在国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搬家那天是周六。她叫了搬家公司,两个师傅一趟趟上下楼,她跟着收拾东西。

      那个旧木盒是在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

      赵小满留给她的。里面装着那年她们争过的那根黄瓜,早就风干了,缩成小小的一条,颜色也褪了,像一根老树枝。旁边的小纸条还在,字迹娟秀:

      “给静姐——上海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林静把木盒放进了新家的抽屉。

      ---

      三月,赵小满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很响。

      林静是三天后才知道的。赵小满发来一张照片,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配文:

      “我妈说她长得像我。”

      林静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医院探望。没有问住哪家医院,没有问剖腹产还是顺产,没有问奶水够不够。

      她只是周末去母婴店,买了两件小衣服。淡黄色的,纯棉质地,标签上写着“3-6个月”。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和那个木盒放在一起。

      五月的一个周末,赵小满约她见面。

      她们约在常去的便利店。赵小满胖了一些,头发又剪短了,素颜,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色。她把婴儿车停在桌边,小家伙睡着了,嘴巴嘟成一个小圆。

      林静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赵知行。”赵小满说,“知是知道的知,行是行动的行。”

      林静念了一遍:“赵知行。”

      “我妈说这名字像男孩。”赵小满笑了笑,“我没理她。”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又不动了。

      “静姐,”赵小满看着她,“我想请你做她干妈。”

      林静愣住了。

      赵小满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林静,等着。

      窗外是五月上海的午后,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买水,有人坐着等雨停。

      林静看着婴儿恬静的睡脸。

      “好。”她说。

      赵小满笑了。那是林静认识她以来,见过最轻松的笑,没有心事,没有挣扎。

      “谢谢你。”赵小满说。

      林静摇头。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坐了很久,赵小满推着婴儿车走了。便利店的门向两边滑开,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林静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她没有追上去。

      ---

      那年六月,林静收到母亲第二条短信。

      “你爸上个月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林静看着那行字。

      窗外是六月上海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了很久。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走的?”

      “四月十七。”

      她查了一下日历。四月十七,周六。那天她在新公司加班,下班后在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完了。

      那天赵小满还没生,挺着肚子给她发消息,说脚肿得穿不进鞋。

      那天她不知道父亲正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慢慢停止呼吸。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一周后,又一条。

      “你爸留了一封信给你。我寄到上海?”

      林静打了很久的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寄吧。”

      六月末,信到了。

      白色信封,落款是南通市通州区的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的字,但老了,手在抖。

      林静没有立刻拆开。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天。下班回来,它在。吃过晚饭,它在。睡前,它还在。

      她终于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静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这二十九年,爸对不起你。

      刚回南通那几年,想过给你打电话。你奶奶身体不好,你妈又恨我,我怕打电话过去,给你添麻烦。

      后来你妈去了日本,我听说你结婚了。我想,你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要去打搅。

      再后来,我又成了个家,生了你弟弟。不是要取代你,是觉得这辈子总得有点盼头。

      你弟弟小时候,我常跟他说他有个姐姐,在上海。他说想去看看姐姐。我说等以后。

      等到他长大,等到我查出来这个病。

      对不起。

      我托你妈转告你,不是指望你原谅我,是觉得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

      你外婆当年腌的黄瓜,你还记得吗?我也学会了。方子是你外婆教我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没机会给你腌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爸”

      林静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她没有哭。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个旧木盒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了。

      ---

      那年秋天,林静开始每周去一次敬老院。

      不是正式的义工,就是去帮忙。陪老人聊聊天,读读报纸,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一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林静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林静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敬老院。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林静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林静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林静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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