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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赵知行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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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六岁那年,王秀英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早期,医生说还能控制,但需要人照顾。赵小满跑了一个月养老院,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林静说,让她来我那边。
“你那边?”赵小满没反应过来。
“敬老院。”林静说,“我工作的地方,还有床位。”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解释更多。
王秀英住进去那天,把那只红色帆布拉杆箱也带来了。轮子已经换了三副,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不让换。
“还能用。”她说。
林静帮她收拾东西。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还在日本吗?”
林静顿了一下。
“还在。”
“你们联系上了吗?”
林静沉默了几秒。
“联系上了。”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林静没说的是,她和母亲联系上了,但只限于每年过年一条短信。母亲说“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她们都不知道怎么往前迈一步。
二十二年太长了。长到母亲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也不会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这样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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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八岁那年,林静收到母亲一条很长的短信。
不是拜年,不是例行问候。
“静静,妈妈今年七十了。前阵子体检,查出来胃里有个东西,良性的,医生说要切掉一部分。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
生病的时候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来日本看我那年。其实你那次来,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回去的电车上哭了。司机以为我不舒服,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一直不敢联系你,怕你恨我,怕你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妈妈了。
如果你还需要,妈妈还在这里。
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你这几十年一个人也过来了,我没什么资格再来找你。
就这样吧。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静坐在员工宿舍的窗前,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灰白灰白的。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没有写完的笔画。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
“你好好养病。”
发送成功。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
她只是觉得,二十二年那么长,用一条短信和解,太轻了。
也许真正的和解不需要说出口。
也许有一天她会去日本,像母亲来看她一样。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母亲还活着,还在等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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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十岁那年,清明节,赵小满带她回靖江扫墓。
赵建国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知行问,外公在哪里?
赵小满说,外公在这里,也在江里,也在天上。
赵知行想了想,说,那外公不是死了,是变大了。
赵小满愣了一下。
“对。”她说,“变大了。”
下山的时候,她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知行说,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变大了。”
林静回复:“孩子比大人明白。”
赵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你会不会恨我。
她说,不恨。
她没说的是,她不止不恨,她还想谢谢母亲。谢谢她用她的方式爱了自己三十多年。谢谢她终于学会了用自己需要的方式去爱。
虽然用了三十四年。
但总比永远学不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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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她母亲的笔迹。
“静静:
寄信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回上海。
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你如果不方便,我们不见面也行。我住在你舅舅家,他们在虹口还有老房子。
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不多,够自己养老。你不用担心我。
上次你回我短信,说‘你好好养病’。我看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记不记得妈妈的脸。
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不说了。
等我回来。”
林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和那封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左一右。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她只是知道,母亲要回来了。
二十三年。
门终于要重新打开了。